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男寡女同處一室,卻半分沒有某位江湖浪子臆想中的旖旎曖昧,只因那女子甫一開口,字裏行間便透着殺機。
“你殺過人?在北狄境內。”
唐生蓮頂着一張樸素婦人的面孔,一句話便將滿室臆想的風月,推至千裏之外。
“是蕎蕎告訴你的?”
夏仁並未否認,只抬眼瞥了瞥那踮着腳尖、正扒着桌沿去夠唐生蓮買來的糕點的小丫頭。
小丫頭聞聲,慌忙轉過身,嘴邊還沾着一圈芝麻粒,急得小臉通紅,“我纔沒有!”
似是要替小丫頭證清白,又似是要剖白自己並未用套話稚童的下作手段,唐生蓮緩緩搖頭,“我與這小丫頭親近,只是覺得與她投緣,絕非爲了打探你的底細。”
“就是就是!”
蕎蕎湊上前,用小腦袋頂了頂夏仁的腰腹,氣鼓鼓的模樣活像只炸毛的小山羊,“我纔不會出賣你!”
夏仁含笑致歉,好言哄了數句,才讓小丫頭撅着的嘴角松展。
這小丫頭人小鬼大,看了看眼神微飄的唐生蓮,又瞧了瞧夏仁那幾分不自在,眼珠子滴溜溜轉了轉,說要出去找喫食,識趣地將房間留予二人。
唐生蓮見小丫頭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收回視線,轉頭看向目帶詢問的夏仁,爲方纔的突兀發問解釋:“是你白日裏與紅姨閒談,自己露了口風,說自牛頭州黑魚城而來。”
“這有何不妥?”
夏仁挑眉反問,“大周與北狄常年交兵,邊境能容人通行的關隘本就寥寥無幾。”
“妥與不妥,本就不在來路。”
唐生蓮見從他神色間探不出半分虛實,索性將自己的推斷和盤托出,“我初出燕雲,亦是取道牛頭州邊境入的北狄。可你可知,那黑魚城近來剛出了一樁驚天命案,消息早就在毗鄰的大雁州地界傳得沸沸揚揚。”
“你是說,那貪狼將星之死?”
夏仁眼底閃過一絲瞭然,“魔宗襲殺北狄軍中炙手可熱的將星,此事的確駭人聽聞。”
唐生蓮緘默不語,只定定地注視着他,目光裏的審視意味濃得化不開。
夏仁微偏着頭,似笑非笑地開口:“你莫不是覺得,我既自黑魚城而來,便與那樁牽連了北狄江湖與沙場的命案脫不了干係?”
許是覺得這般直勾勾的對視太過逼人,甚至隱隱透着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唐生蓮倏然收回視線,猜測卻越發大膽,“或許,你本是想插手那樁事,只可惜,那位名震北狄的青衣魔,領先了你一步。”
夏仁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旋即復又從容,嘴角笑意莫名,“你出身唐門,來這北狄想來是要沾血的。可我爲何不能是個心向稷下學宮而負笈遊學前往大都的學子,又或只是一個想要領略另一座江湖風光而仗劍雲遊的江湖
客?”
“劍。”
唐生蓮吐出一字,目光精準地落向對坐白衣公子的腰間。
“劍?”
夏仁順着她的目光,將腰間佩劍解下,輕輕擱在桌上。
唐生蓮凝望着那玄黑色的劍鞘,又瞥了瞥抽出一截便可見的墨色劍身,嘴角勾起一抹譏誚,“魔劍?”
“魔劍。
夏仁頷首,眼底掠過一絲意外。
依他看來,這位唐門高徒,既不該認得自己,更不該識得他的佩劍。
“三尺三寸,墨劍九淵。”
唐生蓮抬手拿起劍,緩緩抽出三分之一,玄墨色的劍身泛着幽幽冷光,劍刃竟是從未開鋒的模樣,“還挺懂行,居然曉得魔劍之鋒銳,從不在刃口。”
看着在房中踱步的唐生蓮,夏仁摸不透這陰陽怪氣的誇讚,究竟是何用意。
“你是想效仿那魔頭?”
唐生蓮陡地將劍鋒指向白衣青年,見他面露愕然,眉宇間頓時漾開幾分得意,“我說的對否?”
“你約莫是我大周江湖某個門派不世出的天才,就如那雲龍幫沉寂二十餘年一朝驚世的葉三省。來這北狄江湖,該是效仿無雙城首徒雲子羽,磨礪自身、突破境界。可你行事風格,穿衣打扮,偏偏要學那天授元年之後,聲威
無人能及的魔頭夏九淵。”
唐生蓮侃侃而談,一席推斷擲地有聲,直教夏仁臉色變。
平心而論,若要給自己捏造一個身份,這般說辭倒也合情合理。
見夏仁面露思索,唐生蓮只當他是被戳破來歷心思,窘迫無言,心頭愈發得意,竟隱隱生出幾分反將一軍的快感——誰讓這人先前還口口聲聲,說她學藝不精?
“我唐門傳人,最擅長的便是收集分析情報。”
唐生蓮見夏仁不語,心頭愉悅得連嗓音都透着幾分雀躍,“至於你想效仿的幾人,除了那魔頭之外,俱是我大周才俊,無須赧顏。’
“爲什麼要除了夏九淵?”
夏仁面露不解。
他可還記得,天人山上那位六指小道人曾言,夏九淵雪夜提劍闖皇城一事,曾引得士林儒生羣起攻訐。
文人們搖着羽扇,揮着筆墨,將“以武犯禁”“冒犯君上”的罵名層層疊疊壓在他身上,斥其行徑乃是悖逆綱常的禍端,足以禍亂朝綱,敗壞風氣。
江湖人士在公開場合的論調,倒是與士林同出一轍,字裏行間滿是“不守規矩”的苛責。
可真到了四下無人的酒肆陋巷裏,這羣刀頭舐血的江湖客,便換了一副截然不同的嘴臉。
或拍案叫絕,讚一聲“好個膽氣”;或擊劍而歌,將那夜風雪闖宮的傳奇,唱作快意恩仇的開篇。
要知道,坊間流傳的通俗畫本裏,縱是那些武道臻至化境,得以白日飛昇的世外高人,也須恪守君臣父子的倫常。
見了官家儀仗,要斂衽俯首;遇了朝堂詔令,要退讓三舍。
多少江湖豪傑,一輩子練就通天徹地的本事,到頭來仍是要對着金鑾殿上的龍椅叩首,對着手無縛雞之力的文臣折腰。
偏這夏九淵,偏要在漫天風雪裏提劍闖宮,偏要將那所謂的君威天顏,狠狠踩在腳下。
這般離經叛道的壯舉,便是江湖軼事中最膾炙人口的快意恩仇,也難望其項背。
更耐人尋味的是,那些嘴上喊着與魔教勢不兩立、動輒標榜“俠義正道”的年輕江湖客,私下裏卻總忍不住揣着一份《太平小報》,將這位九公子的風流韻事逐字品讀、細細咂摸。
其中一篇《粉裙少女扮男裝,公子聞香惹孟浪》,更是引得無數自詡風流的浪蕩子弟爭相效仿。
秦樓楚館的老鴇們最是精明,轉瞬便瞅準了商機,琢磨出斂財的新門道——讓妙齡女子褪去羅裙,換上一身俊俏男裝,混在一衆塗脂抹粉的兔爺兒裏待客。
只許客人憑香辨人,不準探問底細。
選中了,便能與那雌雄莫辨的佳人共度春宵;選錯了,也不過耗些銀錢買個樂子。
更有甚者,便是挑中了油頭粉面的兔兒郎,也索性將錯就錯帶進房中,據說反倒品出了一番與紅袖添香截然不同的別樣滋味。
此事傳到二先生耳中,氣得女夫子指着夏仁的鼻子怒斥,說他這般揚名立萬,全然有辱斯文,枉爲聖賢門下的傳人。
唐生蓮似是與神遊天外的夏仁想到一處,冷冷嗤道:“一個處處留情的浪蕩子,有什麼好稀罕的?縱使武道稟賦天下第一,又能如何?”
“看來,我這好名聲,只侷限在帶把兒的羣體裏。”
夏仁將這句腹誹咽回肚裏,面上不動聲色。
“所以,在你看來,我來這北狄,是爲磨礪武道,還存着幾分揚名的心思?”
夏仁不欲聽唐生蓮繼續埋汰自己,索性給她的推斷做了總結。
“你道磨礪武道最好的方式是什麼?”
唐生蓮將那柄“魔劍仿品”遞還回去,目光緊鎖着白衣青年的墨色眼眸,自問自答,“殺人。”
“你道揚名最好的方式是什麼?”
她又拋出一間,依舊自答,“殺位高權重之人。”
“聽明白了,你是在遊說我。
夏仁不否認她的話,也終於洞悉了唐生蓮邀他入房密談的緣由。
“並非遊說,是合作。”
唐生蓮語氣稍緩,斂了神色,緩緩坐下,抬手揭下臉上的“畫皮”,露出一張令風君子一見傾心的美麗面孔。
夏仁見過的美麗的女人,唐生蓮的容貌,最是令人驚豔的是白。
並非病弱的慘白,而是如羊脂白玉般溫潤的色澤,這般玉色,在她那雙纖纖玉手上,尤爲明顯。
“我要殺一個人。”
唐生蓮終於道出此行目的,“北邙劍閣的年輕魁首。
夏仁聽罷,點名道姓,“尉遲明?”
“不出意外,該是那尉遲家的麒麟兒。”
見唐生蓮頷首,夏仁眼中流露出不出所料的神色。
“爲何要殺他?”"
夏仁可不相信,一個女子跋涉千裏、跨境涉險,會只爲殺一個素無瓜葛之人。
“我知道你們唐門有規矩,子弟成年後須得殺人立威,且要殺窮兇極惡之輩。殺的人越是位高權重,臭名昭著,在唐門繼承人中的位次便越靠前。”
夏仁盯着不欲多言的唐生蓮,“可據我所知,這種私自跨境殺人的行徑,兇險極大,便是素來被其他門派視作‘漠視人命”的唐門恐怕也不會輕易同意許可。”
“莫非......你是想效仿你們唐門門主?”
夏仁敏銳地捕捉到,唐生蓮眼底一閃而逝的憤恨。
“我唐門門主刺殺北狄殺神完顏肅烈,失手被擒。北狄皇室發動整個北狄江湖圍剿,門主遁至大雁州時,又遭尉遲傢俬軍與北邙劍閣劍修追殺,此後便銷聲匿跡。”
燭火在唐生蓮眸中明明滅滅,這位想來在唐門內部亦是天之嬌女的女子語氣低沉,“門中傳言,門主隕落在那場追殺之中。”
“我身爲唐門傳人,自當爲門主報仇雪恨。”
唐生蓮眼神灼灼,“殺那尉遲麒麟一人,便足以消我唐門半世仇恨!”
“但你沒有把握。”
夏仁一語道破關鍵,“尤其是到了這尉遲城,見識過尉遲傢俬軍的實力後,你便更沒了底氣。”
“尉遲明是繼尉遲默之後,尉遲世家又一不世出的人物。對他的保護,自然層層嚴密。他自身又是北邙劍閣年輕一輩第一人,白日裏在紅怡客棧前的出手,已足以見其劍道造詣。”
夏仁指尖輕叩桌面,目光落在唐生蓮陰沉時卻更顯冰肌玉骨的臉上,“你憑着一腔憤恨,跋涉千裏來到這異國他鄉,本對自己的看家本領自信滿滿。可到了地頭碰了壁,才發現自己的手段,根本不足以達成目的,這才動了與
人聯手的心思。”
換作在尉遲城外,若有不相幹之人這般質疑自己,唐生蓮定會毫不猶豫,將袖中暗器“蝶戀花”擲出;便是入了尉遲城,被人看輕本事,她也定會負氣而去。
可親眼見識過自己籌謀已久的暗殺目標,其勢力手段何等強橫,縱是這番話字字刺耳,她也只能強忍不發作。
“你說得對。”
唐生蓮收起了所有驕傲與倔強,抬眼看向白衣青年,“卻也不完全對。”
“我的確忌憚尉遲家的勢力,更何況,尉遲家那位沙場負傷的巨門將星,據說已然歸鄉。有他在,尉遲家的護衛定然更上一層樓。’
唐生蓮伸出一雙皓白如玉的手掌,語氣卻透着幾分傲然,“可我,從不忌憚尉遲明的劍道修爲。”
她將手掌緩緩抵在燭火之上,一縷似有若無的藍色寒氣嫋嫋溢出,那跳動的燭火竟瞬間熄滅,只餘一縷青煙嫋嫋。
她迎上白衣青年的目光,語氣篤定得近乎自負,“我的皓玉寒掌已修至大成,便是那尉遲麒麟的劍中藏有洞玄之妙,我亦能取他性命。”
見夏仁眉頭微蹙,並未應聲,唐生蓮只覺是對方不相信自己的手段,不由得長舒了一口氣,出言解釋:“皓玉寒亦是我唐門七殺器之一,只是以身做器。是以我唐門子弟,即便無暗器傍身,亦能殺人於無形。這法雖是唐
門人人都會的入門技藝,可大多隻修至小成。我唐門祖輩曾有言,皓玉寒修至圓滿,觸之即死,殺力僅在觀音淚之下。”
“我並非不知皓玉寒掌的威力。”
夏仁緩緩搖頭,“唐門門主唐冥,被江湖宗師尊爲‘行走幽冥的冥王,身上那股地獄寒煞之氣,說的便是這門學法。”
“皓玉寒修至圓滿,手掌晶瑩如玉,色如皓月。”
夏仁注視着唐生蓮的雙手,“我第一次見你,便注意到了這雙手。若非天賦異稟,絕難修成如此境界。”
見眼前來路不明,見識卻不輸江湖宿老的白衣青年對着自己的雙手讚歎有加,唐生蓮心頭得意,可女子的手到底是私密的,被一個男人這般注視,她竟心頭不自覺生出幾分羞赧,忙將手縮回袖中,背到身後。
清了清嗓子,唐生蓮語氣裏帶着幾分希冀,“既如此………………”
“但是,我拒絕。”
夏仁抬眼,迎上唐生蓮錯愕的目光,神情嚴肅。
“爲何?”
唐生蓮語氣急促,“你我聯手殺了尉遲麒麟,必能揚名大周江湖!”
見夏仁依舊不爲所動,唐生蓮心頭隱約有了揣測,抬手抵在胸口,鄭重保證,“你放心,屆時功成,我返回大周後,自當號召唐門爲你揚名。且你佔首功,便是對外宣稱是你一人之力,亦無不可!”
“在我看來,你這是自尋死路。”
夏仁語氣冷淡,“你太想當然,既看不清眼下的形勢,更不知曉那尉遲家巨門星歸來,究竟意味着什麼。”
“唐門冥王籌謀良久,佈局精妙,尚且百密一疏,未能襲殺完顏肅烈。”
夏仁全然不顧唐生蓮愈發難看的臉色,也不顧及她心頭好不容易生出的那點好感,兜頭便是一盆冷水,“你卻以爲,尋得一人聯手,便能襲殺那尉遲家傳承、劍閣栽培的麒麟兒?”
“你......我......”
唐生蓮欲言又止,只覺心頭火氣翻湧,卻又無處發泄,一張白皙如玉的面龐競憋得緋紅一片。
“冥王未必真隕落在尉遲家和劍閣的圍剿中。”
“你江湖經驗,應對手段尚淺,可三思而後行的道理也應當知曉。”
“你若是一意孤行,飲恨異國他鄉,豈不有損唐門威名?”
白衣青年一聲高過一聲,可回應他的,卻是無數從大袖中飛出的唐門暗器,以及一記沉重的閉門聲。
客棧馬廄旁,紅姨正費力地將爛醉如泥的遊俠兒往客棧裏拖,忽聞那聲沉重的摔門聲,不由得低頭瞥了一眼渾身打擺子,竟猛地從地上爬起來的風君子。
見他一身酒氣,跌跌撞撞便要往那扇緊閉的房門衝去,紅姨在後頭涼涼勸道:“那門既然不是爲你開的,如今閉上了,你又去湊什麼熱鬧?”
風君子腳下一個踉蹌,從那並不陡峭的樓梯上滾落,摔在地上,再度爛醉如泥,人事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