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淑芬看着女兒那張寫滿震驚的臉,那雙本已黯淡的眼眸裏,瞬間蓄滿了淚水。
她心中一疼。
自己走後,這孩子......怕是沒過上一天好日子。
她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想去摸一摸女兒的臉,卻又在半空中頓住。
她怕,怕自己的手,還會和往常一樣,從那張日思夜想的臉上,一穿而過。
但,當她的目光,落在那頂因女兒剛纔的轉身而戴得有些歪斜的面具頭飾上時,那份屬於母親的本能,終究是戰勝了所有的猶豫。
她伸出手,指尖極其輕柔地,觸碰到了那冰涼的面具。
有觸感!
她能......碰到她了!
那雙因常年操勞家務而略顯粗糙的手,帶着一絲顫抖,小心翼翼地將那頂歪斜的面具,輕輕扶正。
“你這個孩子。”
她的聲音沙啞,帶着濃濃的鼻音,淚水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滑落。
“都這麼大了,還沒個正經樣,面具都戴歪了。”
這句再熟悉不過,帶着幾分嗔怪的溫柔話語,如同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姚瑤心中那道早已決堤的閘門。
她再也聽不進任何話。
那份被強行壓抑了數日的悲傷、悔恨與思念,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媽!”
她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猛地向前一步,張開雙臂,用盡全身力氣,緊緊地抱住了眼前的母親!
她將臉深深地埋在母親帶着淡淡皁角香味的衣衫裏,彷彿要將自己整個人都揉進對方的身體裏。
那份獨屬於母親的溫暖,不再是回憶,而是真實的觸感。
她再也抑制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媽!我......我好想你!”
那哭聲裏,充斥着委屈,有思念。
這聲突如其來的、充滿了悲傷的哭喊,瞬間讓周圍的鄉鄰與遊客,都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只見不遠處的小攤前,一個戴着紅色面具頭飾的年輕女孩,正死死地抱着一位中年婦女,哭得撕心裂肺,渾身都在顫抖。
“......這是怎麼了?”
“不知道啊,看着......像是母女倆鬧矛盾了?”
“不像,你看那個當媽的,自己也在哭呢。”
議論聲此起彼伏,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困惑。
許久,姚瑤才從那份劇烈的情緒中稍稍平復。
她抬起那張早已被淚水打溼的臉,哽嚥着,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語氣說道:
“媽,我們回家。”
“以後我哪都不去了,就在家裏陪着你,我再也不跟你頂嘴了......”
聽到這番話,陳淑芬的心,像是被一隻手緊緊攥住,疼得厲害。
她知道,這孩子,還在爲那最後發的信息而自責。
她捧起女兒的臉,用那雙因常年操勞而略顯粗糙的手,輕輕地爲她擦去臉上的淚水,眼中湧出無盡的疼惜與愧疚。
“囡囡,對不起……”
她的聲音裏帶着無法掩飾的悲傷。
“......媽媽要走了。
“走?”
姚瑤臉上的那份喜悅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驚慌。
她一把抓住母親的手,那隻手,溫暖而真實。
“你去哪裏?”
陳淑芬看着女兒那雙寫滿恐懼的眼睛,心中一痛,最終還是緩緩地說出了那個最殘忍的答案。
“囡囡,媽媽已經死了。”
“你知道的。”
姚瑤的身體,猛地一僵。
她低着頭,看着自己手中那隻被緊緊抓住的手。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傳來的溫度,甚至能摸到母親手上因常年操勞而留下的褶皺。
這一切,都那麼真實。
她緩緩抬起頭,那雙通紅的眼眸裏,充滿了無法理解的困惑。
“可是......”
她的聲音帶着濃濃的鼻音,充滿了不解。
“......可是,你不是還在這裏嗎?”
陳淑芬看着女兒那張寫滿震驚與不解的臉,心中一酸,眼淚再次不受控制地滑落。
她沒有鬆開女兒的手,反而握得更緊了些。
她抬起另一隻手,小心地爲女兒擦去臉上的淚痕,聲音沙啞,卻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柔。
“是神仙。”
她的聲音很輕,彷彿怕驚擾了這來之不易的重逢。
“是這興武鄉的神仙,心善,聽到了囡囡的祈求,才讓我......讓我回來,再看看你。”
“神仙?”
姚瑤愣住了,她下意識地重複了一句,那雙通紅的眼眸裏,充滿了難以置信。
這個世界上.........怎麼會有神仙?
這太荒誕了。
A......
她低頭,看着自己與母親緊緊握的手,又讓她無法反駁。
“囡囡,過來。”
陳淑芬看着女兒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心中一疼。
她知道,此事太過離奇,一時難以接受也是常理。
她沒有再多解釋,只是拉着女兒的手,向着不遠處那張空着的石凳走去。
“我們坐下來說。”
她將女兒按着在石凳上坐下,自己也緊挨着她坐了下來,自始至終,都沒有鬆開那隻緊握的手。
她捨不得。
“囡囡,你聽媽媽說。”
陳淑芬看着女兒,那雙含着暖意的眼睛裏,此刻滿是疼惜。
“我走後,其實……………一直沒有離開。”
“我看到你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屋子裏,不說話,也不開燈。我就坐在你旁邊,想抱抱你,可怎麼也抱不住。”
姚?的眼淚,再次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她能想象到那個畫面。
漆黑的房間裏,母親的魂魄就坐在自己身邊,看着自己傷心,卻無能爲力。
“我看到你把飯菜熱了一遍又一遍,最後一口也沒喫,全倒了。我急得在你身邊團團轉,想讓你好好喫飯,可你......就是不聽。”
陳淑芬說着,聲音也哽嚥了。
那份身爲魂魄的無力感,比死亡本身更讓她痛苦。
姚瑤再也忍不住,她轉過身,將頭深深地埋在母親的懷裏,放聲大哭。
陳淑芬緊緊地抱着女兒,那手輕輕地拍着她的後背,如同小時候每一次哄她入睡時一樣。
“......直到,你來了興武鄉。”
陳淑芬的聲音,漸漸平復,帶着慶幸。
“就在剛纔,你把河燈放進水裏的那一刻,我腦子中出現了一個人影。”
“那人影說:‘奉地官之敕,以河燈爲引,渡爾重返陽間。燈油盡時,緣法亦散,能暫留此世,以慰親情。”
“然後,我就來了。”
陳淑芬看着女兒,那雙早已被淚水模糊的眼眸裏,充滿了眷戀與不捨。
“囡囡,媽媽......是回來,見你最後一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