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樓的談話並未持續太久。
中年坤道身爲秦肆雪的護道人,本就有資格限制聖女與人交涉,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便以聖女需靜修爲由,將夏仁請了出去。
好在覈心事宜早在話題初開時便已說清,倒也不算徒勞。
“純陽山,天人山……兩大道教祖庭。”
夏仁走在迴廊上,口中低聲喃喃,“先等書院這邊的事定了,再找機會一探究竟吧。”
他向來懂循序漸進的道理。
書院的事尚且懸而未決,遠在千裏之外的道教祖庭,即便真要造訪,也需徐徐圖之,急不得。
“最起碼,得先解脫些束縛,恢復些修爲纔行。”
夏仁抬起右手,指尖有一縷淡青色的氣息緩緩流轉。
這是他爲書院參與君子六藝期間,悄然凝聚而成的,不出意外,該是書院先生口中的浩然之氣。
“我從未修習過儒家法門,卻能凝聚浩然正氣……莫不是得了文脈的認可?”
武道成就雖與儒家修行截然不同,但夏仁能成就世間罕有的陸地神仙,自然有觸類旁通的悟性,以他多年的修行經驗作參考,能大致辨明自身狀況。
他清楚,儒修想要入門,少不了十年如一日鑽研聖人經典,就像武夫想登堂入室,必須打夠百萬拳、揮劍千萬次一般。
此刻縈繞在他周身的這縷浩然之氣,就像武道高人暫借的武道真氣。
他能勉強借用,卻終究不是自己親手修得的根基。
就在夏仁調動心神,將指尖那縷浩然真氣收回時,一道人影忽然出現在他面前,對方顯然將他方纔的舉動盡收眼底。
……
迎松樓三樓的雅間裏,兩人相對而坐。
若忽略二人身份,乍一看竟像是兩位讀書人圍爐煮茶、以文會友。
可若是有國子監或白鹿書院的學子撞見,定會驚得說不出話來。
書院的記名學子,竟與國子監年輕一輩第一人私下會面。
“這世上,實有‘氣運’一說,氣運虛無縹緲,但對於我等儒家弟子而言,卻真實存在。”
謝雲一邊提壺給青瓷杯斟上熱茶,一邊侃侃而談,“儒修不是武夫,浩然之氣也與武道真氣不同,前者更像是得到儒道認可,天賜之力,而後者,卻是發源於自身。”
“就武力而言,同境的武夫要遠勝儒生。”
謝雲奉上一杯香茗。
“你認識我?”
夏仁接過茶盞,碧幽幽的茶水倒映着他漆黑的眸子。
“女帝陛下乃百年難遇的賢明之主。夏兄雖涉足國本之爭,爲禮法所不容,但謝某仍要替天下百姓謝過你。這大周,再也經不住一位癡迷長生,荒唐誤國的‘道君皇帝’了。”
這位學問不輸白鹿書院二先生的國子監第一人,知曉的內情遠比夏仁預想的要多。
夏仁默默聽着,注視着眼前眉眼與第二夢有三分相似的謝雲,問道:“是二先生告訴你的?”
謝雲點頭,語氣平淡,“我與家姐的關係,並非外界傳的那般水火不容。不過是所處道統不同,偶有利益之爭罷了。”
“你尋我來此,總不會是爲了說這些恭維話。”
夏仁飲了口熱茶,眼底的寒意悄然褪去。
謝雲聞言一笑,與聰明人打交道,總是能省去不少口舌。
……
“安仁兄可知,這場文脈之爭,於我等而言究竟意味着什麼?”
謝雲拋出了一個問題。
“書院若勝,朝堂上便會多出一股介於新舊兩黨之外的‘書院黨’,這對皇位上的那個女人而言,是好事。”
夏仁雖在金陵沉寂半年,不問世事,對朝局卻仍有洞察。
“我並非排斥朝廷啓用書院,只是聖上初登大寶,根基未穩。若此刻貿然將書院捲入朝堂,表面看是三足鼎立,實則暗藏兇險。”
向來不喜議論朝政的謝雲,此刻竟開誠佈公,“書院代表的是金陵,是舊都,更是南方。”
“南方脫離朝堂掌控已久,當年國本之爭失利的勢力,至今仍在暗處蟄伏。”
謝雲指尖輕叩桌面,語速平緩卻字字切中要害,“若等十年,聖上大權在握,再循序漸進地重用書院、經略南方,不失爲穩妥之策。可眼下急於求成,只會適得其反。”
“可能會亂。”
謝雲用四字作總結。
京都國子監與金陵書院的文脈之爭,是儒家道統的分歧不假,可背後牽扯的,卻是整個皇朝的權力制衡和南北離心的百年沉痾。
“所以,這纔是你費盡心機,想讓國子監贏下文脈之爭的真正原因?”
夏仁默默聽完,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書院若輸,國子監自可借‘書院不濟、難堪大用’爲由,將啓用書院的決議暫且壓下。”
謝雲直言不諱,“待十年後我登臨內閣首輔,自會上書聖上,重啓此事。”
夏仁皺起眉,“這些話,你大可直接跟二先生說。”
“家姐早已知情,我們在政見上並無分歧。”
謝雲坦言,“因此我原本以爲,此次文脈之爭,她會袖手旁觀。”
“可她還是站了出來,選擇代表書院。既然選了,她便定會全力以赴。”
謝雲忽然盯住夏仁,眼神意味深長,“或許是不想書院丟了文脈傳承,或許是想爲學子保住入仕的青雲梯,又或許……是爲了某些人、某些事……”
“當今天下,儒道修爲能勝過家姐的,屈指可數。”
謝雲坦言道,“所以爲求先機,我對君子六藝中的小動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家姐其實早已洞悉一切,卻默許了這一切的發生。”
這番話,算是解開了夏仁心中的疑惑。
以第二夢掌控天下情報的能耐,怎會不知國子監的手段?不過是故意不點破罷了。
若不是他這個蘇家贅婿意外介入,書院在君子六藝中敗北,幾乎已成定局。
換言之,這對姐弟原本有默契,卻因第二夢的“出爾反爾”徒生變數。
就君子六藝而言,第二夢似是出於某種惻隱,有意讓謝雲一步。
“家姐爲了心中執念,甘願暫放天下事。但我不同。爲了天下大局,我願不擇手段!”
謝雲目光如炬,“書山問心,我會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