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有猛禽兮,翼展三丈,無金雕之利爪,無獵隼之尖喙,僅憑一對鐵羽,殺人如麻,北蠻婦人常念其名,孩童懼之,不敢哭號
老刀魁忽然提起一樁北狄纔有的兇禽。
倒不是這位位列十大宗師之一德高望重的老前輩,對於與大周對峙六百年的蠻夷敵國有嚮往之意。
只因他是雲子羽北歸後,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被其上門討教的武道宗師。
論及這位即將而立、已具一代宗師風範的晚輩的殺手鐧,他比旁人更有發言權。
“據說,嶽無雙在雲子羽入洞玄之境時,曾打算傳下與‘伏虎式’齊名的‘擒龍功’,卻被雲子羽以‘洞玄殺招,終歸己悟方爲上乘’爲由拒絕了。”
李鳳瞧着雲子羽一經施展,便將方纔江中鯉與衫上虎風頭盡數蓋過的自悟殺招,也不由得道出一段廣爲人所稱道的無雙城城主大弟子的往事。
“三年前,子羽師兄遠赴北狄,觀猛禽鐵羽搏殺之態,悟洞玄殺招,兩年半功成,返大周,躋身半步天應。”
江中鯉被秦肆雪一記綿而有力的掌風推開,一退便是十丈。
他當然察覺到與二師兄衫上虎對峙的金剛和尚着實不凡,只是雙手合十,唸誦佛號,就將衫上虎恐怖的伏虎式盡數接下。
又是邀月仙宮聖女,又是西域金禪寺來的金剛高僧。
太平教出人意料的底蘊着實讓他這位心高氣傲的武魁弟子都不由得心神震動,嚴陣以待。
目光落在那背對着無數劍羽、身處劍網卻依舊不肯回頭的白衣青年身上時,江中鯉心底竟莫名生出一絲惶恐。
若是那人真是全盛狀態,以他領銜的太平教九大供奉,未必不能與無雙城較量一番
“師傅曾說,子羽師兄距離天應,只差一場同境廝殺的契機。九淵前輩若是不亮底牌,只以洞玄境的修爲抗衡,恐怕很難招架。”
江中鯉雖曾親嘗夏仁劍招的厲害,也知道不能以尋常境界衡量這位曾力戰十大宗師的榜魁首,但他對自家大師兄的實力,同樣有着十足信心。
若說衫上虎的伏虎十三式只是初具洞玄真意,那作爲嶽無雙三位親傳中最年長、也最先步入一品的雲子羽,其在洞玄一境的造詣,早已堪比某些成名多年的武道宗師。
“若他還是別君山上那個全盛的夏九淵,這般背對衆生、無視殺招,自是宗師風範。可他如今只恢復到洞玄境,這般姿態,是否太過託大了些?”
李鳳輕聲感慨,語氣裏滿是疑惑。
先前他對這位隻身闖無雙城的白衣青年,本就帶着幾分懷疑。
更何況自家女兒不知被對方“灌了什麼迷魂湯”,對其關懷備至,這讓他這個老父親心裏着實不痛快。
甚至在夏仁登上嶽樓時,他還曾暗戳戳地想過,對方會被嶽無雙的鐵拳好好教訓一番。
可無論是太平教如今展露的隱藏底蘊,還是夏仁身上那份難掩的宗師氣度,都讓他悄悄改變了看法。
此刻這番話,並非有意譏諷,而是真的好奇:對方敢如此應對的底氣,究竟在何處?
要知道,便是他李鳳的鴛鴦刀,號稱“最具洞玄之妙”,曾被老刀魁贊爲“洞玄境殺力前三”,若是換他以洞玄境界面對一個即將步入天應的年輕宗師,也不敢有半分怠慢
“他究竟有何依仗?”
李鳳望着那道孤絕的白衣身影,在心底反覆追問。
……
無數細如飛羽的劍氣,密密麻麻籠罩在白衣青年周身一丈之內。
那些鐵羽泛着冷光,懸在半空微微震顫,彷彿下一瞬就要齊齊紮下,將人洞穿成篩子。
“莫要以爲你避而不戰,便可過了這關。”
雲子羽冷喝出聲,周身武道真氣洶湧翻騰,內息早已在經脈中循環百遍,蓄勢待發。
他的耐心已到極限:若不是顧忌在天下英雄面前落得“背後偷襲”的罵名,他早已將這萬千鐵羽盡數催動。
想他雲子羽,十歲拜入無雙城,二十歲便成就二品巔峯。
後來多少江湖人視爲天塹的一品境界,他也一路順遂躋身。
什麼龍象之軀難塑,什麼洞玄殺招難悟,便是許多武道宗師一輩子都無法感應的天地之力,他也已觸碰到門檻,即將功成。
在他眼裏,武道修行從不是難事。
破境、躋身宗師,於他而言從無天資不足的阻礙,一切不過是時間問題。
除了自覺此生難及那位融貫百家、兼修三教的師傅,雲子羽從不認爲自己弱於任何人。
十大宗師固然是一代人傑,可他有十足把握,能在有生之年成爲位居天下前三的強者,這絕非空談。
江湖上從無人敢小覷他。
便是方纔單刀門那位匆匆現身的老刀魁,也親口贊過他前途無量。
可眼前這白衣人,卻屢屢將他視作無物。
他自認已給足了臉面與尊重,可對方眼中,始終沒有他雲子羽這一號人物。
是可忍,孰不可忍!
雲子羽終於不再壓抑怒火,抬手之間,無數由自身真氣與天地之力交融而成的劍氣鐵羽陡然繃直。
尖銳的破空聲驟然密集,所有人都清晰聽到了一聲類似鷹啼的脆響,那不是幻覺,是萬千鐵羽聯動時發出的威勢。
嶽樓前,白衣人終於止步,轉身。
他的手摸向腰間的劍。
明明只是一個微不可查的動作,卻是將天街兩畔所有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
邀月仙宮的忘情訣不再引人注目,佛門金剛與人形猛虎的肉搏也暫且告一段落。
只因所有人都知道,夏九淵要出劍了。
那隻在別君山等寥寥數地、被寥寥數人見過的九淵劍氣,終於要在天下英雄面前展露真容。
“咕嚕……”
靜謐的天街上,突然響起一聲清晰的吞嚥口水聲。
沒人會去斥責這略顯丟臉的舉動。
便是那些成名已久的江湖宿老,此刻也都眼巴巴地盯着那道白衣身影,連眼皮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錯過分毫。
欄杆旁,老刀魁的腦海中不由自主閃過別君山那個雷雨交加的夜晚:雷光偶爾刺破黑暗的瞬間,那柄黑色的劍,比夜色還要深邃,比驚雷還要凌厲。
李鳳的手也不自覺摸向腰間,他此次出門並未帶鴛鴦刀,可多年混跡江湖的習慣早已刻入骨髓,每逢強敵將出,總會第一時間想去握住自己的刀。
可就在天下英雄翹首以盼,雲子羽操控的萬千鐵羽即將落下的剎那,那白衣人卻忽然抬眸,望向了東邊的天空,緊接着,竟往後退了一步。
“這是做甚?”
衆人心中的疑問還沒來得及說出口,一道耀眼的流火便從東面天際疾馳而來,拖着長長的焰尾,劃破了無雙城的上空。
“隕石?”
“飛星?”
兩個念頭在衆人心頭同時響起。
“不對,那是兵器,是一杆槍!”
一個擅射的江湖宿老目力極佳,看清了那拖着焰尾天外來物的真實模樣。
槍。
從天而降的槍。
越過無雙城高大的城牆,宛如天邊流火,直插天下一樓雄樓臺前一丈的槍。
慢槍片刻出現的,還有一道人影。
亦是從天而降。
大手握住長槍,一道極其雄壯的身影出現在了漫天鐵羽之中。
“呵!”
只聽一聲雄渾的大喝,那人持槍的手臂猛然一挺。
一股剛猛至極的武道真氣驟然爆發,如噴薄的山火般席捲開來,竟將雲子羽那由真氣與天地之力凝成的萬千鐵羽,盡數震散!
“此乃何人!”
驚呼聲此起彼伏,便是那些自詡胸有靜氣的江湖宿老,此刻也無法保持淡定,紛紛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那道突然出現的雄壯身影。
李鳳第一時間看向身旁的老刀魁,見後者也雙目圓睜,便將到了嘴邊的疑問又嚥了回去。
在無人關注的街角,一個衣着華貴的紫衣青年從懷中摸出了幾塊銅板。
將茶水錢遞給店小二的功夫,他對着一旁的黃裙少女說道:“就說讓你不用擔心,那萬人敵可是連大哥都眼熱欣賞的英雄人物,夏九淵有難,他怎會置之不理。”
黃裙少女撇嘴,“我纔沒擔心他呢,我只是覺得他跟我們暫時結盟,不想他還沒到燕京就折在了無雙城。”
一旁帶着鬥笠的漢子抬眸去看那道偉岸之極的身影,喃喃自語,“大丈夫,當如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