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杜文姬,這個你們已經知道了;88年前叫金玉珠,這個你們一定不知道。我爸是漢語人,我媽是朝鮮族人。我打小就喜歡安靜,從不多言多語,常常一個人在角落裏玩。我父親是位射擊高手,曾是八一隊的射擊隊員,獲獎立功無數。我正式練射擊是14歲,主攻手槍。我第一次摸槍時13歲,只覺得好玩,一點都不緊張。槍握在手中,像長在手裏一樣,槍管不過是自己的一根手指頭。第一次打的是25米的胸環靶,5發子彈射出去,打出49環的好成績。
“老杜,你女兒練了幾年了?”丁叔叔問。
“第一次摸槍,從未練過。”我爸爸答道。
“不可能,怎麼可能呢?”
“叔叔,我真的第一次摸槍。”
“玉珠真是個射擊的好苗子!——跟我學吧。”
“等她初中畢業吧。”
初中畢業後,我跟丁叔叔學射擊,他是我爸爸的戰友,轉業後在省射擊隊當教練。我17歲那年,第一次參加世界大賽,就在高手如林中脫穎而出,當然也有個小小的遺憾,僅差一環屈居第二。我並未氣餒,覺得收穫世界冠軍指日可待,我的目標是奧運會冠軍。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這次比賽歸來不久,我的眼睛出了毛病,練習時間稍長一點,眼睛就鑽心地疼,視力極速下降。醫生診斷爲青光眼併發症。經過近一年的治療,眼睛總算保住了,但視力已經不能夠精度瞄準了。醫生警告說,如果我繼續練射擊,後果只有一個——雙目失明。19歲那年,我與心愛的槍訣別了。
我跟我爸爸學了一口流利的漢語,跟我母學了一口還算過得去的朝鮮語。父母經過商量,決定讓我去韓國留學。我是個幹什麼都挺專注的人,不能打槍,乾脆就把槍忘掉了。出國前將名字由金玉珠改爲杜文姬,從此,那個射擊高手不見了。兩年後,我回國,先是當了幾年的導遊。我不大喜歡跑來跑去,就選擇當韓語老師。正規的院校,至少要有本科以上的文憑,可我只是個大專生。因此,我選擇了私立學校。
面試我們的有三人,其中之一就是胡方圓。他韓語雖然只會“俺娘哈塞腰”,卻有絕對權力。其他兩位韓語老師,只看他的眼色行事,他當即拍板要我。我只幹兩個月,他就升我爲韓語教研室主任,工資翻了一翻。一次,胡方圓藉着酒勁,說喜歡我。我當然拒絕了,告訴他,我有男朋友。——當時,還算不上是正式的男朋友。
大概過了一個月,我的母校來了三位客人,飯局上自然由我當翻譯。大家都很高興,我也喝了不少酒。大約晚上11點多鐘,胡方圓說送我回出租屋,我暈暈乎乎地上了他的車。車上他遞給我一瓶水喝,我喝了幾口,徹底睡着了,沒有半點知覺。醒來已是第二天10點多鐘,我發現自己赤身裸體躺在牀上,下面一片紅……
“這是哪裏?”我驚恐地問。
“這是我家呀!——家外之家。”他笑着說。
“你把我怎麼了?”
“還能怎麼?就是愛了你一次。”
他嘻皮笑臉地湊過來,將一張銀行卡遞給我,輕輕鬆鬆地說:“卡裏有10萬,密碼是你的生日。”
我將卡扔到地上,打了他兩個嘴巴,說:“我要告你!”他一聽笑了,說:“你告吧。公檢法到處是我哥們……”
我不知怎麼出去的,回到出租屋睡了一天一夜。開始,我想告訴父母,可我實在不想再讓他們爲我的事操心了。最後,我下定決心告訴我的男朋友。也許,在別人眼裏,他還不算我的男朋友。我們交往了半年多,只是牽過手,連接吻都沒有過。但我們心裏都清楚,我心中有他,他心中有我。
我和秦高相識挺偶然的。一天下午三點多鐘,他在畫室裏畫畫,剛好我路過。他光着膀子,畫一朵大大的向日葵,那顏色鮮豔至極,赫然映入我的眼簾。平時,我不敢看太刺激的顏色,一看眼睛就痛。可不知爲什麼,這次看了,眼睛不但不痛,還很舒服。畫完向日葵,他取了只乾淨的筆,只用墨,在另一張畫紙上“胡亂”塗着。紙上彷彿有一隻剛出殼的小雞在地上跑。
他扭過頭問我:“你知道凡高嗎?”
我搖了搖頭。
“那你知道八大山人嗎?”
我又搖了搖了頭。他冷笑一下說:
“什麼都不知道,白癡。”
儘管他沒禮貌,可我一點也沒生氣。
“你是朝鮮族?”
我點頭又搖頭,說:“一半一半。”
他看我一眼說:“李鬥植你肯定也不知道。”
我笑說:“李鬥植我知道,韓國著名畫家。”
“凡高和八大山人你都不知道,怎麼會知道李鬥植呢?”
“這一點也不奇怪呀,我在韓國留學時聽過他的講座。”
他大笑說:“中國許多人不知道朱耷,可誰沒啃過豬蹄呢!”
“朱耷又是誰?”
“朱耷就是八大山人。你住在這裏面?誰家的女兒,我怎麼不認識?”
“我是這裏的租客。”
就這樣,我們認識了。我喜歡他的才華,他喜歡我的清純。我們的交往很低調,連他的父母都不知道。並非刻意如此,只是他也忙,我也忙,我們的作息時間,又不一樣。我們只在一起喫過一頓飯,看過一次電影。
有一次,他來到我的出租屋,我們沉默許久才說話。
我問他:“你畫過女人的裸.體嗎?”
他突然很憤怒,吼道:“女人的身體很神聖!我從不畫光.腚的女人取悅這個世界。”
聽他這麼一說,我的心裏甜滋滋的。
我出事之後,猶豫了許久,還是一五一十對秦高說了。我以爲他會大發雷霆,他卻冷靜得像塊冰。半晌,對我說:“把工作辭了,回趟家看看你父母,什麼都不要說,10天後回來找我。”
等我回來找他,他什麼都計劃好了。——我們一拍即合。
“風瀟瀟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回還。”他嘴裏吟着詩,眼睛裏噴着火。
我說:“我把一切都給你吧……”
他斬釘截鐵地說:“不!一旦進入溫柔鄉,我們就會喪失鬥志!如果順利地幹掉胡方圓,一年後我就娶你。”
可是,老也找不到合適的機會。
今年5月,他對我說:“你得懷上我的孩子。”
我很高興,我們就到一塊了。不久,我發現自己懷孕了。這時,他咬牙切齒地說:“我們該復仇了!”
我反而卻步了。他說出了新的計劃,蠻刺激的。我恨胡方圓這個禽獸!幹掉他,省着他再害別的姐妹。
復仇之後,我就後悔了。後悔的不是殺胡方圓,是害了秦高。我現在才明白,他讓我懷孕的目的,就算是暴露了,我因懷孕也不能被槍斃。可是他不在了,我在這個世界上,活着還有意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