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5是一間普通的病房,可普通之外還是有一點點特殊。
靠東牆停放一張單人牀和牀頭櫃,枕邊放着一本棋書和一個磁力象棋。靠西牆立着一個木書架,上面所有的書全是與中國象棋有關的。自然少不了《橘中祕》《梅花譜》《自出洞來敵手》《弈林新編》《馬炮爭雄三百年》等。挨着書架立着一個半新不舊的櫃子。地中央順着一張長條桌,上面擺着象棋盤,棋盤旁是棋盒,始終開着。桌子一側擺着兩把椅子。臨窗有一張小桌子。一輛新的電動輪椅,隨時在屋子裏行動。
這是安家鑫的病房,也是他的棋室,更是他的家。從1984算起,他已經在這裏生活了8年。
住院前,安家鑫是某部的一位班長,剛滿20歲。84年5月裏的一天,巫連長帶領20多個戰士扒房子,安家鑫算第二負責人。扒着扒着房子出現了險情,有人大喊:“房子要倒啦!”大家都住外跑,安家鑫作爲班長,先人後己,跑出來最晚,卻被木頭與土牆砸倒。戰友們沒有經驗,又救人心切,大家七手八腳抬拉扯拽,傷了脊髓神經,釀成高位截癱。身體上成了男版的張海迪。
由於送醫及時,經過孫寶山孫主任的精心治療,再加上安家鑫積極配合,勇於鍛鍊,恢復得相當不錯,一年後,生活上基本能自理。可精神上相當的苦悶壓抑。一個20出頭的小夥子,註定一生在輪椅上度過,誰能不痛苦萬分呢?
孫寶山找來張海迪的演講錄像給他看,不管用;找來史鐵生的書給他看,不管用;再次請他的父親安思遠來安慰兒子,更糟糕。
安思遠有着農村人的質樸,也有着農村人的狡黠與深謀遠慮。他翻過來調過去,只是一個意思:“他媽死的早,我也不指望他給我養老送終了。我把兒子送到部隊上,他活着是部隊的人,死是部隊的鬼!農活忙,我得回去了。我基本覺悟是有的,肯定不給部隊添亂;也希望部隊少給我添麻煩!”說完,拍拍屁股走人了。安家鑫並不恨父親“無情無義”,他知道父親難,還有兩個弟弟兩個妹妹要養。
託累——這是安家鑫那段日子唸叨最多的一個詞。他有死的想法。
孫寶山看在眼裏,急在心上。僅僅是救活安家鑫的命是不夠的,讓他能喫能喝能拉能睡也是不夠的,必須讓他活得有意義有目標纔行。
“小安,你有什麼愛好啊?” 孫寶山不經意地問。
“我愛下象棋!”安家鑫隨口說。
“我也愛下象棋!你什麼水平?”
“團裏面比賽,得過冠軍。”
“行啊!我在醫院裏比賽,也得過冠軍。殺兩盤?”
“殺兩盤就殺兩盤!” 安家鑫眼睛第一次發出希望之光。
二人在1805室殺了個天昏地暗。
孫寶山向院裏請示,將1805室給安家鑫單獨使用,成爲他的病房棋室與家,三位一體。安家鑫找到了希望,整日沉浸於象棋之中,獨樂樂,與人樂樂,與衆樂樂。
只過了一個月,孫寶山已經不是安家鑫的對手了。好在918醫院中部隊的患者及地方患者愛好象棋的不少,其中也不乏高手。某縣的象棋冠軍楚中王,本來想做闌尾炎手術,聽說安家鑫象棋下得不錯,就來挑戰。二人殺得天昏地暗,20盤還沒分出勝負。楚中王被推進手術室前,還握着安家鑫的手說:“等着,我出來就殺你。” 楚中王術後第二天,就找安家鑫挑戰,可惜安家鑫已去北京進行康復訓練,回來已經是3個月以後的事了。經過3個月的康復訓練,安家鑫的身體有了更大的好轉,棋力也長了一大截子。
1806室住進一位翁爺爺,治三叉神經痛,他的小孫子翁宇12歲,喜歡下象棋。一天來到1805室,找安家鑫下象棋。
“輸了,不許哭鼻子。”家家鑫逗他說。
“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呢,你先走。” 翁宇人小氣大。
家鑫走“兵七進一”;翁宇應“卒3進1”。
“你白餵我‘卒’啊?” 家鑫笑說。
“你敢喫嗎?” 翁宇瞪一雙大眼睛問。
“怎麼不敢!”
二人以下的招法是:2、兵七進一,象3進5;3、兵七平六,馬2進3;4、兵六進一,馬3進2……
家鑫頻繁地動一個兵,大子未動,很快落了下風。一不小心,居然輸了棋。翁宇高興得跳了起來,大聲喊:“我贏了,我贏了!什麼高手,臭棋簍子!”他不給家鑫翻盤的機會就跑了。
很快,大家都知道一個姓翁的小孩兒贏了家鑫,成了新聞。這個新聞過了兩天,就成了明日黃花。翁宇畢竟是小孩子,忍不住又來找家鑫下棋。第1盤,他故伎重演,可很快敗下陣來;第2盤先行,也很快輸了;接着第3盤,又完敗。不服氣,又下3盤,也全輸了。
“誰是臭棋簍子?” 家鑫大笑。
“你等着,讓我師傅來收拾你。”翁宇又跑了。
過了3天,翁宇帶了個40多歲的男人過來,孫主任也來觀戰。家鑫見那男人又矮又胖,又有點禿頂,就覺得棋力不會太高。他有個頑固的觀念,肥頭大耳的人不適合下棋。但也不敢大意,畢竟是翁宇的師傅,肯定要比徒弟強。他們互換先手,只下了兩盤棋,家鑫卻感到如大蟒纏身,透不過氣來。別說贏對方了,連平的機會一點都沒有。
“咱們覆盤吧!” 男人說。
“覆盤?”家鑫一愣。
“下棋不復盤,好比是驢矇眼拉磨,永遠是瞎轉轉。”
覆盤到一半,家鑫忘了走哪一步了。對方卻記得十分清楚,從頭到尾,說得頭頭是道。
“再來三盤如何?” 家鑫提議。
“不必了,你這樣玩下去,5年之內也不會贏我1盤棋。你的開局、中局、殘局,只是縣冠軍水平。”
“那你呢?” 家鑫心裏很不是滋味,反問道。
“家鑫,你不知道他是誰呀?”孫主任有一點驚訝。
“我只知道胡榮華、柳大華、李來羣、呂欽、趙國榮,這些全國冠軍。”家鑫不客氣地說。
“他是象棋大師劉海鵬,多次取得過全國前6名,你說的這幾位他都贏過。” 孫主任解釋說。
家鑫還是不大服氣,總覺得他不會贏過這些人。
“我讓你一匹馬或者我下盲目棋,你選其一,如何?” 劉海鵬平靜地說。
家鑫想了想,覺得下讓馬棋,他肯定有絕招,免不了上當受騙,就說:“你下盲目棋吧。”
“劉大師,加我一個,如何?”孫主任手癢,請求說。
“好啊,翁宇替我行棋。” 劉海鵬背過身子,三人開始下棋,不到1個小時,安、孫二位慘敗。家鑫真的服了。
“劉大師,收家鑫爲徒弟吧。”孫主任替家鑫請求說。
“收徒倒不必。”劉海鵬擺擺手,“我每個月可以過來,下兩盤指導棋。”
“謝謝劉大師!” 家鑫點頭說。
“別大師,大師的,叫我老劉就行了。” 劉海鵬看了看家鑫的幾本棋譜,“這些都太老了。——我送你一本吧。”
劉海鵬從包裏取出一本《弈林新編》,說:“這是象棋泰鬥楊官璘先生的力作,你要是1年之內能它喫透嘍,棋力至少能長兩成。”
送走了劉海鵬,家鑫開始讀《弈林新編》,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一看就是好幾個小時。楊老寫道——
一般來說,在對局中如果採用平穩策略,穩紮穩打,較難輸棋,可是也很難取勝,如果採取對攻的策略,則贏棋的機會較多,但也容易失敗。怎樣解決這個問題呢?這就需要根據當時的形勢來決定了。假如自己很想贏,卻又怕輸而不敢展開攻勢,形成舉棋不定的話,這就是戰略與戰術的自相矛盾,是對弈者的大忌。至於着法的算度方面,大體上有兩種風格,一種是算度深長而着法一般,一種是算度簡短而着法卻比較高明。因此象棋界曾有這樣的諺語:“深能克高,高亦能克深。”說明了這兩種風格,各有長處和短處.常見棋手們在對弈之前,預先在佈局方面作一番細緻的準備,然後在臨場對弈中根據不同的對手拿出來應用。一般來說,能夠以自己擅長,對方卻不熟練的佈局進攻的話,是比較理想的。這就是以己之長攻彼之短。但有時發揮了自己的長處也會遭到不利,用了自己的短處反獲成功,這是什麼原因呢?這就是因爲己之所長正碰着對方的更長,或者己之短處卻是對方更短處的緣故.所以,在沒有開始對弈之前,瞭解對手的底細,“知彼知己”是相當重要的.。
家鑫讀來醍醐灌頂,一下子開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