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長，請喝水！”吳形聲小聲說。
“我跟你一樣，也是一個‘兵’。”吳用看着他，笑了笑。
也許是吳用這句話，鼓足了吳形聲的勇氣，他一咬牙說出了一句石破驚天的話：“我知道兇手是誰？”
聲音不大，卻一石激起千層浪，會議室一下子炸了鍋。鄭斌瞪了吳形聲一眼，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的兵在這樣的場合，居然“胡說八道”起來。
吳形聲這才意到，自己是什麼人。一個端茶倒水的小戰士，竟敢冒天下之大韙，在這種場合發言，後悔不已，怔在那裏發呆。
“有什麼看法就說出來，破案這事兒，跟官職級別無關。”吳用繼續微笑着。
“羣衆是真正英雄。小吳，有什麼話就說。”魯光大聲說。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訓練營文書程新亮有重大作案嫌疑。”吳形聲健步走到沙盤前，拿起教鞭，一邊指點一邊講，“案發當日下午兩點鐘，我在遊泳場碰到了程新亮。我已洗完澡，準備上岸，他遊到我跟前，拍我肩膀說：‘形聲，再洗一會兒，我們一起走。’我說好，並問他什麼時候來的。他說，有1個半小時。我們又洗了一會兒，大約有10分鐘，就上岸了。開始，他推着自行車，我們往公路上走。一邊走，一邊說着話。從交談中我得知，他上午10點多鐘，去百貨商店爲營裏買日記本。中午在百貨商店旁小飯店喫了兩碗麪條，12點往回返。他並未直接回營房，而是直接去了遊泳場。他的軍挎包鼓鼓的，顯然裝的就是筆記本。從百貨商店騎自行車，只須半個小時，我曾經試過，不會有太大的出入。從12點半到兩點鐘，是1個半小時。我不相信他在水中泡了1個半小時。他至少有40分鐘，行進在桃林中的小道上。”
吳用走過來，遞給他一杯水。
吳形聲說了聲“謝謝”，喝了一口，接着講：
“程新亮有作案時間，這一點應該是肯定。他身材瘦小，身高只有161，體重只有100斤，跟吳警官判斷的嫌疑人很相似。他是營裏的文書，性格隨合，嘴巴甜，跟幹部家屬很快就能打成一片。當時的情形應該是這樣的：程新亮騎着自行車，大約在1點10分左右，在路上碰到苗小乙。見苗小乙走得匆忙，就主動提出送她回訓練營。苗小乙很快就同意了，因爲是熟人嘛。程新亮將自行車掉頭，馱着苗小藝往步校趕。從遊泳場回步校的路，有點上坡，程新亮帶着苗小乙還是有點喫力的。人奮力地蹬，結果自行車鏈子‘斷’了。恰好自行車壞的地方離那條小道不遠，程新亮就提議走小路回去，苗小乙沒多想就同意了。只是問：‘自行車怎麼辦？’程新亮一笑說：‘嫂子，沒事兒。等我把你送回訓練營，再回來取。’於是，他把自行車藏在灌木叢中，鎖好。他陪着苗小乙往學校走，半路他起了惡毒之心……”
“分析得挺像回事，有什麼證據呢？”吳用問。
“有，證據在自行車上。次日，我借他的自行車騎，發現前後輪的外帶上染了一段暗綠色，應該是在草地上蹭的。而且，車座的皮套上有一條細長的劃痕，過去並沒有。是木刺劃的，我做過試驗，很像。這些足可以說明，他推着自行車進過灌木叢。”
“不錯，你觀察得挺細。案發後，他爲什麼不馬上回到練習營，而是到遊泳場呢？”
“這正是他的狡猾之處。程新亮這個人我比較瞭解，心眼挺多，愛耍小聰明。他如果從小路回到訓練營，很可能被人發現。他急忙按原路返回，觀察一下，見路上沒人，推出自行車騎上，飛快來到遊泳場。”
“等等，你不是說他的自行車鏈子斷了嗎？”
“其實，並沒有斷，只是掉了鏈子。他欺騙了苗小乙。苗小乙是個粗心的人，經常丟三落四的。程新亮鑽進水裏平復一下自己緊張的心情。然後馬上找到目擊證人，案發時可以證明他不在現場。後來，我瞭解到，程新亮打招呼的第一人不是我，是王牌。他不過是多找個不在場的目擊證人罷了。”
“還有什麼補充？”
“程新亮這個人，心裏很陰暗的，資/產階級享受思想嚴重。”
“何以見得呢？”
“他愛脫光了睡覺。”
一句話把大家逗樂了。
“真的！”吳形聲孩子似的叫了一聲，“我親眼見過就有兩次。一次是新兵連的時候，幹部查鋪時，就發現他睡覺時一絲不掛，被批評了一頓。還有一次，是去年夏天，他又一絲不掛地睡覺，還把被踢了。又被幹部發現了，又把他訓了一頓。”
“有人喜歡光着睡，稱作甲級睡眠。你說他‘心裏很陰暗’指的是什麼？”吳用又問。
“他一出去眼睛就不夠用，到處‘看畫’。”
“‘看畫’是什麼意思？”
“就是看漂亮的女人。他第一次見到苗小乙，眼睛就直了。那時，正是桃花盛開的時候，苗小乙穿着一條紅裙子，與他的對像國連長，從桃林中走出。這個畫面給他的印象極其深刻。咱們這裏，很少有女人穿裙子，而且是紅裙子。他回來跟我說：能和苗小乙這樣的女人睡一覺，槍·斃也值了。”
“他爲什麼會跟你說呢。”
“因我，他和我的是老鄉，一個公社的。我聽到的第一個‘粉笑話’，就是他講給我和王牌聽的。”
“什麼‘粉笑話’？”
“這——”
“實話實說，這對於瞭解犯罪嫌疑人的心理很重要。”吳用鼓勵道。
吳形聲口未開，臉已經紅了，還是勉強地說了：“他說，他們大隊有對新婚夫婦，過了新婚之夜新郎那個地方出了問題，去醫院看醫生。醫生問：‘睾/丸疼嗎？’新郎是農村人，不知道什麼是睾/丸，就回答說：‘搞前不疼，正搞不疼，搞完疼。’”
大家開始還忍着，等聽到新郎的回答，終於忍不住了，都放聲大笑起來。幾天陰霾，一掃而光。
“就是他了。”吳用拍了一下桌子。
“馬上把他抓起來。”鄭斌也拍了下桌子。
“不急！”吳形聲擺了擺手，“現在還沒有鐵證。”
這時，電話鈴響了，鄭斌去接電話。接完電話，回到座位，臉色凝重，說：“報告大家一個壞消息，苗小乙走了。”
吳形聲的眼淚嘩地一下流了出來，一字一頓的說：“首長，應該封鎖苗小乙去世的消息，對外放風說她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很快就可以指認兇手。這樣，程新亮就會做賊心虛，自投羅網……”
吳形聲話音剛落，響起了一片熱烈的掌聲。
散會了，人們陸續走出會議室，只有吳用還坐在那裏。吳形聲又給他倒了一杯水，恭恭敬敬地端過去。吳用站起來，接過水放在桌子上，問：“你叫什麼名字？”
“吳形聲。”吳形聲一邊擦桌子，一邊回答。
“老子說：‘大白若辱，大方無隅，大器晚成，大音希聲，大象無形……’你爸爸叫什麼名字？”
“我爸爸叫吳海。”
“孩子，我是你二叔，你的名字還是我給你起的呢！”
吳用一把握住他的手，吳形聲的眼睛一下子溼潤了。二人都未想到，會在這種場合下叔侄重逢。
吳形聲記得第一次見到二叔時，自己只有4歲。父親抱着他，在街上看熱鬧。鑼鼓聲中，一隊穿着黃軍裝，戴着大紅花的年輕人，邁着健步走着。父親用手指着說：“那個人就是你二叔。”他抻長脖子，也沒看清楚。忽然，隊伍中跑出一個年輕人，來到父親跟前，一下子將他抱過去，並在臉上親了一下。並從口袋裏掏出一塊糖，送他嘴裏。這下子他看清楚了，二叔是個年輕而英俊的小夥子。
隊伍走遠了，他問父親：“三叔、老叔都跟我們一起過，爲什麼二叔不呢？”
父親拍了拍他腦門說：“你二叔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過繼給你老爺當兒子……”
“什麼叫過繼？”
“等你長大了，就懂了。”
從此，吳形聲再也沒見過二叔。
“你爸爸和三叔、老叔都好？”吳用問。
“我爸爸身體還不錯，就是胃有點不大好；三叔，當上了民辦老師；老叔娶了老嬸後，就去了礦上。”吳形聲慢慢地說着。
“一晃都十幾年不見了。你今年多大？”
“19歲。”
“我記得你沒那麼大呀！”
“其實，我還未滿18週歲。”
“我明白了，當兵的時候，給自己長了歲數。”
“嗯哪。”
“我當兵的時候也長了歲數。”
叔侄倆都笑了。
“二叔，這些年你都去哪兒了？”
“一言難盡呢。”吳用輕輕地嘆了口氣，“在部隊幹了8年，轉業後去了公安局，詳情以後再說。你今後有什麼打算？”
“準備在部隊再幹幾年，穿上四個兜的軍裝。”
“好！有志氣。穿皮鞋，戴手錶，好阿姨，跟着跑。”叔叔輕輕打了侄子一拳。
“我——”吳形聲臉紅了，“二叔，我去年入黨了。”
“不錯！你年輕，又聰明，提幹是早晚的事。可聰明一定要用到正地方。不然的話，聰明反被聰明誤。平時，都喜歡乾點什麼呀？”
“沒任務的時候，就喜歡看點書。——只是書太少。”
“‘沒有文化的部隊是愚蠢的部隊。’多看點書，總沒有壞處的。”
吳用在口袋裏掏了半天，居然掏出一張“大團結”，塞到吳形聲的手裏，說：“初次見面，也沒什麼東西送給你。這點錢，你拿着，買幾本書看吧！”
吳形聲邊推邊說：“二叔，不用，我有。”
吳用臉一沉說：“再推，我生氣了。”
吳形聲沒辦法，只好收下。
午餐，吳形聲也被叫去，跟着首長們一起在招待所喫。雖然拘謹了點，但很快就喫得溝滿壕平，一打嗝肉香氣就會從胃裏返上來。首長們都給他敬酒，那面子真是老大了。喫完飯，吳形聲跟着送地方同志的吉普車進了城，特意跑了趟新華書店，一口氣將二叔給的10元錢，全買了書。一下子二十幾本，太過癮了。他最喜歡的書是一本《新華字典》和一套《十萬個爲什麼》。沒事就翻字典，半年的工夫，字典上的字全記熟了。《十萬個爲什麼》更是沒黑沒日地讀着，知識如黃瓜紐似的，不停地增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