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他的言語,角落中傳來一個滿是笑意的聲音
“確實是個好徒弟啊沖虛師兄,你這回可真是走了天大的狗屎運,那一批沖喜基本都死光了,可其中倆天才卻偏偏讓你挑到了手裏師弟我可真是羨慕得很啊。”
隨着這句話語,自那陰影之中,一個肥碩的身體硬生生地‘擠’了出來。
說來也奇怪,那一處陰影中明明空無一物,甚至沒有任何可以藏人的地方,但雲中子的身影就那麼突兀地出現——一開始是白花花的肚皮,然後是呈球形的身子,接着是那宛如彌勒佛一樣笑呵呵的臉
不過幾息的時間裏,他整個人就這麼憑空地出現在了屋子裏。
沖虛上人沒沒有驚訝,他甚至連搭理的神情都欠奉,只是微微抬了抬頭,說出了和周遊時同樣的話。
“坐。”
但雲中子並沒有落座。
這位看了看周遊之前坐的坐墊,然後就在突然間,身子向下跪伏,就那麼趴在了地上,將肥胖的臉探了過去,接着深深吸了口氣。
看着他這堪稱變態的舉動,沖虛上人臉上頓時露出了些許的不悅之色,但並沒有去阻止。
於是靜室之內,就只剩下了貪婪的吸氣聲。
半晌。
沖虛上人方纔開口。
“探查出了什麼沒有?”
雲中子聞言咧嘴笑了起來,這位費力地支撐起自己身子,往嘴裏塞了顆丹丸,然後用不知從哪掏出個小瓶子,往鼻腔裏點了幾滴。
接着,開口說道。
“確實是謊言的氣味,其中還間雜着不滿,疑惑,驚訝,以及幾分恐慌”
沖虛上人皺了皺眉。
“別廢話,趕緊說關鍵點。”
然則,雲中子卻是伸出一根手指頭,笑眯眯地擺了擺。
“彆着急嘛師兄,好東西是需要細細品味的”
沖虛上人沒說話,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而在這目光下,雲中子還是敗下陣來。
他挪動着大屁股,坐到了矮桌前面,又端起那杯茶水,嗅了嗅——但馬上就興致索然地將其潑乾淨,又拿起一邊的酒壺,直接對着壺嘴牛飲。
半晌,他隨手撂下,滿足地‘哈’了聲氣。
“痛快,師兄這你人釀可真是不錯,那小子可真不識貨,居然錯過了這個”
“雲中子。看書屋 追蕞欣章潔”
“”
“說正經事。”
雲中子沉默幾秒,接着才正色說道。
“你說的那些經歷都大差不差,不過有很多地方進行了嗯怎麼說呢,也不該說是胡編亂造,而是故意忽略了過去,比如殺弘一禿頭那地方,肯定不是羅生門一個人完成的,你這乖徒弟絕對也參與進去了,甚至他是其中主謀”
沖虛上人敲了敲桌子。
“這些我都知道,但都不重要,我需要清楚的只是一點。”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面容陰狠地說道。
“——他究竟是不是那個天命之人?”
雲中子沒說話。
雙方就這麼僵持住。
但很快的,這個肥碩的胖子便咧嘴笑道。
“師兄你在逗我,那天命之人必然是無根無垠的,而這個小傢伙可是你前親傳弟子親自收來的,有父有母,怎麼可能”
“是,或者不是。”
面對這再三逼迫,雲中子那一團和氣的面容也是有些發冷。
但很快的,他還是苦笑着搖搖頭。
“不是。”
“那就好。”一向多疑的沖虛上人居然就這麼認下,然後繼續說道。“那計劃可以繼續進行,咱們兄弟倆隱忍了這麼多年,也總該忍出頭了大祭那天的準備,你那面做好了嗎?”
雲中子拍了拍自己肥碩的肚皮,笑道。
“早就做好了,只不過剩下的兩爐丹缺了點材料不過這也無需擔心,我自個就能準備好倒是師兄你,玄誠那傢伙的天運可是很重要的一環,如今這個凌元雖說是天縱之才,但作爲代替還是差了些師兄你真確定沒問題嗎?”
沖虛上人冷冷地說道。
“我既然同意玄誠當初動手,就已經做好了所有的準備,如今萬事俱備,只差那臨門一腳,你可別給我出岔子。”
雲中子撓了撓下巴。
“師兄你這就是說笑了,你我血誓在此,你死我也得一同陪葬,我怎麼可能會出岔子?”
“那就好。”
在吐出這三個字後,沖虛上人便閉上眼睛,似乎再不想說話,而雲中子也在灌完最後一口酒後,起身,後退幾步,再度擠入那陰影之中。
直至靜室裏真正地只剩了下自己一個人,沖虛上人才挑了挑眉毛,沒睜開眼睛,而後吐出一句
“蠢貨。”
走出講法堂時,出乎意料的是,周遊正見到林雲韶凜然地站在門口,訓斥着剛纔那些唯唯諾諾的師兄。
“說了多少次了,那幫傢伙只是狐假虎威而已,你們害怕什麼?光天化日之下,又是在山門內核之處,難不成他們真敢動手?別管三七二十一,直接頂回去不就得了”
那羣師兄弟明明年齡比林雲韶大——其中最甚者甚至出了兩輪——然而此刻卻彷彿鵪鶉一樣,只知道縮着腦袋,大氣都不敢出。
好半天後,纔有一個人弱弱地狡辯道。
“林師妹,不是我們不想動手,而是沒了主心骨,誰都不敢先做這個出頭鳥啊”
然而。
林雲韶只是冷冷地看過去一眼,就讓其把剩下所有話都憋了回去。
“師兄,這裏是五蘊觀,不是小孩子過家家的地方,其中的兇險之處各位師兄比師妹我知道更清楚,所以應該也明白,在這地方一味的忍讓是沒有用的你越是忍,對方反而越會加倍的欺負你們”
不過就在小姑娘昂着頭,想要再度教訓的時候,正巧,周遊也露出了身形。
見到他的一瞬間,那些師兄就宛如看到了什麼救命稻草一樣,紛紛迫不及待地湧了過來。
“幾月不見,大師兄您是越來越英明神武了”
“剛纔多虧了大師兄,那羣混蛋就彷彿見了貓的耗子一樣,直接一鬨而散了”
“大師兄戰無不勝,文成武德,千秋萬載,一統江湖”
最後那個是什麼鬼?
周遊只覺得這羣傢伙聒噪,在應付幾句後,便將其全部打發走,然後才笑看向插着腰的林雲韶。
“師妹,你這可是大發雌威啊,那幫傢伙被你訓的唯唯諾諾,甚至連大氣都不敢喘上一口”
林雲韶就這麼看着他,似乎想要抱怨些什麼,但最終還是無力地垂下肩,嘆了口氣。
“師兄,你知道那幫人只是想拿你作爲藉口逃跑嗎?”
周遊笑的倒是十分之無所謂。
“知道,不過應該應該也無所謂吧?我看他們也知道教訓了”
林雲韶無語半天,也只能搖頭道。
“師兄,你劍術符法水平確實厲害,但人情世故這點實在是太哎,我也沒法說,你開心就好吧。”
周遊對此倒是無所謂,他看了看林雲韶那雖然稚嫩,但明顯已經是獨當一面模樣,十分欣慰地笑道。
“反正這些地方有師妹你幫我找補就行了而且師妹你現在也是真厲害啊,這纔多長時間不見啊,看樣子這門裏除了師傅以外,就你說話最管用了”
然而。
林雲韶卻是略顯奇怪地挑了挑眉毛。
“師兄,這不是你讓我乾的嗎?”
周遊有些愕然。
“我什麼時候讓你幹這事了?”
“那個名叫王崇明的外門師兄,那傢伙說是你最忠誠,最謙卑的手下,然後拿着你的信物找上了門說讓我在這幾個月裏儘量統合下門內勢力,原本還挺麻煩的,但前些日子不知爲何,那些親信弟子全被調出去了,再加之這些年門內外務一直都是由我來管,所以才趁機壓下了這羣傢伙怎麼,大師兄你居然不知道嗎?”
周遊回想起之前那個畢恭畢敬,說要抱緊自己這個大腿的道人想了想後,最終還是把這件事認了下來。
“我確實吩咐過,剛纔一時間忘了而已別在意,別在意哈哈哈”
看着他這般不着調的樣子,林雲韶又重重地嘆了聲。
她走上前來,先是正了正周遊的衣服,接着又拍去上面的泥土,接着才伏在他耳邊,小聲地說道。
“大師兄,你好歹是門裏招牌,現在又是多事之秋,無論你和師傅關係如何,起碼在現在也是在衆人的面前,要表現出大師兄的風範來。”
那聲音極其認真,並且帶着極度的關切。
周遊聞言朝着周圍掃了一眼。
——此時此刻,在這講法堂之間,依舊有許許多多的眼神在窺探着他們。
這小姑娘還是成長了起來了啊。
周遊微不可覺的點點頭,然後同樣低聲說道。
“那師妹你看,我現在應該怎麼辦?”
林雲韶沉默幾秒,然後回答道。
“別露出任何破綻,今天師兄你先在門內範圍裏轉上一圈,證明自己無礙,然後徑自回去房間裏,有什麼事明日再說。”
待到周遊回到屋子裏的時候,時間已是傍晚。
說真的,林雲韶這姑娘多少是有幾分認真所在的,既然開了口,就一板一眼地陪着周遊走了整整一圈。
那模樣就和領導下山檢查一般,雖說是安撫了躁動的人心,但也把周遊給累個夠嗆。
說到底,他也是那種自由散漫的傢伙,實在不善於這種身居高位的事情。
拖着沉重的肩膀,好不容易回到自家那熟悉而陌生的宅邸,周遊隨意地在廊間掛上外套,正打算掏出食堂裏順出來的滷牛肉,就這酒好好的歇息一下之時。
他的動作,卻忽地停住。
但僅僅幾秒後,他又笑着搖搖頭,拎起萬仞,然後慢悠悠地走進內室。
裏面,早已是擺滿了一桌的好菜。
天南地北,基本山珍海味都囊括,其中珍稀之處遠比紫明樓時所見要豪華不少——周遊甚至看到了好幾樣明顯是由妖獸材料做成的菜餚——而色香味之處更是遠超。
如果說紫明樓那面是御膳房的徒子徒孫的話,那這面恐怕就是御廚親自打理,還是那種重大節慶時纔會做上的東西。
但周遊只是掃了一眼,便忽略了這一桌堪稱珍品的美食,而是將視線投向桌子的另一邊。
在那裏,一個傾國傾城的曼妙美人正靠在坐在椅子上,只見其渾身上下只披了件鬆鬆垮垮的道袍,在身體挪動之間,甚至就連那曼妙之處隱約可見。
雖不是赤身裸體,但比起赤身裸體更能引誘男人的火焰。
周遊認得這位。
——正是自家師傅的死對頭兼最大競爭對手,青霞師叔的首席弟子,璇璣師姐。
而此刻,這個最大敵手卻坐在他房間裏,彷彿渾然不覺這裏是敵營中心,正看着他,巧笑嫣然。
璇璣師姐掃了一眼周遊握劍的手,也去在意,只是對周遊笑着說道。
“師弟,師姐哦我聽說你本想在山下喫頓好的,卻因爲除了點意外,沒能喫上而且聽說是因爲我們的原因師姐我深感抱歉,所以特地置辦了這桌好菜,想給師弟你賠禮道歉師弟你不會不接受吧?”
周遊沒做回答,而是歪歪腦袋,似笑非笑地看着璇璣師姐。
於是那曼妙的美人輕嘆一聲,夾起了個晶瑩剔透的貝肉,用纖纖玉手虛託着,遞向周遊。
“這桌菜師姐可是費了不少心思呢,你看這北海天珠貝,這可是取自千米之下的深海的東西,又因其出水便亡,所以需得用祕法保存,日夜不休地送到這裏光一路上的路費就花了不止幾千兩銀子,最終卻只能切出這薄薄的七八片而已師弟,你若是不嚐嚐的話,那可就太可惜了。”
看着那滿是誘惑的神情,周遊帶着模棱兩可的笑容,緩緩地開口。
“師姐,你看着快入夜了,你冒着這麼大風險,特地來我這陋室裏不可能只是爲了請我喫一頓飯吧?說吧,你到底是要幹什麼?”
璇璣放下手中的菜,沉默幾秒,接着陡然露出了個如牡丹般嬌豔的笑容。
“也沒什麼。”
“不過是師姐我想要勸告下師弟想讓你背師而出,投向我們這裏。”
“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