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子羽,一個好聽的名字,聽起來像是個英姿勃發的少年
可雲子羽並非少年,他已近而立之年,只是面相格外青稚。
與兩位師弟並肩而行,他往往被外人當作最小的那位。
對此,他常常有些生氣。
師傅常說他還是少年心性,總要與人較個高下,論個長短,若是長此以往,不免會喫虧。
但雲子羽沒有怎麼喫虧過。
作爲無雙城城主的大弟子,他在同輩中,從未敗過。
在某些高門大派的弟子還在江湖上爭什麼《潛龍榜》的席位時,他早已將目光投向了《宗師榜》。
還不是由越發式微的天機閣排出來的《宗師榜》,而是他自己親手記錄在冊,結合師傅他老人家的隻言片語,推斷出來的江湖上貨真價實的宗師。
世人只知他雲子羽北國歸來後百招敗給了單刀門的老刀魁,卻不知那位老宗師曾在交手時屢次發出驚疑之聲,稱讚其頗有嶽無雙年輕時的風範,假以時日,未必不能趕上前人成就。
對此,雲子羽卻沒有點頭。
而是自言,他並不想趕上師傅的成就,修成個天下第三便足以。
世人只以爲他這是尊師重道,所以才連目標都不敢定的太高,超過師傅。
可沒人知道的是,對於雲子羽而言,他之所以不想成爲師傅一般的天下第二,是因在他看來,這無雙城好比樊籠,他這位註定高飛的鴻鵠不能被束縛在一座小小的城池中
所以他只想成就個天下第三。
再往上,武道修行反而成爲了桎梏。
“武道,說起來,不過是成就大業的基石之一。”
雲子羽走向窗臺,那是一扇向北的窗戶。
……
“見過雲兄。”
有人推門而入,是一位身着一襲華貴紫衣的青年。
“大公子,可有吩咐?”
雲子羽負手而立,嶽樓的景色是極好的,站得夠高,看得夠遠。
“吩咐不敢當,雲兄與家兄平輩相交,共謀大業,家兄遣我來,無非是傳達一些想法。”
趙絳庭此刻的姿態,放得有些出奇的低。
這般模樣,若是被趙黃瑛撞見,定會驚得說不出話來。
自家二哥素來如何對待武人的,她可是一清二楚。
先前,那花了大價錢從某個殺手組織裏挖來的蛇眼青年,被一劍封喉,趙絳庭聽聞後,臉上只有一片毫不在意的冷淡。
“師傅他老人家如何決定,我可插不上手。”
雲子羽仍舊沒有轉身,態度顯得有些生硬
“家兄說若他連無雙城都過不去,那日後的牌桌上,太平教也該早早退場了。”
趙絳庭臉上的笑意絲毫未因這份冷淡消減,依舊溫和如常。
“哦?”
雲子羽終於轉過身,神情裏多了幾分不悅,“我那兩位師弟與我說,他實力確實恢復了些,但遠未到巔峯狀態。大公子憑什麼認定,他一定能過得了無雙城?”
雖說他與那棲身燕京的大公子有過共謀,但對方未免也太小覷了無雙城。
“夏九淵曾在金陵玄武湖畔,一步踏入陸地神仙境。”
趙絳庭緩緩開口,提起了一樁早已被江湖新事掩蓋的舊聞,“家兄推測,他如今敢這般堂而皇之地趕往燕京,想必是有重返巔峯的底氣。”
“便是真有陸地神仙的修爲,也未必能過得了家師那一關。”
雲子羽眉頭稍稍舒展,可語氣裏的不看好依舊明顯。
“若真如此,家兄也只得另尋他法了。”
趙絳庭也沒有繼續在此事上與雲子羽過多掰扯。
畢竟誰也不喜歡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既然大公子對他這般有信心,那此番特意過來知會我,又是何用意?”
雲子羽目光落在趙絳庭身上,帶着幾分審視。
趙絳庭不語,只是目光回落到雲子羽身上。
半晌,雲子羽輕笑一聲,笑得有些冷,“是怕我橫生枝節?”
“不敢。”
趙絳庭嘴上說着不敢,卻並未搖頭,只是依舊直視着雲子羽。
“既如此,那便賣大公子一個面子。”
雲子羽沉吟片刻,終究還是點了頭。
其實他本就有會一會夏九淵的心思。
三師弟江中鯉此前在青江竹筏問劍,雖被夏九淵一劍斬退,事後卻得了不少益處。
不僅獲師傅親賜金創藥療傷,更藉着那一戰的感悟,在龍象塑身上再進一步。
二師弟衫上虎回來後也說,觀夏九淵使出的洞玄殺招,心中頗有觸動,竟在師傅親授的“伏虎十二式”基礎上,自行推演續出了第十三招。
他身爲無雙城大弟子,自然也想會一會這位曾經的天下第一,看看對方是否真如傳聞中那般神乎其神。
可趙絳庭今日的到來,卻打亂了他原本的打算。
“不對,你們趙家三兄妹便是再瞭解那人,也不可能把握如此精準。”
雲子羽意識到了不對,神色狐疑道,“你們莫不是提前搭上了線?”
趙絳庭又笑了,只不過這一次不是微笑無聲。
“那人讓我轉達雲兄,比起找他搭手,他會爲雲兄挑選一位更合適的對手。”
趙絳庭說着,雲子羽的眼神漸漸明亮了起來。
……
距離無雙城三百裏外的官道上,一輛馬車正不緊不慢地行進着。
兩旁的樹木葉片枯黃凋零,黑色的鴉發出蒼涼的叫聲。
“咕……”
太平鴉落到一位白衣青年的胳膊上。
“老大,你當真要與那楚地的趙家人合謀?”
一個頭戴儒冠的道士從車廂後頭探出腦袋來。
“算不上合謀,不過是各取所需罷了。”
夏仁搖頭,將信件遞了過去,“我要去燕京,他想我去,僅此而已。”
陸籤匆匆看過信箋,六根手指飛快交叉着,“算算時日,該來的當是會來。”
“小九,你什麼時候變得這般謹小慎微了。”
秦肆雪不太喜歡這些謀劃伎倆,在她看來都是陰謀詭計。
此去燕京,遇山翻山,遇水渡水,便是那無雙城,又能如何。
“非是我膽子變小了……”
夏仁搖頭,眉宇間雖沒顯現明顯憂慮,嘴上卻有欲語還休。
他不着痕跡地瞥了一眼前頭默默駕車,且變得越發嗜酒的獨臂老漢,道:“老楊,等真到了無雙城,若是能和嶽無雙談攏,那最好;要是那老小子真是茅坑裏的硬石頭,油鹽不進,咱倆聯手,也未必怵他。”
“夏哥兒你那搏命的法子留到燕京用,小老兒我自有辦法。”
老楊單手駕着馬,笑呵呵地打了個酒嗝,臉上滿是醉醺的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