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健！有人找??！”
宿舍門“哐當”一聲被推開，羅鋒那破鑼嗓子帶着股莫名的興奮勁兒，嚇了正埋頭改稿的張東健一哆嗦，筆尖在紙上劃了道小槓。
“老羅！你這嗓門兒練過吧？魂兒差點讓你喊出來！”
張東健撂下鋼筆，沒好氣兒地抱怨。
今兒週末，他本想睡個懶覺，可想着昨晚熬夜趕出來的那篇東西得早點交給厲先生瞧瞧，早飯都沒顧上喫就爬起來修修改改。
“哈哈！”羅鋒渾不在意，兩步跨進來，胳膊一伸就摟住了張東健的肩膀，力道不小，
“行啊你！深藏不露！文章都發到《當代》去了？咱宿捨出了個大才子啊！”
張東健心裏“咯噔”一下。
在《當代》寫稿子的事，他跟誰都沒透過風，羅鋒怎麼知道的？
他下意識探身往羅鋒身後一瞧，門口光影裏站着個熟悉的身影。
他“嚯”地站起身：
“柳姐？您怎麼來了？！”
“怎麼，不歡迎？”柳蔭笑着邁進屋，目光在狹小的宿舍裏掃了一圈，
“過來看看你唄。你們這屋子……夠樸素的。”
張東健趕緊把堆在凳子上幾本書挪開，用袖子蹭了蹭凳面：
“瞧您說的，哪能不歡迎！快坐快坐。我們這條件，跟別的系比還算寬敞的。”
他轉頭衝還杵在那兒、一臉好奇盯着柳蔭看的羅鋒使眼色：
“愣着幹嘛？趕緊把咱那茶缸子涮涮，給柳姐倒水啊！”
“哦！哦，好嘞！”
羅鋒這才反應過來，拎起桌上印着紅字、磕掉了幾塊瓷的搪瓷缸子，不情不願地出去了，臨出門還回頭瞅了一眼。
路上就聽這位自稱《當代》編輯的女同志說找張東健，他心裏的八卦火苗就躥起來了。
柳蔭也不客氣，在板凳上坐下，笑眯眯地打量着張東健。
一個月不見，這小夥子身上的那股子衚衕裏帶來的硬朗勁兒還在，但眉宇間似乎多了些沉澱，待人接物也顯得更穩當了。
“《萬曆首輔張居正》上下卷，社裏定了，十一月刊發，三十多萬字，估計得發好幾期...”
柳蔭開門見山，語氣帶着完成一件大事的輕鬆，“今兒剛把最後的校樣看完，順路過來給你報個信兒。”
“咳，這點事兒，還勞您專門跑一趟，打個電話不就得了？”張東健嘴上客氣，心裏卻暖烘烘的。
“真的？”柳蔭眉毛一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張東健一看她這表情，心裏立刻有譜了，眼睛一亮：“稿費……下來了？”
“哈哈！就知道瞞不過你這機靈鬼！”
柳蔭笑出聲，從隨身挎着的帆布包裏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匯款單，遞了過去，
“給，社裏考慮到你的實際情況，特批讓我先給你送來。”
張東健接過來，展開一看九百多元！
雖然早有預期，但實實在在捏着這張薄薄的單子，感覺還是不一樣。
他咧開嘴，連聲道：“謝謝柳姐！太謝謝了！也替我謝謝秦主編、衛主編！”
“社裏也是覺得你確實不容易。”柳蔭說着，目光自然地落到了桌上那沓寫滿字的稿紙上，
“你這又鼓搗什麼呢？新小說？”
“沒，老師佈置的活兒，可能……往校刊上投投看，還不知道人家收不收呢。”張東健摩挲着匯款單，笑容還沒收回去。
“那我瞅瞅。”
柳蔭今天過來，本就存着看看張東健有沒有新作的心思，沒想到碰個正着。
雖然看那厚度不像長篇，但萬一是個精彩的開頭呢？
“成，您給掌掌眼。我……我去老師那看看，給您弄點茶葉！”
捏着匯款單，張東健只覺得渾身是勁，興沖沖就要出門。
柳蔭被他這前後態度逗樂了，打趣道：“呦嗬！這稿費一到，待遇立馬升級了啊？白開水變香片了？”
張東健嘿嘿一笑，帶上門出去了。
宿舍裏安靜下來。
柳蔭收斂笑容，拿起桌上那摞稿紙。
入手是廉價的格子紙，字跡時而工整時而潦草，帶着急就章的痕跡。
她快速瀏覽了幾頁，眉頭微微蹙起。
嗯？這路數……不是小說。
倒像是……報告文學？有點意思。
宿舍樓下，陳建功腳步帶風，臉上掩不住那點喜興勁兒。
他剛在圖書館聽人嚼舌頭，說《當代》雜誌社的編輯進了宿舍樓，心裏頭那點念想就跟春天的草芽似的，按不住地往外冒。
一路上碰見認識不認識的，打招呼的聲兒不斷。
陳建功微微頷首，腳步卻沒停。
他在燕園算是個有名有號的人物，去年發的一短篇一中篇，水花兒不小，
今年更是摘了全國優秀小說獎和BJ文學獎兩朵紅花，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
前陣子剛往《當代》投了新稿，心裏正盼着信兒呢，一聽編輯來了，頭一個念頭就是：找我的！
三兩步躥上三樓，推開自己宿舍門，裏頭只有同屋的肖剛幾個正歪在牀上看書。
“肖剛，剛有人找我沒？”陳建功問得有點急。
肖剛從書本上抬起頭，一臉懵：“沒啊？誰找你？”
陳建功皺了皺眉，正想再細問，樓道裏隱約飄來的吵嚷聲鑽進了耳朵：
“真在二樓？《當代》的編輯？蒙誰呢！”
“千真萬確！說是找一個經濟系的新生……”
“經濟系？扯呢吧？要找也得是咱中文系的才俊啊！”
“愛信不信，走走，瞅瞅去……”
二樓已經有點水泄不通的意思了。
羅鋒、黃宗、董力幾個堵在樓道，互相大眼瞪小眼，臉上都有點掛不住。
“都賴你！破嘴沒個把門的！”羅鋒壓低嗓子，衝黃宗瞪眼。
“就是，柳編輯找東健不定啥事兒呢，你倒好，顯擺個什麼勁！”董力也埋怨。
黃宗一臉苦相，直喊冤：
“我……我就是碰上陳啓明那孫子，隨口一提，哪知道他丫壓根不信，扯着嗓子就嚷嚷開了！”
一旁，陳啓明抱着胳膊靠在牆邊，嘴角掛着冷笑，眼神裏明明白白寫着：吹，繼續吹，看你們怎麼圓這個場。
陳建功下樓就看見這一幕，衆人見到他，自動分開一條路。
他名聲在外，不少學生認得，紛紛打招呼：
“陳學長！”
“建功兄！”
有那嘴快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搶着說：“建功學長，編輯肯定是找您的！準是走錯門了，在213呢！”
“就是就是，快去看看！”
他點點頭，算是謝過，邁開步子就朝213走去，腰板挺得更直了。
羅鋒幾個一看這架勢，心裏咯噔一下，互相對了個眼神。
?，是福是禍，跟過去瞧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