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所謂回報恩情的方法就是請客喫飯?”
夏仁看着一馬當先邁入一家飯館,挑揀了張桌子,抬手就嚷嚷着要上酒肉的陸紅翎。
“不然呢?”
陸紅翎眨了眨眼,難得打趣道,“難不成以身相許?”
似乎是怕話掉在了地上,她佯裝審視地上下打量了一番佩刀青年,用上媒婆的口吻,“你這人是結過親的,好人家的姑娘怕是瞧不上你,姐姐我呢倒是認識幾個喪偶的,以後你若是回了燕雲,實在找不上媳婦兒,倒是能給你
引薦引薦?”
“是嗎?我倒不這麼覺得。”
夏仁偏過頭,朝斜上方遞了一張笑臉。
只見隔壁勾欄的欄杆前,早擠滿了描眉畫脣的女子,正對着這北狄地界少見的俊俏郎君?媚眼。
見後者竟也朝這邊示意,頓時惹來一陣騷動,一羣平日裏侍奉北狄漢子的花叢老手,此刻竟也學着小姑孃家的模樣,互相推搡着,低笑着,反倒透出幾分含羞帶怯的意味。
那邊幾個想找頭牌喝花酒,卻搜腸刮肚湊不出半句風雅話,反被姑娘們取笑的嫖客見了這光景,臉上登時寫滿了嫉妒,紛紛拍着桌子怒斥北狄風氣敗壞,罵那白麪小子麪皮比娘們還嫩,身上沒半點北漢子的陽剛氣,有甚可
稀罕的。
陸紅翎見狀,忙捂住正好奇張望那些衣着暴露女子的蕎蕎的眼睛,對着夏仁咬牙切齒,“傷風敗俗。”
“既然嫌這兒傷風敗俗,那便換個地界。”
夏仁朝勾欄那邊擺了擺手,不再理會那些酸溜溜的咒罵,轉身就往一條不算熱鬧的僻靜街巷走去。
陸紅翎牽着蕎蕎跟在後頭,心裏想着不過就請一頓飯,橫豎花不了多少銀子,便由着他去了。
三人的腳步最終停在一間酷似書齋的鋪子前。
門頭上的木匾明晃晃刻着三個字??三木齋。
從外頭看,隱約能瞧見一個身着儒衫的年輕人,瞧着該是店家,正窩在躺椅上捧着本儒家經典看得入神。
“你不是要找喫飯的地方嗎?來書齋作甚?難不成還能啃書填飽肚子?”
陸紅翎一頭霧水,牽着她手的蕎蕎卻吸了吸鼻子,隱約聞到了竈膛柴火的焦香。
夏仁沒做解釋,抬腳便跨過了門檻。
躺椅上那看着二十出頭的讀書人抬了抬眼,只淡淡道了句“請坐”,便又低頭埋進了經書裏,再無半句話。
夏仁引着陸紅翎和養養在桌邊落座,自顧自凝神等着,半點不見焦躁。
約莫過了半炷香的功夫,那讀書人果然起身,提着一隻一直用炭火溫着的銅壺走到桌前。
三隻青瓷杯依次擺開,青黃色的茶湯順着壺嘴緩緩傾入,一股清苦的香氣瞬間散開。
儒生店家做了個“請”的手勢,夏仁率先捧杯飲了一口,陸紅翎有模學樣跟着抿了一口,唯獨蕎蕎被茶水燙得吐了吐舌頭,皺着小臉嘟囔:“好苦!”
“蜀地的苦茶,原是茶農們撿賣不出價的老茶葉蒸曬後自己喝的。後來因永樂年間大詩人王喚之寫了首《苦茶吟》才漸漸揚名,算不上什麼好茶,勝在苦而不澀,飯前喝能開胃生津。
夏仁又品了一口,抬眼看向年輕店家,語氣帶着幾分探究,“只是這苦茶在大周也只算二等貨色,千裏迢迢運到黑魚城,怕是得賣一等茶的價錢了吧?”
一臉斯文的店家臉上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定了定神,解釋道:“先父曾是蜀地人,平生最喜這口苦茶。前年有個蜀地茶商路過黑魚城,帶了不少這茶,偏生城裏沒人喝得慣,便便宜賣給了我。”
陸紅翎這會兒已經不懷疑夏仁的讀書人身份了,只是四下打量着鋪子,疑惑發問:“你這兒到底是賣書還是賣茶?怎連個書架茶餅都見不着?”
不大的店面裏只擺着四張四方桌,別說書卷茶器,連個像樣的櫃檯都沒有,倒是裏間的竈房敞着門,鍋碗瓢盆一應俱全。
“客官誤會了,小店是賣喫食的。”
店家指了指裏間竈房,語氣有些不好意思。
“那燒飯的廚子呢?”
陸紅翎追問。
“自然就是在下。”
頭戴儒冠的店家指了指自己,一副理所應當的模樣,隨即又稍顯窘迫地補充,“不瞞客官,小店生意清淡,實在請不起廚子和夥計。”
陸紅翎當場失語,自詡走南闖北的老江湖,還從沒見過這般古怪的飯館。
年輕店家問他們要喫些什麼,陸紅翎一連報了好幾樣菜名,結果不是沒備食材就是早已賣完,店家甚至坦誠有些菜自己壓根不會做。
陸紅翎只當這斯文店家是故意消遣自己,差點當場掀了桌子,好在夏仁適時開口,只說“煩請店家看着上幾樣拿手酒菜便好”,店家臉上這才瞬間綻開笑意,屁顛屁顛地鑽進了後廚。
“你怎麼找了這麼個稀奇古怪的地方!”
陸紅翎沒好氣地抱怨,“待會兒要是菜做得難喫,我可一分銀子都不給!”
夏仁卻只是笑着示意她稍安勿躁。
雖說那儒生店家看起來不靠譜,可的的確確有兩把刷子,桌上的苦茶由熱變溫,六菜一湯也接連上齊了。
不信邪的陸紅翎每道菜上來都是第一個動筷子,秉持着“賣相不等於味道”的鐵律挨個嘗過,表情雖幾經變幻,卻終究沒把“難喫”二字說出口。
一旁的蕎養早捧起滿滿一碗冒尖的白米飯,喫得囫圇吞棗,小臉上滿是滿足,香甜得連嘴角沾了米粒都沒察覺。
年輕店家將這一幕看在眼裏,臉上也多了幾分真切的笑意。
“店家,你這菜做得還不賴,怎生意反倒這般冷清?”
陸紅翎自覺是個公道人,是個公道人就得說公道話。
“唉,小生也不知啊。”
姓饒的店家聞言一陣嘆息。
“前菜的做法稍顯俗氣,第二道冷熱雙拼的火候略生硬,後頭幾樣倒是有自己的章法,可惜上得慢了些,失了熱菜的精髓。”
自打喫過那位明明刀法可自成一派,就偏偏寄情於竈臺前的太平教最神祕供奉親手烹製的菜餚,自詡老饕的夏仁夏仁便敢對天下廚子的手藝評頭論足。
“還有你這店名也起得不好,位置又偏,誰能想到書齋模樣的鋪子竟是飯館?”
陸紅翎也跟着補充。
“客官說的這些,小生也聽不少食客提過了。”
儒生店家點了點頭,自顧自說起了自己的營生,“店名是取的小生的字,鋪子也是家裏老宅改建的,做菜的手藝更是自己瞎琢磨出來的,沒拜過師,也沒學過什麼章法。”
“雖說生意慘淡,卻也有十來個固定食客,靠着他們照顧,小店還能勉強撐下去。”
年輕店家笑了笑,語氣裏滿是經營不善的無奈,“有些路人見了‘三木齋”的招牌就不敢進來,好不容易踏進門的,喝了苦茶便對我的手藝沒了期待,撂下句‘沒意思’就走了;還有嫌我做飯慢的,剛炒好一盤菜就拍桌結賬,連等
第二道菜的耐心都沒有。”
“其實小生對自己的手藝,也沒多少底氣。”
他撓了撓頭,語氣帶着幾分自嘲,“有的食客喫了就常來光顧,有的剛開始還來,後來便沒了蹤影,還有的只嚐了一口前菜,就直接指着鼻子罵‘這做的是什麼玩意兒。”
“也曾想過換塊招牌,就叫‘饒記飯館”,隨大流總沒錯;也想過學幾手江湖菜,誰來了都能應付,不至於衆口難調;甚至琢磨過整幾道博人眼球的菜寫在招牌上吸引客人,可思來想去,總覺得是在取巧,失了做菜的本心。”
饒姓店家望着桌上被一掃而空的餐盤,嘴角不自覺微微上揚,語氣裏多了幾分釋然,“所以後來索性就不折騰了,這三木齋還能開上一日,我便安心做上一日飯。”
“還挺有個性。"
陸紅翎給出了一個不知是褒還是貶的評價。
“小生這裏其實還有自家釀的酒,不知客官是否願意試上一試?”
儒生店家手託着一隻瓷瓶,看了一眼躍躍欲試的陸紅翎,勸道,“就是有些大,女子是不便飲的。
陸紅翎見對面一道視線投來,伸手奪過瓷瓶,便往杯中倒上,“老孃什麼酒沒喫過,便是你們黑魚城最烈的燒刀子,也喫得。”
說罷,一飲而盡,女俠本色盡顯無疑。
“翎姨,我也想嘗一口。”
蕎養從陸紅翎的臂彎下鑽過,舔了一口杯中酒水,忙吐出舌頭,用手扇風,直道好辣。
陸紅翎被蕎蕎的憨態逗得前仰後合,以自己都沒注意到的朦朧醉眼看向並未沾染酒水的夏仁,問道:“姓夏的,你怎麼不喫,是不是怕酒量不及我?”
只見白衣青年搖了搖頭,伸出五指,挨個扣向掌心,“五,四,三......”
“姓夏的,你在搗鼓什麼......”
數到了第三聲,自認酒量不輸王猛那等江湖糙漢的持鞭女俠一頭栽倒在桌上,只是舔過一口的小女娃亦是栽倒在女人懷中。
“仙人醉,不慎沾染,若不及時運功封住周身七十二要害穴位,便是一品大宗師,亦會不省人事。”
夏仁將茶壺中最後一點苦茶倒入杯中,算是爲這頓與衆不同的用餐劃上句點。
“要出手試探就趁現在,晚了,就沒有商量的餘地了。
夏仁的腰間並沒有劍,因爲早在方纔上菜的功夫,那儒生店家就藉着靠近的機會輕巧解下,動作隱祕而迅速,便是夏仁未曾在第一時間察覺。
“如若我猜度的不差,你才使得,當是傳說中的盜聖絕技,失傳已久的‘竊星一指'。”
夏仁側目去看那捧着墨劍,將劍身抽出劍匣細細打量的儒生店家。
“讀書人的事,哪能叫‘竊呢?”
姓饒的儒生店家收劍入鞘,捧着劍鞘走到桌前放下,隨即退後兩步,拱手作揖,“久聞九公子大名,今日得見,三生有幸。”
“二先生說你是‘大隱之人”,小人屠說你是“不可尋根之人”,天機閣也查不出你的來歷,我本以爲你會跟我動手。”
夏仁有些意外對方的客氣。
“讀書人,看看書還行,便是有客人上門,也能燒的飯食,打架着實差了點意思。”
並不曾考取功名的儒生坐在了躺椅上,笑問道,“蕭南歸的黑魚石看過了?”
“看過了,沒曾想北狄的文氣竟有大週一半的氣象。”
夏仁點了點頭,語氣帶着些感慨。
“北狄的文脈興盛,自然有蕭南歸這位南學北漸第一人的功勞,可想要在短短五百年就培育出來千年文脈,總是需要些更直接粗暴的手段。”
儒生一邊說着,一邊翻看着手中的儒家經典,泛黃的紙頁下標註着年號。
“嘉興四十七年,北狄破關,鐵蹄踏破燕雲半數州郡,號稱北方文脈的稷下學宮被毀於一旦,上百儒士,三千儒生生死未卜。”
夏仁指尖輕敲桌面,“現在看來,稷下學宮當是在異國他邦落地生根了。”
“孤身出關,在對北狄境內情報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僅憑觀氣便能知曉前因後果,不愧是應運而生之人。”
儒生店家由衷地讚了一聲。
“但這與我此行的目的,當是不衝突的吧?”
夏仁看了一眼在美婦懷中酣睡的小女娃,沉吟道,“我要的,只是北狄七將的項上人頭和武道氣運。”
“當世聖賢傳你的‘移花接木’,嫁接氣運之法自然可用,那造殺孽無數的悍將自然也殺得。”
儒生店家臉上露出幾分悲憫,“只希望公子在遇到稷下學宮的讀書人時能忍讓三分,橘生淮南則爲橘,生於淮北則爲枳,並非人人都有的選。”
沉默的小店,二人默默注視。
默了半晌,終是夏仁先開了口,“喫人嘴軟,這頓飯錢就不付了。”
儒生店家喜笑顏開,“不打緊,不打緊。”
“爹,這是飛刀,娘給養養的飛刀,您肯定認得吧。”
夏仁將淌口水的蕎蕎背在了肩上,又伸手去攙醉倒的陸紅翎,溫香暖玉入懷,只聽得斷斷續續的夢囈,“姓,姓夏的,我,我才二十九歲,我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