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彈出膛的聲音、拉動護圈的聲音、彈殼拋出的聲音……上述種種，共同譜成一曲“激情洋溢”的交響樂。
就跟以往栽在李昱手上的那些倒黴蛋一樣，在場的聖謝爾蓋護教軍的士兵們同樣喫了“不瞭解李昱”的虧。
...
走廊裏瀰漫着濃重的鐵鏽味，混雜着硝煙與汗液的腥氣。月光斜斜切過天花板，在血泊表面浮起一層慘白反光。塔季揚娜仍跪在臥室門後，鎖孔邊緣被她指甲刮出幾道細微白痕——她已不敢眨眼，生怕錯過哪怕一瞬的光影撕裂。
季昂的呼吸聲很輕，卻像鼓點一樣敲進她耳膜。
他正站在三具屍體中央，左腳踩住一名士兵尚在抽搐的小腿，右手槍口垂向地面，槍管微微震顫，餘溫未散。M1911的膛線裏還嵌着第七發子彈的銅殼殘渣，而他的左手，已悄然鬆開鋼絲末端。
那根銀線並未墜地。
它繃直如弓弦，懸於半空，在月華下泛着冷冽弧光，末端輕輕搭在第四名撲來的士兵喉結之上——那人前衝之勢未歇，刀尖離季昂左肋僅剩三十釐米，可脖頸皮膚已被鋼絲壓出一道細如髮絲的紅痕，再進一寸，便是割裂。
季昂沒動。
他只是抬眼。
目光越過刀鋒，落在塔季揚李昱臉上。
後者正單膝跪在五米開外，右腿以詭異角度扭曲着，褲管被血浸透成深褐，額角青筋暴跳如蚯蚓爬行。他左手死死攥着步槍槍托，右手撐地，指節泛白，牙關咬得下頜骨凸起如刀鋒。他沒喊疼，也沒咒罵，只從齒縫裏擠出兩個字：
“……操線。”
不是疑問，是確認。
聖謝爾蓋護教軍的情報簡報裏，關於“十字軍牧師”的作戰記錄只有三頁紙，其中一頁專述其“不可見之刃”。他們曾用高速攝影機覆盤魯斯蘭宅邸之戰的膠片——慢放至千分之一秒時，能捕捉到七道近乎透明的軌跡，如蛛網橫貫整個庭院。每一道軌跡盡頭，必有一具無頭或斷頸的屍體。
但沒人想過，這玩意兒真能纏上活人的脖子。
季昂終於動了。
他左腕微旋。
鋼絲無聲繃緊。
“第4人”的瞳孔驟然收縮，喉間肌肉本能痙攣，卻連一聲悶哼都未能溢出——
嗤！
血線迸射三尺高，噴在季昂雪白領帶上，綻開一朵妖異梅花。
屍體轟然砸地，季昂卻已側身擰腰，避開身後兩柄刺刀的夾擊。他右臂回掄，槍托狠狠砸中左側士兵太陽穴，顱骨碎裂聲清脆如核桃迸開；同一剎那，他左腳後撤半步，靴跟精準碾住右側士兵腳背，對方重心失衡前仰，季昂順勢屈肘後頂，肘尖撞碎其鼻樑，碎骨扎進腦腔。
那人連哀鳴都未成形，雙目翻白倒栽下去。
走廊地板霎時鋪開七具屍首，血流交匯成溪，緩緩漫過季昂鋥亮的白色靴尖。
還剩二十三人。
塔季揚李昱喉嚨裏滾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竟以單膝爲軸，猛地旋身甩臂——他將整杆莫辛-納甘步槍當作鏈錘掄出！槍托裹挾風聲，直取季昂後腦！
季昂不閃。
他甚至沒回頭。
就在槍托距他後頸不足十公分時，他左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朝斜後方凌空一勾。
嗡——
一道銀光自他袖口激射而出，快得只留殘影！
啪！
鋼絲纏住步槍槍管，季昂指尖驟然發力下壓——
咔嚓！
槍管應聲彎折，彈匣崩飛，黃銅子彈嘩啦散落一地。
塔季揚李昱虎口崩裂，鮮血順小臂淌下，他卻像感覺不到痛，嘶吼着抽出腰間短匕，猱身再上！匕首寒光如電，直刺季昂左眼！
季昂終於抬手。
不是格擋，不是閃避。
他左手五指張開，掌心朝外，迎向匕首尖端。
叮！
匕首尖端撞上季昂掌心，竟發出金鐵交鳴之聲！
塔季揚李昱瞳孔一縮——那不是皮肉，是手套之下覆蓋着薄如蟬翼的鈦合金甲片！季昂五指一收，如鐵鉗般扣住匕首刀身，拇指重重按向刃脊！
“咔！”
匕首從中斷裂！
季昂斷刃反手一劃，刃鋒掠過塔季揚李昱咽喉——未破皮，只留下一道白痕。
他聲音平靜得可怕：“你忘了我說過什麼？”
塔季揚李昱踉蹌後退，喉結上下滾動，卻發不出聲。
季昂緩步向前，靴底踏碎一枚彈殼，發出清脆碎響：“我給過你體面的機會。你不要。”
他停在塔季揚李昱面前，居高臨下。
月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兩道銳利陰影，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緒。
“現在，你只剩一個選擇。”
他左手緩緩抬起，五指張開，銀線自指縫間垂落，如毒蛇吐信。
“跪下。”
塔季揚李昱僵在原地。
他身後，二十二名士兵已不再衝鋒。有人握槍的手在抖，有人喉結上下滾動，有人悄悄後退半步——他們見過沙場屍山血海，卻從未見過一個人，用一根線，斬斷二十三把刺刀的意志。
走廊盡頭，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咔噠”。
是茶水間的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季昂眼角餘光掃過——塔季揚娜正扶着門框，赤足立於門檻內側。她臉色依舊蒼白，嘴脣卻不再顫抖。她沒穿外套，只裹着一條鵝黃色真絲睡袍，腰帶鬆垮繫着，露出一小截纖細腰線。月光勾勒出她肩頭柔潤曲線，也照亮她眼中灼灼燃燒的東西。
不是恐懼。
是某種更滾燙、更危險的東西。
季昂收回視線，重新看向塔季揚李昱。
“你聽到了嗎？”他聲音不高，卻讓整條走廊的空氣都凝滯，“跪下。”
塔季揚李昱胸膛劇烈起伏，額角青筋突突直跳。他忽然狂笑起來，笑聲嘶啞如砂紙磨鐵：“哈……哈……好！好！好！沃爾特·李！你贏了！你他媽真贏了！”
他單膝重重砸向大理石地面，膝蓋骨撞出悶響，卻硬是挺直脊背，昂着頭，血從眉骨傷口蜿蜒而下，像一道猩紅淚痕。
“可你知道嗎？”他獰笑着，唾沫星子噴濺，“就算我跪了，你也護不住她！你以爲‘聖巴格拉’只有我這一支？你以爲扎斯拉夫斯基那個叛徒，只告訴了你我這支隊伍的動向？！”
季昂沉默。
塔季揚李昱咧開嘴，露出染血的牙齒：“今晚之後，洛杉磯所有俄僑社區，都會收到一份‘訃告’——‘謝爾蓋娜公爵夫人因精神崩潰，於寓所縱火自焚’。明天一早，《洛杉磯時報》就會刊登現場照片：焦黑的豪宅，扭曲的鋼筋，還有……一具燒得面目全非的女屍。”
他頓了頓，目光如毒針刺向季昂身後：“而真正的她，會被裝進鉛箱，運往西雅圖港。那裏有艘貨輪，船艙底下，關着十七個跟她一樣‘精力充沛’的女人。她們會輪流伺候三十個男人……直到下一個港口。”
季昂沒說話。
他只是慢慢摘下了左手手套。
露出的手背肌膚蒼白，血管淡青，五指修長，指腹帶着常年撫琴留下的薄繭。
他抬起手，銀線垂落，在月光下泛着幽藍冷光。
“你說完了嗎？”
塔季揚李昱笑容一滯。
季昂左手五指微屈，銀線倏然繃直，如弓弦拉滿。
“那現在，輪到我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銀線已如毒蛇噬喉，纏上塔季揚李昱脖頸！
但這一次，季昂沒立刻收緊。
他手腕輕旋，銀線如絞索般緩緩絞緊——不是切割，是窒息。
塔季揚李昱臉色迅速漲紫，眼球凸出，舌頭不受控制地伸出，雙手徒勞地摳抓着頸間銀線，指甲崩裂，滲出血絲。他喉嚨裏發出“咯咯”怪響，雙腿蹬地，卻無法起身——季昂一腳踏在他腰椎上，鞋跟碾着脊骨，令他動彈不得。
二十二名士兵無人上前。
他們看着自己的指揮官，像一條被釘在砧板上的魚，鰓蓋急促開合，生命正從眼底一寸寸熄滅。
三秒。
五秒。
七秒。
塔季揚李昱瞳孔開始渙散，手指抽搐，喉骨在銀線下發出細微的“咯咯”聲。
就在此時——
“等等。”
季昂動作一頓。
聲音來自身後。
塔季揚娜不知何時已走出茶水間，赤足踩在冰涼大理石上，睡袍下襬拂過血泊邊緣。她沒看地上掙扎的塔季揚李昱，目光只落在季昂側臉上，月光給她眼睫鍍上銀邊，聲音卻奇異地平穩：
“李先生，把他交給我。”
季昂緩緩轉頭。
塔季揚娜迎着他的視線，一步步走近。她經過一具屍體時，裙襬掃過對方瞪圓的眼球，卻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她在季昂身側站定，低頭看着瀕死的塔季揚李昱，忽然彎腰，伸手掐住他下巴，強迫他仰起臉。
她湊近，紅脣幾乎貼上他爆凸的眼球。
“你剛纔說……‘精力充沛’？”她聲音輕軟，像情人耳語，卻讓所有士兵汗毛倒豎，“很好。那就讓你，親眼看看，什麼叫真正的‘精力充沛’。”
她直起身，轉向季昂，眸光灼灼：“李先生，借你的槍一用。”
季昂沒問爲什麼。
他解下M1911，遞過去。
塔季揚娜接過槍，動作熟稔得不像第一次持械。她用拇指推開套筒，檢查彈膛——七發實彈。她將槍口緩緩抵在塔季揚李昱右太陽穴上，冰涼金屬緊貼皮膚。
“知道嗎？”她微笑，笑意卻不達眼底，“我年輕時，在聖彼得堡的冬宮劇院跳過芭蕾。老師總說我腿太長，重心不穩。可後來我發現……只要足夠憤怒，重心就會自動沉下去。”
她食指扣上扳機。
“砰！”
槍響震耳欲聾。
塔季揚李昱右半邊頭顱炸開，紅白之物濺上她雪白睡袍前襟，像一幅潑墨寫意。
她沒躲，甚至沒眨眼。
硝煙升騰中，她抬起沾血的手指，輕輕抹過自己脣角，彷彿在試妝。
“現在，”她將染血的M1911塞回季昂手中，聲音輕得像嘆息，“我們可以談談，接下來怎麼處理這些人了。”
季昂垂眸，看着她赤足踩在血泊裏的腳踝——纖細，白皙，腳背上青色血管清晰可見。她沒抖，沒退，甚至沒低頭看一眼腳下蔓延的暗紅。
他忽然想起初見那日。
她坐在陽光普照的露臺，水晶杯裏琥珀色威士忌晃盪，指尖捻着一片檸檬，笑着問他：“李先生，你覺得，一個女人最危險的時候，是什麼時候？”
他當時答：“拔槍時。”
她搖搖頭，將檸檬片丟進酒裏，漾開一圈微酸漣漪：“是當她決定，不再扮演任何角色的時候。”
走廊裏死寂如墓。
二十二名士兵面面相覷，握槍的手心全是冷汗。
塔季揚娜卻已轉身，赤足踏過血泊，走向自己臥室。她推開門，沒回頭，只留下一句話，聲音清越如鈴：
“李先生，麻煩把門關上。我需要換件衣服——這件，沾血了。”
季昂望着她消失在門後的背影，緩緩抬手。
銀線自他指間垂落，在月光下微微震顫，像一條剛剛飲飽鮮血的毒蛇。
他轉身，面向那二十二張驚惶的臉。
“你們，”他聲音平靜無波，“還有二十秒鐘，決定生死。”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左手五指驟然收攏——
嗡！
銀線如活物暴起，化作一張縱橫交錯的死亡之網，籠罩整條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