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政司坐落於大明宮皇城的東南一隅,毗鄰吏部、禮部,朱漆大門前兩尊石獅子鎮立,銅環獸首鋥亮。
門楣上懸着“通政司”匾額,乃太祖皇帝御筆,端的是蒼勁有力,莊嚴肅穆。
入得門來,青磚鋪地,叩之有聲,亦是太祖年間鋪就,雖經數十年踩踏,仍是棱線分明。
正廳爲歇山頂,檐角翹挑如翼兩側分設備間,經歷司便在東廊第一間,門簾半卷,滿是紙筆墨香。
林寅便入了其間,戴上了烏紗帽,束烏角腰帶,換上了無補子的青綠色團領衫。
林寅任的乃是,經歷司的見習經歷。
這歷事見習,並無官職品級,但這經歷司經歷,乃是正七品的中樞要職,這份權力卻是實打實的。
下轄正八品經歷司知事(副手),以及典吏十名(辦事員)、門子兩名(隨侍)、庫子三名(檔案管理員)。
經歷司知事王典見林寅到來,拱手躬身道:“經歷大人,小人已在此久候。司內近的奏章摘要,往來文牘,皆按'吏、戶、禮、兵、刑、工’分門別類理好,在您案頭了;大人若需差遣,一聲吩咐便是。”
林寅笑着抬手虛扶道:“王知事費心了,不必拘禮!”
知事王典引着林寅來到位置上,介紹着經歷司的事宜。
林寅對他摸了摸青玉,只見:
權勢京榜:
青玉等級:Lv2. (5/15)
排名:475
名號:王典,字文通
財富:500兩
地位:進士,正八品經歷司知事
線索:連連失意的三甲進士
這正八品的官兒,品級雖然不高,但算是中樞核心輔助部門,合官近貴,含權量高。
但對於進士來說,沒有進翰林院,這開局都不能算好,基本沒有進內閣的機會了。
能定到這個品級,基本都是三甲非館選進士,屬於進士裏,中等偏下的那一批。
林寅問道:“王知事,你在這經歷司供職許久,司中往來周旋,可有甚麼值得格外留意之處?”
王典聞言,壓低聲音道:“經歷大人明鑑,王某忝任此職兩年有餘,不敢稱精通,卻也略窺門徑。這經歷司先前多由前朝舊僚事,前者通政使大人去職,左通政遷爲散官,連左右參議與前任經歷,也相繼去職。算得上是一
次徹底更易了。”
“哦?你可知其中緣由?對你可有影響?”
“王某素來謹守本分,不預派系之爭,故得脫免,未被波及。至於緣由......還能有甚麼?不過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罷了。”
林寅聞言,也知其中之意,雖然活罪可免,但他沒有背景,出了這事,只怕再沒有誰敢冒着風險提攜他了。
“此話怎講?”
王典也不敢多說了,但林寅眼神犀利,不怒自威,讓他頗感壓力。
帶着幾分敬畏和幾分討好的心理,用手指沾了沾杯中的茶水,在案上寫下。
“太上”“聖上”“吉壤”。
寫完之後,便不再多言,一把抹掉。
林寅本就是搜查官出身,對於以往的線索和信息,早在腦海裏構建了一套完整清晰的脈絡。
因此,每當他獲得一條新的線索,這條脈絡便會被喚醒,並且進一步完善。
林寅有一種猜想,或許是太上皇和皇帝達成了某種默契,通過興修大型工程來實現權力的逐步交接。
諸子監、通政使司等等這些衙署,都是這場權力博弈裏,一步步度讓出來的。
只是每回借大工程行權力交接之事,絕對不像表面看起來那般簡單,這裏頭定藏着不少博弈和權衡。
林寅也用手指沾了沾茶水,寫道:“受教”。
剛要接着跟王典細聊一番,外頭卻進來個典吏說道:
“經歷大人,左通政大人請您過去說話。”
林寅只得跟着典吏,往通政使司正廳而去。
孔循仁既以左通政領通政使事,便在正廳中理事。
孔循仁見林寅進來,便放下手中毛筆,指了指左側梨花木圈椅,含笑道:
“仁守且坐!剛讓小吏泡了新的雨前茶,嚐嚐合不合口味。”
林寅趨步上前,拱手躬身道:“多謝夫子栽培!學生能入通政司任見習經歷,全賴夫子舉薦;更感念夫子不計前嫌,反倒委以實職,學生實不敢忘。”
孔循仁扶着髯須,目光落在林寅身上,滿是欣賞,如同看待自家得意門生一般:
“仁守不必多禮。我先前掌諸子監,心中所想,不過是爲國攬才,並無半點私心。只是你有這般經世之才,偏不入儒學,反倒去了旁門,實是一大損失。”
林寅微微一笑,頗有機鋒回道:
“儒家失之,諸子得之,同爲百家,何失之有?”
孔循仁聞言,這一番話超越門戶之見,倒是精妙之語,不由得扶髯頷首。
先前入學考覈的那番應對,那首言志詩、以及四水亭的仁人之心和以工代賑的策論,都讓孔循仁倍感驚喜。
在他看來,這林寅,於學問有忘年之交,於儒道有傳承之資,於官場有崛起之相。
錯過了這樣的人才,無論是從學者、夫子、上司的角度,都是極大的損失!
“言之有理。這並非學問之失,反倒是我之失。未能將仁守這般大才收入門下,我心中常存懊悔,也時時三省吾身,只是不知當日何處失了妥當,竟沒能留住仁守,實在是一樁憾事。
這世間的拒絕,哪有那麼多的道理可言,不過都是不合適罷了。
但越是學問高深之人,越不相信這話,總覺得萬事都有個道理和本質。
有道是,不讀書的人,被人騙;書讀多的人,被書騙。
林寅只好編了一個以道相交,冠冕堂皇的理由。
“我並非對夫子不滿,而是對今之儒學感到有所不足。今之儒學,明面雖尊孔孟爲聖,實則所行程朱之理,雖以君臣禮法之綱,有安定社稷之效。但到底是隱沒了儒學之真精神。
只是從時局所需而言,很難說孰是孰非。只是我若選了儒家,就難免受到儒家秩序所束縛。而我選其他諸子,則沒有權威學說之框定,我大可以發前人之所未發,言我心中之所欲言。
子於《易傳》曰:“神無方而易無體’,我想說,儒無方而亦無體。
法家若能以法復禮,法行於四海而不失其仁,不失其信,不失其時,亦可爲儒家。
兵家若能足食足信,不興無義之師,不行害民之舉,亦可爲儒家。
道家若以天地之行爲善,以百姓之心爲心,是爲大仁,亦可爲儒家。
聖賢之道,無形無相,如風若水,不以名學爲尊,不以門戶爲體。無爲無不爲,無可無不可!”
孔循仁聞言,一時精神矍鑠,拍案叫絕。
慶幸自己眼光不俗,此子果有聖哲大乘根器。
能通過科舉正途一路考取進士,甚至高居廟堂的,哪個不是飽學之士?
這些經義哲理,他們不是沒有思考過,只是在權力面前,做出了理想和現實的取捨罷了。
“所言極是!所言極是!!你既有此心,雖非儒家中人,卻是孔孟門生。”
林寅微微一笑,極具禪意應道:“夫子所說門生,實非門生,是名門生!”
孔循仁聞言,心中大喜,一時大有知己之感,這番道理實在太合心意。
畢竟諸子監本就是道統國器,孔循仁自然最是欣賞這般聖賢之志的後生。
也開始用一番,無形而有形,無可無不可的道理,來拉攏林寅,扶髯笑道:
“你我同是神聖賢,荷擔道統法脈之人。你雖未拜我爲師,我們卻仍可以有師徒情分,你可明白?”
“仁守明白!弟子是空,門生是空,無罪無業,無德無功!”
孔循仁不由得再次放聲大笑,終於遂了心中那好爲人師的心願,將這可造之材,收爲門下。
不由得頷首笑道:“仁守果然是慧根深厚,見解脫俗,妙句如平地驚雷!你這頭一段歷事,還有兩個月,你就隨我在通政司先歷練着,之後去哪,我會再去與你韓夫子協商。”
“謝孔夫子栽培!”
孔循仁今日心中大暢,不免動了將林寅作爲法脈傳人之心,因此親自教起了這通政司的要務。
“仁守,這兩個月裏,你替爲師把經歷司這要緊差事擔起來。
你得帶着經歷司的手下人,先查送來的題本,漆印有沒有缺漏,格式合不合規矩,再拿印譜冊對着官印拓痕覈對,辨個真假;最後得對照貼黃和正文,看看有沒有說的和實際不同,故意瞞報的情況。
等這些都查完,再按題本的緊急程度分好類:要是牽涉軍情、邊患、民變這類事,就用紅籤標上,直接送到我這兒來,由我親手給聖上;
若是關乎錢糧虧空,官員貪腐的案子,就用藍籤標了,送到內閣去等他們票擬;
要是尋常的政務,就用綠籤標着,按六部的差事歸類,交給六科給事中去複覈。
還有,所有題本都得抄份副本,存到架閣庫裏,好方便日後查用。你可都記下了?”
“學生明白!”
“仁守,通政司的事兒,說來也簡單,無非是將各地的題本,做了收本、分類、遞本。’
但爲官之道,全在其中。不過是‘本末源流,輕重緩急,是非真假,局勢進退。’十六個字。
爲師望着你在事上磨,在事上練,細細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