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主動出擊
去老舊浴池洗澡，成了專案組成員的一項重要的任務。吳形聲身先士卒，天天泡在澡堂子裏。十天過去，毫無收穫。一個星期六的上午8點，形聲去了家叫石上流的浴池，脫得光光進了中池子。
這裏有大、中、小三個池子。小的水太熱，只有幾個老頭兒在那裏堅守着，身上燙得紅紅的，頭上冒着熱氣，嘴裏喊着舒服。中的也比較熱，但比起小的來還是差個檔次，因此中年人比較多。大的溫度適中，年輕人火力壯，大都選在這裏泡着。
貝米中靠在池子邊，將毛巾搭在頭上，似睡非睡。忽然，覺得腿下的水動了一下。他一下子坐了起來，毛巾掉在水裏面。旁邊一個戴金絲邊眼鏡的中年人，將毛巾拾起遞給他。
“謝謝！”米中接過毛巾，將其擰乾，取下自己的眼鏡擦了擦。
“多大度數的？”金絲邊問。
“200度。”
“200度不用戴。”
“我怕越發展越厲害。”
“說的也是。哪個大學的？”
“你怎麼知道我是大學生？”
“你這個年齡，文質彬彬的，又戴着眼鏡，百分之八十都是大學生。——我猜的沒錯吧？”
“我是東大的。”
“漢語言文學專業？”
“是的。你怎麼猜中的？”
“‘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你偏愛古典文學，是不是？尤其喜愛古詩詞。”
“還真是。新詩讀起來如同嚼蠟。——你是大學老師？”米中反問。
“那倒不是，在研究所工作，偶爾也在大學兼點課。你說讀新詩如同嚼蠟，爲什麼會有這種感覺？”金絲邊笑了笑問。
“現在的新詩，不合轍，不押韻，又沒有意境，簡直如同白開水一樣。”
“就沒有一首喜歡的？”
“一首都不喜歡有點誇張。比如：舒婷的《致橡樹》還湊合。我最喜歡的幾句是：‘我必須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做爲樹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根，緊握在地上，/葉，相觸在裏。/每一陣風過，/我們都互相致意，/但沒有人/聽懂我們的言語。’”
“你知道舒女士這首詩是受誰的詩的啓發嗎？”
“這個，我還真不清楚。”
“往遠了說，是《孔雀東南飛》，那裏有幾句是這樣寫的：‘兩家求合葬，合葬華山傍。東西植松柏，左右種梧桐。枝枝相覆蓋，葉葉相交通。’往近了說是受沈伊默的《月夜》影響，那詩只有四句：‘霜風呼呼的吹着，月光明明的照着。我和一株頂高的樹並排立着，卻沒有靠着。’一定要注意!沈詩的後一句，跟舒詩的‘我必須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做爲樹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是不是很相似？”
“還真的挺像。”
“還有《致橡樹》整體上是好的，可最後一段是蛇足。‘這纔是偉大的愛情，堅貞就在這裏：不僅愛你偉岸的身軀，也愛你堅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這一段，本該是讀者讀出來的，現在卻由作者代言，實在是大煞風景。而且，那種‘愛屋及烏’的愛情觀，也沒啥新意。你說是不是？”
“老師，你分析得太透了。你應該寫成文章，發表出來。”
“文章是寫了，也發表了。”
“發表在哪裏?我要找來好好拜讀一下。”
“發表在外國雜誌上。”
“老師，你太殘忍了！應該先發表在中國雜誌上，讓國人先學習學習。”
“現在的國人，心態有問題，太急功近利了。錢鍾書說得好：‘大抵學問是荒江野老屋中，二三素心人商量培養之事，朝市之顯學，必成俗學。’——你要是喜歡學問，有時間可到舍下一聚。”
“有時間一定去。老師，我給你搓搓背。”
貝米中跳出池子，金絲邊爬出池子。搓了一會兒，泥卷紛紛滾下。
“沒想到這麼多泥！” 金絲邊感嘆一句。
“人就是泥做的麼。” 貝米中接了一句。
“是呀，女媧就是用黃土造人嘛。”
“造的是龍的傳人。”
“你怎麼不在大學的浴池裏洗？”
“人太多又髒。”
“說的是。同學，謝謝你！來而無往非禮也。我也給你搓一搓。”
“不用，老師。”
“也好，我再泡一泡。”
“我也陪老師泡一泡，多長點學問。”
二人相談甚歡，金絲邊忽然嘆了口氣。
“老師學問好，工作好，家庭一定也好！還嘆什麼氣呀？”
“家家都有難唱曲呀。我的妻子比我小十幾歲，即是美女，又是才女。”金絲邊四面看了看，壓低聲音說：“可惜，就是不生孩子。”
“現在醫學很發達，不孕症多數都能治好。師母出了什麼問題？”
“不是你師母的問題，還真難說出口，是老師我的問題。”
“看你身體不錯呀！”
“外強中乾。年輕的時候救人落下了病根。我姥姥的老家在農村，寒暑假我常去玩。有一年冬天，一個小孩子不小心掉到了井裏。農村的那種老井，你熟悉嗎？”
“知道，我姥姥家也在農村。冬天的井沿特別滑，有一次，我差一點掉下去。”
“顧不了太多了，我順着井繩就滑了下去。將小孩子抱了起來，等着救援。這一站就是半個小時，當時沒覺得怎樣。傻小子睡涼炕，全仗火力壯！”
“老師，你真了不起！這是見義勇爲呀！”
“孟子說，人無惻隱之心，非人也。我也是出於本能。結婚後，夫妻生活倒也正常，可不管怎麼努力，就是隻開花不結果。第一個老婆嫌我不能生育，終於離我而去。”金絲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老師，你真不容易呀！”
“老天待我不薄。四十歲以後，我迎來了第二春。我帶的一個既有才，又漂亮的女研究生，愛上了我，義無反顧地嫁給了我。”
“老師，祝賀你！好人總會有好報的。”
“可是，我總覺得對不起我的愛人。我喜歡孩子，她也喜歡孩子。如今，我已經45歲了，工作不錯，事業有成，可等退休之後，膝下無子，可就淒涼了。等我走了，她也老了，那就真對不起她了。”
“可以抱養一個呀！”
“不行，哪一方都不是親生的，我們真的沒法接受。”
“實在不行，可以做試管嬰兒。”
“這個問題，我們議論過，還是覺得不好。那種子的來源是無法保證的。老弟，你覺得一個男人愛女人的最高境界是什麼？”
“我還沒有談過戀愛，說不好。”
“一個男人，愛一個女人的最高境界就是：愛她生的孩子，視如己出。”
“這可不是一般男人能做到的。”
“做不到這一點就不配談愛。人家那麼優秀跟了你，你自己又不行，爲了她的幸福着想，就得——”
“離婚！？”
“你理解錯了。我不想跟她離婚，她更不想跟我離婚。”
“那怎麼辦呢？”
“這個問題可太難了！”金絲邊感嘆一句，“天無絕人之路！只要想辦法總會有的。你讀過柔石的《爲奴隸的母親》嗎？”
“看過，說的是典妻的故事。——老師的意思是要‘典夫’？”
“倒沒那麼複雜，說得粗俗一點就是——借種。當然，是借優秀的種子。”
“老師，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別叫我老師，你覺得我這個人還行，就叫我大哥吧。我考查了許多人，都放棄了。熟人優秀的，不少，可這種事情怎麼能找熟人呢？完全陌生也不行，不知根知底。想來想去，還是找在校大學生吧。單純，熱情，有才華，又願意助人爲樂。從男人的角度講，我是很喫虧的，可我願意喫這個虧。最主要的是我和我愛人都能看上眼的人。而且對方又願意。我呢，願意在經濟上給些補償。可我畢竟是個窮教書的，不會給太多。事先給2000元錢，如果成功了再加3000元錢。從此，大路朝天，各走一邊。男人嘛，每射一次就是上億尾精子，不過奉獻一個也沒什麼。是不是，老弟？我與我愛人能看上眼的人，絕不是一般人，至少是十分優秀的！”
貝米中陷入了沉思之中。
“兄弟，現在你又沒談過戀愛。也不會產生對戀人不忠的良心譴責。性這個東西，該體驗還得體驗的。我愛人既年輕，又漂亮，從身體角度來說，是配得上你的。她的那對奶.子，還是很迷人的。我只希望你對她溫柔些。李煜有一首《菩薩蠻》寫得好！‘花明月暗籠輕霧,今霄好向郎邊去,剗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畫堂南畔見,一向偎人顫。奴爲出來難,教郎恣意憐。’”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想到這裏，貝米中說：“大哥話都說這分上了，我願意幫忙。”
“好兄弟，謝謝你！別嫌大哥囉嗦，我還得囑咐你幾句……”
金絲邊哪裏知道，貝米中根本就不是在校大學生，是一位從警8年的刑警，只因生了娃娃臉，常讓人誤認爲是大學生。
貝米中先離開。金絲邊半個小時後，才離開。
吳形聲看着貝米中的背影，滿意地點點頭。他聽不見二人談什麼，憑直覺，他知道老狐狸上鉤了。按照貝米中的要求，吳形聲沒有派人跟蹤。以他的機靈、果敢與心細，不會有危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