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這回說起來很簡單。
不外乎是那陶樂安裝成了良家婦女,周遊用那唯一一個蜃樓珠化成了一隻肥貓,然後再藉着白鷺這個地頭蛇之手,被安排成一個剛死老太太的家屬。
這樣以來,作爲弱女子的白鷺不用以身犯險,陶樂安可以順利接近這個目標天師,周遊既可以推進自己的任務,又可以報一路上照顧這個懶鬼的仇——這簡直是四贏好不。
這宋胡也是頃刻間瞭解到了這個情況,在性命的威脅之下,他不再嘗試去動那個機關,而是緩緩舉起手,任由周遊將自己逼回牀邊。
此刻,陶樂安已經撤下自己身上雜七雜八的裝飾,雖然依舊是那傾國美人的樣子,但聲音也已經恢復成了男聲。
“我說宋郡守,咱們又見面了啊。”
宋胡仔仔細細地看着陶樂安的臉,但並沒有尋常反派的求饒,而是忽然間笑了起來。
“是啊,你可真是煞費苦心啊,我本以爲你們被發現後肯定會出城奔逃,沒想到居然繞了一圈後,又殺了一個回馬槍,甚至還裝成了此等天香國色......說真的,哪怕知道你是男的,本官也不由得想要動心了。”
周遊看着挺樂,還想在一邊拱火,結果陶樂安像是未卜先知一般,輕嘆了一聲。
“道長。”
周遊肩膀一下便垮了下來。
“......我還啥都沒說呢.....好吧好吧,別管我,你倆繼續。”
見到周遊消停了,陶樂安才繼續對着宋胡說道。
“宋郡守,我這回其實的目的很簡單,只是想問你一句話。”
陶樂安並未說那請函,而是提出了另一個問題。
“王爺他老人家......這次所謂的長生不老,究竟是想如何達成的?”
宋胡忽地樂了起來,那張嘴向外翻開,露出慘白的牙齒。
“現在州裏已經傳的風風火火了,不就是煉餌服丹嗎?”
陶樂安垂下眼睛,輕聲說道。
“宋郡守,你應該知道這種話純屬是浪費時間,雖然我們道騎在淞州近乎全滅,但也知道厚土教這次所謂的‘煉丹’沒有這麼簡單——所以我就想知道一點,你們這最終的目的是什麼?”
可宋胡只是在笑。
“我說娘子....哦不,是鎮邪司的總領,你真當本官是那種初入世事的白癡?你現在對本官所求的只有這一件事,如果本官真全盤告訴你了.....那豈不當即就會死在你這同僚的劍下?”
陶樂安沉默半晌,回答道。
“我會放過你。”
聽聞此話,一旁的周遊頓時頗爲不滿。
“我說陶大總領,咱們如果放過他......”
陶樂安直接打斷道。
“他的消息可能關乎整個滄州萬千百姓的性命,與其相比之下,那些被剝皮而死的女人雖然確實也慘,但孰輕孰重之下,還望諒解。”
但就算陶樂安表現如此,宋胡依舊是不同意。
“不行,口頭承諾誰都能做,也誰都能反悔,萬一到時你翻臉不認人,直接把本官殺了怎麼辦?”
“那你待如何?”
在此刻,宋胡的嘴突然咧開一個誇張的笑容。
“我需要你發誓——以你們鎮邪司裏的血誓發誓。”
聽聞此話,陶樂安的臉色頓時面沉如水。
“你是如何知道.....是了,那個被你俘虜的道騎。”
宋胡笑的越發張狂。
“說起來那女娃死的是真的慘啊......我地下牢房裏的刑具才用了二十多樣,她便全都招了.....可惜那時候人也殘了,除了那張臉我沒捨得動以外,她下面的身子骨都沒了快一半.......哦對了,我說總領大人,爲了這滄州的蒼生,你也應該不會在乎這點小事吧?”
陶樂安面色冷然,看不出什麼情緒。
片刻,他還是舉起一隻手,漠然地說道。
“我,陶樂安,在此向司內血誓起誓,只要面前之人肯交代全部事情,那我等司內中人絕不會動他一絲一毫,如違背此誓,當被萬魔噬體,永世不得超生。”
在最後一句話落下的瞬間,周遊忽然皺起眉。
他感覺到冥冥中竟真有那無形的威能降臨,就如同一道薄膜一樣,加覆於陶樂安的身上——哪怕他從未見過,此刻也從心底知道——如果陶樂安膽敢背誓,那他所說的一切都將成真。
宋胡也同樣見到了這副景色,於是嘿嘿笑道。
“不愧是一部的總領,這魄力真不是常人能做出來的——好吧好吧,爲了防止被誓言波及,我也告訴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吧。”
宋胡輕咳一聲,後道。
“——包括我這個據點在內,整個淞州厚土教三十六個丹房,所有煉製的仙丹其實只爲了一個目的。”
“那就是......轉死爲生。”
剛剛許下血誓的陶樂安臉色蒼白,但還是立刻問道。
“什麼意思?”
但宋胡倒是不急不緩——如今沒了生命危險之後,他甚至顯得有些悠哉起來。
“很簡單,你應該知道,咱們的王爺如今已經年過二百了吧?”
“......沒錯。”
宋胡忽然誇張地笑了起來。
“——沒錯?你要知道那可是兩百歲啊,你想想,正常人八十就能稱作高壽,過百就可稱之爲壽星,活過一百五十歲的基本只能在傳說中見到,可王爺卻活了整整兩百多歲.......常來講,這怎麼可能?”
那笑聲越來越大,我不是結界攔着,甚至早已經傳到了門外。
“這麼多年以來,王爺他花了無數的財力物力,不光是搜刮完了漢地七十二州,甚至雪域高山,海外蓬萊,乃至於那千萬裏外的異域國,他都派人找過了,以此弄來了無數奇珍異寶,仙丹仙藥,這才勉強維持住自己的性命。”
“但就算再怎麼延命,到這個歲數已經是極限了,如果王爺他還想再活下去,那就只有三種方法——一是受人間香火祭祀,登上神位,二是拋卻肉體,成爲鬼魅,三是想辦法將異族的血脈融入自己,從此脫胎換骨,再享壽百年。”
說到這裏時,陶樂安終於開口打斷。
“可如今這世道,登神位必受污染,到時候雖然是活着,可還不如死了,而成爲鬼魅也是差不多,至於融入異族血脈......由於人身和異類的天生排斥性,迄今爲止我沒聽說過誰能成功的。”
宋胡當即笑道。
“沒錯,王爺也試過,甚至爲此開罪了洞庭龍族和巴蜀蛇族,可惜到頭來依舊是一場空......不過就在王爺已然絕望的時候,我們教主卻橫空出世,提出了個異想天開的建議。”
“那便是先死....而後生。”
“......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宋胡用滿是敬意的語氣陳述道。“你應該知道,人之壽元一旦徹底耗盡,那無論什麼延命之法都是徒勞,所以我們教主想了個法子,那便是先讓王爺壽終正寢,然後將他神魂凝固在陰路中欺瞞天道,等到一切過去後,再在陽間重塑肉身,將王爺的魂靈接引回來——於是這就又是一條嶄新的命。”
在此刻,周遊卻忽地插嘴。
“聽起來.....像是把大象裝進冰箱的幾個步驟啊....”
雙方同時一皺眉。
“——道長/你在說什麼呢?”
見到這兩位齊齊轉過頭,莫名其妙的看向自己,周遊趕忙舉起手,後退一步。
“不,沒什麼,你們繼續,繼續。”
不過經他這麼一打岔,雙方都忘了之後該說什麼,好一會後,還是陶樂安先開了口。
“但問題是人之魂靈只要一進陰路,那就不會再受自己控制,好點的直接被牽引去輪迴投胎,差點的就化作爲怪物,永生永世徘徊在那裏,你們王爺又有何等何能,可以抗爭這地府殘存下的餘威?”
可話都說到這裏了,宋胡依舊在笑。
“那就是我們這些年研究的方向了——其實也不復雜,不過是想辦法將海量生氣灌入人的體內,接着以各種方式維持在雖死仍活的狀態而已.......雖然你們覺得那和殭屍差不多,看起來確實是死了,但其實依舊是活生生的人,可惜的是說起來簡單,實際用起來卻困難的很——直至前段時間纔有所突破。”
“........那你們王爺打算怎麼實施?”
宋胡自滿道。
“在誕辰之時,服下那由無數生氣凝結出的仙丹,然後犧牲整個州的民衆,以無數人命做祭,瞞得天道檢索,再由教主奉獻出一具年輕俊朗,具有活力,還身負皇家血脈的軀體,供王爺重新降世。”
“——可如今皇家血脈凋零,同時具有這三點的不多了....你們要奉獻的是誰?”
宋胡露出了個譏諷的表情。
“還能是誰,如今太子唄。”
陶樂安嘆息了一聲。
“.......怪不得年初太子就稱病不出,也怪不得一向不待見鎮邪司的聖上,如今居然肯這麼支持我們的行動......”
說到這裏,陶樂安嘆了一聲,複道。
“那麼你這裏能弄到壽宴的請函嗎?”
結果宋胡只是搖了搖頭。
“您也太看得起我了,我雖然說是一地郡守和教內天師,但在王爺眼裏我連個屁都算不上,這壽宴我都沒資格參加,又去哪給你弄請函去?”
“那你可知這請函誰能發出來?”
這下宋胡終於陷入了沉默,他似乎有點不想說,但想想之前的誓言,還是嘆道。
“……我也無法確定,但身爲王爺親信的左將軍,以及作爲執掌王府內外的明管事.....他倆大概能有一些多餘的請函。”
沉默幾息後,陶樂安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那你們那個教主......又有什麼目的?”
結果對方再次搖頭。
“這個我就不知道的,我只清楚教主他癡迷於厚土娘娘,一心想要她降臨這世間與其雙宿雙飛......當然,這我倒也理解,畢竟那厚土娘孃的法身我也曾見過一面,那模樣真是美到了超乎想象——甚至比總領你女裝時還要美。”
話罷,沒等陶樂安再度開口,這宋胡又抬起眼,問道。
“這基本是我知道的全部了,敢問二位還有什麼想問的?”
陶樂安未回答,僅是施起符法,先困住宋胡,繼而帶着周遊便朝窗戶那面走去。
宋胡一開始還有些不可置信,接着猛然間大笑了起來。
“不愧是你們鎮邪司的血誓,哪怕把我恨到骨子裏都沒法對我動手——瞧瞧你這模樣,和那夾着尾巴落荒而逃的狗有什麼區別?我告訴你們,你們走後我還要繼續剝我的皮,而且還要加倍去剝,遲早要拼出和你那皮囊一樣美貌的女人.......”
陶樂安頓了頓,但腳步未停。
只是就在他們即將翻窗而去的時候,一直未曾說話的周遊卻忽地開了口。
“我說老陶啊,我突然想起個事。”
“......什麼?”
“你剛纔許下的誓言,應該說是隻有鎮邪司中人無法對他下手吧?”
“沒錯。”
“可問題也來了,我何時加入的你們鎮邪司?”
陶樂安搖頭。
“道長說笑了,您始終都只是和我們合作,何時加入的我司?”
“哦,那意思是......我現在就純粹是個外人唄。”
宋胡的大笑聲忽然而斷。
他臉上驟然浮現出驚恐的神色,就那麼看着某人停下腳步,轉過身,朝着自己走來。
一步,兩步,三步,四步,直至已經臨近自己的身邊。
斷邪出鞘,煞氣盈滿。
宋胡愣了下,然後咆哮着喊了出來:“你們......你們這是在騙我!”
這回輪到周遊在笑了。
“出家人的事,怎麼能說騙呢——而且我們這只是小小的搞了下語言藝術而已。”
“等等,咱們還有的談,你們到底想要什麼?金錢,權利,還是想讓我做內應背叛王爺?我都可以幹,但你們千萬別殺了我......”
見到劍鋒即將臨近脖頸,宋胡終於慌了。
可是,他看到的,卻只有周遊那笑眯眯的面容。
“哎,你說的這些我都想要,可惜我之前已經接受過委託了——你知道的,做我們這一行,信譽是最重要的......”
“.....什麼委託?”
“喏,就是這個。”周遊笑着拿出了當初從徐進手裏拿到的荷包,晃了晃。“你或許已經忘了這位了,甚至連她名字都不曾記得,但是啊……”
周遊輕聲嘆息。
“這個女娃本來還有着大好的人生,她本可以平安的成長,出嫁,甚至說不定早已有了暗生情愫的年輕人,可爲了你這個精神病的想法,她的一家卻是家破人亡——說起來像是她這樣的姑娘,這些年來又有多少個?”
“我呢,我不想說那些什麼替天行道的場面話,我只是覺得吧......像是你這種人,壓根不應該活在這世上,僅此而已。”
看着那沒有一點憤怒,甚至可以稱作和善的臉,不知爲何,宋胡卻感受到一種由衷的膽寒,他張張嘴,想要說些什麼,但最後所能看到的,就只有一抹血色的劍光。
“可惜。”
“時間不夠,讓你死的太輕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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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一個多時辰之後,鍾泰城外的十字路口處。
陶樂安拍了拍那駿馬的脖頸,然後對周遊笑道。
“那道長,此間是了,而且也弄到了情報,那咱們就暫且別過了,您拿着我給您安排的身份去找那左將軍,而我看看能不能從明管事哪裏弄到請函。”
看着那重新又變得懶散的面容,周遊也未說什麼——畢竟這又不是什麼生死離別——僅是拱手笑了笑,便跨上了自己的狍子,打算驅使離開。
不過就在他回身的那一剎那,陶樂安忽然又叫住了他。
“道長。”
“什麼?”
“接着。”
一個東西從夜色中劃出,周遊下意識的接過手裏,打開一看,方纔發現是一本小冊子——可打開之後,裏面卻是空無一字。
“我看道長您雖然自號爲出家人,但連本正經的身份證明都沒有,比那野道士都有所不如,所以司裏這個東西你就先拿着用着,好歹也能裝裝門面。”
而此時,闊別已久的系統提示也響起。
“您獲得了物品《無名冊》”
“《無名冊》”
“特殊物品。”
“品質:未知。”
“效果:此物品可根據你所身處的時代與當前的情況,爲你僞裝出一個完全符合的身份,此身份有案可查,有人可證,一切屬實。”
.......挺不錯的物品,雖然沒啥戰鬥能力,但對自己來講極爲有用。
周遊拱拱手,笑道。
“多謝,那就此別過。”
“道長,就此別過。”
月色之下,雙方一拉繮繩,便向着相反的方向直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