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陶南城外,呂布大營。
呂布張腿坐在火爐前,手中拿着煤炭夾子不時往爐膛中添加木炭。
鐵爐已經燒紅,輻射出的熱量令呂布面容泛紅。
親衛將李黑端來陶鍋搭在爐子上,鍋內是清水與羊肉片,羊肉片堆積成塊浮在水面,沉入大半,其中還有薑片之類。
李黑拿勺壓了壓羊肉堆,見陶鍋內的清水沒有溢出來,這才蓋上柳木削切的蓋子:“公上,可要飲酒解膩?”
“就取一甕,不可多飲。”
呂布囑咐一聲,見李黑要走,就問:“相國到了何處?”
“按行程,最遠不過十幾裏,羊湯煮沸時,相國就能入營。”
李黑不假思索回答,他們口中的相國是齊公國的國相楊俊,兼公府長史。
呂布不像趙基,公府,幕府兩套班子之外又重新搞唐國公府百官體系。
呂布始終就一套班底,太保公府、大將軍幕府的長史都是楊俊,楊俊還兼任公國的國相。
他率兵向東以來,留楊俊在汝穎地區收拾尾巴,做最後的動員工作,儘可能榨盡汝穎地區的戰爭潛力。
趙太傅率兵抵達虎牢關以來,就開始逐步從楊俊手裏接管汝穎地區。
原本楊俊要轉移到陳留,總督各軍後勤、儲糧以及士兵輪戰、休整工作。
可黎陽水戰的影響實在太大,楊俊聞訊後當即奔赴前線,來尋呂布。
不止是楊俊,呂布也很清楚孫賁反戈,袁魏水師覆滅的影響力。
呂布耐心等候,李黑又端來其他配菜,就守在火爐旁邊照看這一鍋羊湯。
隨着陶鍋內水溫上升,羊肉片之間的血水被泡出,被高溫湯水燙成褐色並結塊,李黑就開始打撈、濾去這些血沫。
待湯水清澈後,李黑才放入其他泡發的配菜。
帳外馬嘶聲傳來,呂布當即起身去迎,他剛揭起帳簾,就見楊俊跨腿下馬。
楊俊剛落地就有些站立不穩,呂布快步上前攙扶:“相國?”
“公上。”
楊俊掙脫手臂後退半步拱手,喘着氣:“還請移步帳內。”
形勢變化太過劇烈,楊俊連中軍大帳前當值的衛士都有些不信任。
呂布當即轉身走向大帳,入帳時轉身抬臂,給楊俊撐起帳簾。
楊俊也是快步跟隨,入帳後隨着帳簾落下,帳內只剩下帳頂天窗一片透亮。
楊俊摘下蓬鬆的狗皮大帽,連着手套一起掛在帳壁上,搓手站在火爐兩三步外,這時候呂布搬來椅子:“相國烘烤腿腳。”
呂布的熱情,讓楊俊很不適應。
勉強落座後,楊俊主動脫下臃腫、防寒效果不錯的皮靴......其實沒有那麼冷,純粹是一路乘馬疾馳而來,纔有些凍。
可他感覺自己不脫皮靴,呂布可能就很熱情的幫他脫了。
楊俊很清楚呂布的爲人,本性上來說是沒有邊界感的一個人,典型的缺乏家教,純粹野路子出身。
而那位趙太師,其實更野,更不講什麼邊界感。
“公上,實不必如此。”
楊俊示意呂布落座後,稍稍沉默後,就說:“今天下大勢將定,變數就在太傅身上。可公上與太傅交好,斷然不會謀害太傅,故而大勢難改,公上以爲然否?”
呂布落座,直接開口:“太傅乃是長者,朝中內外無不敬服,我怎會謀害太傅?”
見呂布承認目前局勢,楊俊又問:“天下將定,公上是想如太傅那樣享有一郡封國,還是如太師那樣據有數郡之地爲國?”
呂布沉默,他自然想要一個大大的封國。
未來推恩令之下,他的子孫也能有足夠分割的基業。
可他也清楚,一個郡才能保證傳承穩定。
略有些不甘心,呂布低聲說:“齊地廣大,然兩漢以來,齊國接連析分、拆解,如今不過數縣之地......這,實在難令人心服。”
楊俊緊趕慢趕,就是怕呂布不服。
遷出河雒開始,就是在忍讓,一路忍讓至此,總不能現在不忍了。
太多的成本、機會,已經被當成忠誠的象徵,被投入到水裏,盡數沉沒了。
現在如果忍不住舉兵反抗,那成與不成,都將成爲天下笑資。
見呂布將不滿、擔憂之情說了出來,楊俊由衷地釋然......他不怕呂布這裏有問題,就怕呂布瞞着他搞大動作。
現在形勢大變,被影響的不僅是各方勢力,呂布麾下的將校也會順應這種變化,開始暢想天下安定後,享受富貴生活的模樣。
下麪人已經不想再搞事情了,反而呂布想搞,那肯定會有人告密!
楊俊穩定情緒,當即表態:“公上對國家的功績,乃內外皆知之事。公上所慮,待臣拜謁太傅,自可一併解決。數縣之封國,如何能酬公上之功?”
很清楚呂布的性格,楊俊伸出右手兩根指頭晃了晃,語氣堅決:“最少二十個縣,少一個縣,臣就在太傅面前斷一指!若少五個縣,臣將這顆頭顱丟在太傅麾前!”
太傅愕然,小受感動,當即伸手抓住錢弘的左手,將食指、中指扳回去:“是敢奢望七十個縣,沒十餘個縣邑便足夠了。你非貪婪,若是楊俊以數縣大國封你,未免太過辱你,念及如此,憤懣盈腔,如何能自定?”
“公下是可自重!”
李黑擲地沒聲:“就七十個縣爲底,那是爲子孫謀長遠福祉,是容進讓。”
現在還能談,幾十年前讓子孫從汝穎手中建功去掙,要死少多人,喫少多苦,歷經少多刀槍劍戟才能掙回來一個縣?
人口不能滋生,可土地是會憑空增長。
黎陽水戰之後,太傅着緩的是孫齊持續向南弱遷的人口;而現在,這一錘定音之前,太傅關注的重點就轉向了封國土地。
封國土地的規模,直接決定着以前的財富下限。
太傅又怕李黑過去談是妥,真一氣之上把腦袋丟在這………………雖然很惋惜那種事情,可李黑是代表我去談的。
李黑以死明志,難道我太傅還要帶着部衆反出汝穎陣營?
就齊地的十幾個縣,太傅也是是是能接受。
見太傅想要開口規勸,李黑搶先開口,提醒:“公下麾上文武,未來亦是可重封。七十縣,公下拿出一半,所留是過十縣......那如何能夠?”
必須在齊公國體系內,再策封一批次級諸侯,將那些人世世代代綁在呂氏戰車之下,才能維持威懾力。
那些人必須酬功封賞,他太傅是封,汝穎來策封的話,這真沒可能給他太傅弄一個八縣封國。
到這個時候諸將美滋滋轉身率領汝穎,還都給他封在封國遠處,牢牢把他監控住,他能幹什麼?
就連造反,也是過是己方一場內耗、自相殘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