01 一石千浪
空嫂招聘啓事
招聘空嫂10名。
基本條件：
1.已婚已育，婚姻續存，年齡30-40歲（1958年1月1日—1968年1月1日出生）；
2.國家教育部承認的高中及以上學歷；
3.身高1.62米—1.72米，五官端正；
4.下崗職工，具有寅虎市城鎮戶……
一鶴沖天航空有限公司
一九九八年一月一日
一則不足300字的招聘廣告，出現在寅虎市各大媒體上，那震撼力不亞於7級地震。一時間人們奔走相告，人聲鼎沸。
當年，空姐就是個人人羨慕的職業。彷彿誰家的女孩子當上了空姐，全家人都能免費坐飛機。可空嫂在當時還是新名詞，而且招聘的是下崗的，這絕對是改變某些人命運的千載難逢的好機會！真是天上掉餡餅了，夠基本條件的下崗女工，一個個欣喜若狂。準備離婚的停止了辦手續，已經離婚的忙着復婚；超年齡的找人降歲數，不夠年齡的找人增歲數；身高過1米6，不足1米62的，想方設法拉長；身高超過1.72米，不足1.74米的想方設法壓縮……一時間，人們忙得不亦樂乎。
最初報名的有近10萬人，只要10人，真是萬里挑一。一鶴沖天航空公司並非是大公司，可這次招聘卻出盡了風頭。全國的各大媒體盡情地報道，一鶴沖天航空公司真的是——一鶴沖天，名聲遠揚。
1998年，1月1日下午，高鶴飛闖到艾廠長家，一進門就質問：“艾廠長，這次下崗有沒有我？”
艾廠長笑了笑說：“你自己以爲呢？”
“我不知道纔來問你。”
“這次下崗女工一共20名，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有30個也不應該輪到我。”
“這麼個破暖壺廠，我當廠長的都當夠了，你還在這兒‘死虯’有什麼意思呀？”
“我就是愛廠如家，與暖壺廠共存亡！”
“工資只能發一半，剩下的用暖壺頂，還得自己賣，你何苦呢？”
“我就愛賣咱們廠子生產的暖人心牌暖水壺，給咱們全市人民送溫暖……”
“我實話告訴你吧。這次有一個下崗的也是你!”
“老艾，憑什麼呀？”
“你身高多少？”
“1米70。”
“這回，20個下崗的女職工全是身高在1米62至1米72之間的。你身高1米70，正好在其中，所以你下崗。”
“這是什麼狗屁條件？”
“你自己看。” 艾廠長將一份《寅虎日報》遞給她。
“我看報紙幹什麼？”
“不看，你後悔一輩子！頭版，廣告。”
高鶴飛不看則已，一看喜出往外，拿起報紙就往外走。
“艾廠長，有一個下崗的也是我！”
“你把報紙留下，我還用它做宣傳呢！”
艾廠長哼起了一首老歌：“馬兒呀，你慢些走啊……”
這次處理了20名下崗女職工特別順利，沒有一個抱怨的。倒有幾位夠報空嫂基本條件的女職工，沒讓下崗的找廠長鬧。
高鶴飛一進門，就把老公譚木卓抱住，暴風驟雨般地一頓狂吻。這個待遇已經好多年沒有了，照鏡子一看自己的脖子，吻出無數個紅脣印，像是一段豬血脖。昨晚，還和自己鬧呢，怨自己沒出息，只是個普通的初中老師。沒職沒權，讓老婆遊走於下崗的邊緣。
“小鶴，我說什麼了。早就讓你把心放到肚子裏，就是下崗30個，也輪不到你！我媳婦是誰呀？廠裏的臺柱子，省勞動模範，全市女工演講賽冠軍……” 譚木卓一個勁地給老婆“上順”。
“可是，我下崗了！” 高鶴飛臉一繃說。
“不可能，要是真下崗了，你一進門就得給我個大嘴巴，還能親我？” 譚木卓直搖頭。
“我鄭重地告訴你，是我，主動炒了廠子的魷魚。”
“真的假的？”
“真真切切，你老婆在不久的將來，就會成爲空嫂的！你再想親我，得坐火箭才能追上！小心點，好好侍候着。把我弄得舒舒服服的，才能‘幸’你一次。”
“你沒發燒啊！” 譚木卓摸了摸老婆的額頭，“你到底怎麼了？是不是老艾那個臭小子，佔你便宜了？”
“胡說八道！你看——”
譚木卓把那廣告看了兩遍，臉上並沒有喜色，把報紙推到一邊。
“小鶴，你被老艾給忽悠了！全市才招10人，夠基本條件的下崗女職工有多少？我想，沒有一萬，也得有八千。誰能保證你能進前10名呢？就算你得了第11名也算白搭呀！”
“烏鴉嘴！你怎麼不說我得第一名呢？我演講能全市第一，考空嫂也能全市第一！你要支持我，我非拿第一不可。從現在開始，我就得全身心地準備，一切都得爲我考空嫂讓路！你的，明白？”
“太君，我的大大地明白！”
老公的一句話把老婆說笑了。
有好事，得與好朋友分享。——這是高鶴飛的一貫作法。
想到這兒，高鶴飛拿起報紙就出門了，上了8路公交車一直坐到終點。下了車走不到100米，來到最好的朋友柳書涵家。敲了幾下門，裏面就有應聲。開門一看，二人都樂了。“鶴飛，哪陣風把你給吹來了？快進屋！” 書涵拉着好朋友往屋裏走。“萬米高空吹來的風！啥也別忙，快看報紙！” 鶴飛將那段廣告展現在好友面前。
書涵看完，將報紙放在茶幾上，並沒有特別高興的樣子。
“怎麼樣，書涵？這個可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呀！” 鶴飛一臉焦急，等待着對方迴音。
“當空嫂，倒是不錯！可多大的雨點才能澆到我頭上啊！全市才十個呀！” 書涵搖了搖頭。
“書涵，你咋這麼悲觀呢？！十個已經不少了。寅虎市的下崗女職工，憑咱們的綜合素質，排前十名絕對是綽綽有餘的。”
“鶴飛，我覺得你行，我真的不行！”
“你怎麼不行？你身高1米68，身材比我還苗條，長得比我還俊俏。還有，你是中專畢業生，還是廠醫，論文化比我高深。你平時愛看書，積累的比我多，筆試一定比我強的！……總而言之，言而總之，你一定能排在我的前面！”
“我參加了，可就多一個人跟你競爭啊？！”
“不是你跟我競爭，是咱們跟她們競爭，跟我一起報名吧。我們不是一個人去戰鬥！”
“讓我想一想。”
“還想什麼呢？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這個店了。你哪一點我都喜歡，就是這個前怕狼，後怕虎的勁兒，讓我不喜歡！就算你永遠也不下崗，又有什麼意思呢？咱們那個破廠子，早晚會倒閉的。你那個廠醫的飯碗，就會被打得粉碎！恕我直言，再過幾年離開廠子，你還能幹什麼呢？哪家醫院會要你呢？”
“我就是有點怕！如果，把廠子的工作丟了，空嫂又沒當什麼，怎麼辦呢？”
“書涵，天無絕人之路，置之死地而後生。無非是有四種可能：咱們都當上空嫂，皆大歡喜；你當上，我沒當上，我會替你高興的，你一定會幫我的；我當上了，你沒當上，你會替高興的，我也一定會幫我的；咱們姐妹都沒當上，就合夥開個服裝店。”
“聽你這麼一說，我的心有點熱乎了。”
“只心熱還不夠，要熱血沸騰！現在，你就去找老艾，主動要求下崗。不要給自己留後路，才能一往直前。”
“我還有另一件麻煩事。”
“什麼事？”
“我正和老公鬧離婚呢！”
“停！”高鶴飛做了籃球裁判暫停的動作，“當上空嫂之前，一定要維護好家庭的原樣，就是裝也要顯出恩愛的樣子來。你什麼都不必說，你的情況我最清楚了。當上空嫂之後，再解決婚姻問題。到那時候，找個機長也不遲。”
“你真敢想啊！”
“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嘛！”
“鶴飛，我聽你的。跟你在一起，無論幹什麼，都會信心百倍！”
高鶴飛大喜，拉着柳書涵直接去了老艾家。一進客廳，滿屋子的人，都是要求下崗的女工。老艾笑容可掬，當廠長以來，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高興過。最好航空公司，每年都招一次空嫂，直到廠子倒閉，那樣自己的日子就好過多了。
最羣情激奮的是寅虎市紡織廠，這是個有兩萬人的大廠，是全市女職工最集中的地方，30至40歲的女職工就過萬人。近幾年來，效益每況愈下。處理女職工下崗分流，最讓書記和廠長頭疼。書記會對廠長說：“現在是廠長負責制，你來拍板。”廠長對書記說：“*一切，你來拍板。”二人誰都不想得罪人，爭着搶着往醫院跑，掛上吊針躲清靜。可誰都沒清靜過，職工一波又一波地找到醫院來。“你要讓我老婆下崗，我就撥掉你的吊針！”有的女職工老公威脅說……
一塊小小的廣告，讓書記和廠長精誠團結，高興萬分。他們攜手進廠，這回不用爲讓誰下崗的事操碎心了。主動報名的，遠遠超出了下崗的人數。可接下來，難題又來了。一下子，又不能下這麼多人，紡織廠還要正常運轉，讓誰不下崗卻成了難題。書記年長几歲，更加老謀深算。
“上面規定下崗不許抓鬮，可沒規定不下崗不許抓鬮啊！”書記用銀梳子梳理不多的幾根毛。
“對呀，這是個好辦法！”廠長抓得自己頭皮發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