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着周遊,弘一老僧一反之前的和善謙虛,開始極其興奮地侃侃而談
“什麼是德?行善積德之物,即爲功德——不光是佛門,世人也只看功德,我佛門弟子下山斬妖除魔,庇護一方,不都是爲了這個”
其餘兩人靜而不語,於是羅漢殿中只剩下弘一老僧一人的聲音。
“所謂高僧大德可以被銘記千古,甚至能夠被寫入經文之中,從此與佛陀作伴,而那些默默無聞的僧人呢?最後連舍利都燒不出幾顆,最終只能與黃土相伴。”
這時,周遊終於說道。
“主持,我這是看明白了,你這是不圖財不圖利,只圖這麼一個名聲?”
然而,弘一老僧卻理所當然地反問道。
“爲什麼不圖?你真以爲當了和尚就六根清淨?佛家自古就有長生庫之說,佛祖更是親言讓僧人圖財以供三寶,象是我這種已經夠收斂的了”
周遊並沒與之相辯,而是指着那幾個如空殼般的‘菜盤’,忽然開口。
“——那這些就是你所謂獲取功德的方法?”
聽此,弘一老僧一聲長嘆。
“周小友,你大概不知道,我們律宗想得功德不是那麼容易的,非得有大成就,大救世者纔可積累足夠——那不是救一人兩人,而是需要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的功果這世上又有幾人能做到?一次也就算了,如果他真能做到多次,那貧僧也願意稱其爲再世佛陀。”
周遊有些不自在地撓了撓下巴,甚至還有點臉紅。
不過弘一老僧也沒在乎他,而是繼續說道。
“我們寒山寺以前只是個小寺,別說香火供奉了,就連寺裏僧人的喫食都得下山乞討——關於這點小友之前應該也見過了——不過我們也算是堅守着戒律,一直緊衣縮食但問題是”
弘一老僧搖頭說道。
“人吶,這東西不怕別的,就怕對比。”
“——憑什麼那些利慾薰心,肚肥腸滿可以出入宮堂,甚至被封爲國師國相,憑什麼那些連經都背不全的可以受那萬民供奉,而我們這些一心修法,殷切爲人的卻只能被遺忘在塵土之中?”
這時,法顯似乎是想要說什麼。
但弘一老僧已經興起,直接用一個眼神制止了他所有的言語。
“寒山寺就這麼陷入了死循環之中萬幸,當初天地大劫將至,真正的羅漢也降臨於世,他老人家也爲我們先祖指明瞭一條道路。”
“那便是喫。”
周遊挑挑眉,說道。
“何意?”
“很簡單,人這東西,天生是帶着惡果與功德的,這與他作爲無關,只要一出生就會有着這倆而我們寺裏則是精挑細選,找出那些天賦好的,再以烹飪的方法去掉其中惡果”
“剩下的,就是可以‘喫’的功德
聽到這話,周遊眼神已經漸漸轉冷,然而弘一老僧卻象是渾然不覺一般,指着那些‘餐具容器’說道。
“雖然一份沒多少,但積少成多,而且寺裏的僧人死後也會熬入其中,這麼經年累月下來,依舊可以硬生生堆出一片的大功德。”
“但問題是這都是無根之萍,根本修不成正果。”
誰料。
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弘一老僧陡然地暴怒起來。
“寺都沒要沒了,我們要這正果有什麼用?!”
幸好,他也馬上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頌了聲佛號,又坐了下去。
“我剛纔也說了,世人只認功德,無論如何,我們修出的大光相做不得假,於是在一年比一年豐盛的香火下,寒山寺也漸漸地壯大了起來也足夠有積累完整這最後一步的計劃。”
“——那就是一旦羅漢真的降世,那依舊能倒果爲因,至此寺裏的法門再無紕漏,哪怕在佛教諸宗,哪怕於這全天下裏面,都可以佔得一席之地。”
半晌。
拍手聲忽地響起。
周遊撫掌嘆道。
“確實,不愧是您老人家,這算計的真是精妙——甚至連木德星君最珍貴的東西都全都捨出去了,只剩下這個別人食之無味的屍骸做降臨材料這也算是一舉三得之計了?”
只是。
弘一老僧並沒有認下,而是合掌說道。
“不,施主你說錯了一點,我終究還是有紕漏的。”
“什麼?”
“我看不透你。”
周遊頓時笑出了聲。
“方丈言重了,小子何德何能,能讓方丈你如此這般重視?”
弘一老僧搖搖頭。
“你若是直接離開的話,那確實沒有任何問題,大家合作愉快,好聚好散,可是你偏偏回來了那我問施主你一句,你爲何又回來這裏,回來這個已與你無任何利益糾纏的本寺?”
周遊陷入了沉默。
好一會後,他才笑了起來。
和習慣性的一樣,那是平常,友善,甚至略帶一點不好意思的笑。
“也沒什麼,只是我這人看不慣而已
而這一回,換成弘一老僧問出了那兩個字。
“何意。”
周遊搖頭笑道。
“我這人啊,說不上什麼善良,甚至可以說是有一些自私,遇到點啥事都是以保命優先的但我這人有點毛病,那就是路遇不平事,總是看不太慣,想管上一管。”
“——就好比這些人吧,憑什麼你們要修功德,就得拿他們做犧牲品?憑什麼你們寺裏想維持下去,就得拿這麼多人命作基?”
“誠然,你們完全可以狡辯,說這是爲了大宏願,所做出必要的犧牲但問題是,你問過這些犧牲者同意了嗎?”
弘一老僧還想再辯。
“他們是爲佛門犧牲,當享億萬福報,從此無悲無苦,會在羅漢座下永享安寧——”
然而。
對這番說辭,周遊直接嗤笑道。
“我不管你這些,我只是想說一句。”
“我這人特別喜歡多管閒事,故而我也總想代這些無辜之人說上一句”
“我不同意。”
弘一老僧徹底沒了聲音。
好一會後,他才方道。
“那小友你意待何爲?”
周遊依舊是在笑,他抬起頭,將視線投向了羅漢殿之外。
“怎麼說呢既然你們寺裏是以食爲天,那我就先毀掉那喫飯的地方吧。”
弘一老僧終於意識到了什麼,慌忙間想要阻止。
“等一等,你這是——”
可惜,已經是來之不急。
只見一聲劇烈的爆炸聲響起,在寺裏的最中心部位,也是那個大到不可思議的夥房,驟然燃起了沖天火光!!!
半晌。
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之中,弘一老僧終於發話。
並非是憤怒,而是深深地嗟嘆。
“看起來施主你這是鐵了心想與我們作對啊但我只想問一句,值得嗎?”
周遊隨意歪歪頭,然後笑道。
“念頭通達,心情舒暢,更重要的是我特麼相當之爽,怎麼不值得?”
於是。
弘一老僧再度唱響佛號。
“好吧,不過施主不會真覺得就憑你一己之力,便能夠毀掉我們寒山寺的一切吧?”
只見那枯槁的身體自陰影中站起——同樣的,也將自身樣子顯露於月光之中。
——那早已不是原本的模樣。
白天的時候,弘一老僧雖然油盡燈枯,但最起碼依舊是個人,但在如今
大殿中央,涅鉢咜惹那的頭已經被硬生生地砍掉,取而代之的是木德星君那血淋漓而又大到不成比例的腦袋,無數鮮紅的血管自其中分出,然後盡皆插入了底下的身體,將足以稱得上是海量的‘般若漿’灌注於其中。
而弘一老僧此刻就彷彿個坍塌的肉山一樣,除了一顆頭以外,其餘全都是黃色的脂肪,乍一看去就彷彿是個抽象而獵奇的地毯一般。
但就算如此,他依舊是無悲無喜,繼續說道。
“施主你說錯了一點,本寺雖然走入了另一條道路,但斷沒有讓別人送死,而我們這羣和尚作壁上觀之理——這整個寺內所有僧衆,除了法顯這個繼承人,以及夥房中的頭陀以外,其餘人,包括貧僧在內,都是犧牲的一部分。”
“故而。”
“我等在宏願中而死,也必將在宏願中得到新生。”
就在這話音落下的瞬間。
木德星君那本來沒有任何五官的腦袋上,脂肪與皮層忽然一陣又一陣的蠕動,接着硬生生地‘捏’出了個眼睛。
——下一刻,整個殿堂都彷彿被壓下了數米!
隨着這個眼睛的注視,周遊只感覺沉重的飢餓感傾刻席捲而來,腹中的乾糧彷彿瞬間就被消化殆盡,而求之不得的身體只能選擇其他東西消耗。
脂肪,肌肉甚至哪怕是自己。
毫無疑問,寒山寺費了如此多的功夫,終究是在這最爲關鍵的時候,請下了他們的羅漢。
——一個雖不及彌勒和水天佛,但依舊是個擁有神位,被染化後的羅漢!
但面對着如此危機,周遊依舊沒有任何懼怕,只是輕嘆着說道。
“我說方丈啊,你不會真覺得我是白癡吧,僅憑一個人就敢殺上你們寒山寺?”
弘一老僧的腦袋在脂肪之海中沉浮,聲音依舊能夠從其中傳出,從樣子看來,其靈智還能維持一會清醒。
所以他也只是單純地回應道。
“施主是說羅生門的那個內應?不過最有可能的外援已經讓我送走了,寺裏這些有嫌疑的也同樣讓我殺光了,難不成”
忽然間,弘一老僧象是想到了什麼,將目光倏然轉向了那遍地的屍骸與衆多的餐具。
接着,羅漢像隨之倏然轉頭,甚至顧不上壓制周遊,而是用獨眼飛速的掃過。
一切的東西,亦如同燃燒的蠟燭般融化,然後眨眼間就被脂海所吞沒。
至此,弘一老僧才吐出一口氣。
“也是,羅生門中人最擅長於幻化形態,指不定就隱藏在這些屍體與餐具之中萬一讓他們暗算成功,雖然無法對抗羅漢的法身,但也終究是個麻煩”
可話說到一半,他惠然覺得有些不對。
爲何,這傢伙依舊在笑?
爲何,明明計劃都被自己識破了,這傢伙依舊是看不到一點的焦急?
而此刻,周遊終於開口。
他舔了舔嘴脣,嚥下因涅鉢咜惹那影響而橫生的涎液,同樣也按耐住腹中那似乎永不停息的飢火,然後說道。
“我說方丈,這殿裏除了我與這些傢伙以外,還有一個人呢,你不記得了?”
“還有誰?一切的嫌疑都在這裏,除非那羅生門弟子有通天斷地之能,否則”
弘一老僧的話語突然戛然而止。
他一點點地轉過頭去,看向那一直未曾說話,只是當個陪襯的法顯。
接着,視線倏然下移。
就在那脂肪的海洋中,不知不覺間,已經混進了個異物。
——那是個頭骨。
慘白,畸形,與這方世界完全就是格格不入的頭骨。
甚至說,從那其中,還能看到死前的憤怒,不甘,乃至於深深的絕望之意。
慘叫聲頓時響起。
“密宗上師的藏魂骨你是從哪弄來這個東西的不對,不對,怎麼可能是你!!!”
弘一老僧雙眼通紅,就彷彿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甚至完全超乎自己想象的事情一般,怒聲質問道。
“十年前你就已經進到了寺裏,我是親眼看着你長大,修行,然後得此成就的,我死之後,羅漢降世,全寺的一切都將交託在你手上,如此功德之下你怎麼可能是羅生門的內應?”
面對弘一老僧的質問,法顯仍然保持着那謙卑躬敬的臉,彎下腰,緩緩地說道。
“好叫師尊知道,弟子確實是十年前進入的寺裏,期間也沒任何換形代魂之法——弟子也知道,這些東西騙騙那些蠢貨可以,但斷不得糊弄過去師傅的。”
“——那爲何”
“很簡單,因爲弟子十年前就已是羅生門中人,被師傅你撿到,學法,乃至於培養,下山試煉,都是事先安排好的。”
看着弘一老僧那不可置信的容顏,法顯緩緩地說道。
“故而,師傅你纔沒發現任何的問題——因爲從一開始,我就是內應。”
“只屬於羅生門的內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