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這些玉簡放在藏經樓裏，也沒人去看，倒不如交到有用之人手裏，發揮作用呢。”趙公明不以爲然的說道。
一旁的流光也很是認同的點了點頭，道：“的確如此，所以李師弟你不必擔心規矩不規矩的，能儘快...
“陰邪之地？”李之瑞一怔，下意識抬眼看向垕土娘娘那雙沉靜如古井的眸子——那裏面沒有審視，沒有試探，只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凝望，彷彿他不是個金仙修士，而是一卷她苦尋萬載才終於得見的天書。
他喉結微動，未敢直言，只垂首道：“回娘娘，晚輩所用之法，乃上清道《淨穢真解》中一式‘太乙滌塵訣’，輔以存法石調息，再引天光入陣，借日曜之力滌盪穢氣。此法需配合心神觀想、靈力節律與地脈走勢三者合一，方能事半功倍。”
話音未落，垕土已輕輕搖頭，脣角浮起一絲極淡卻極明銳的笑意：“不是功法。”
李之瑞心頭一跳，指尖悄然掐進掌心。
她繼續道：“是你的‘存在’本身。”
風停了。
連陰界深處永不停歇的魂潮低語也驟然沉寂。伯垚尚未走遠，在土屋外百步處駐足回首，卻見整片黃土荒原忽如鏡面般泛起漣漪——不是空間扭曲，而是法則層面的共振！一道無聲無息的波紋自垕土足下擴散開來，所過之處，殘魂不散、怨氣自斂、連最暴戾的厲魄都蜷縮成一團幽光，溫順如初生幼獸。
李之瑞只覺神魂深處某處被輕輕叩響，彷彿有人用指尖點了點他識海最隱祕的角落。
——那是他從未示人的底牌：【功德熔爐】。
此物並非上清道授，亦非洪荒所產，而是他自穿越之初便伴生之異象。每當功德入體，並非如常人那般化作清輝滋養神魂，反被拖入識海深處一座青銅巨爐之中，爐火幽青，燃着無數細碎金屑，每一片金屑，都是一縷被煉化的天道意志。
他以爲無人知曉。
可此刻，垕土望着他，眼神清明如照徹九幽：“你每淨化一處陰邪之地，天道降下的功德，有七成並未歸於你身，而是沉入識海，化爲薪柴，助你熔鍊‘穢’之本源，反哺己道……對麼？”
李之瑞面色霎時雪白。
不是因被窺破祕密而驚懼，而是因這句話裏藏着一種令他脊背發寒的篤定——她不是推演，不是猜測，是確認。
確認他識海中的爐火，確認那爐中翻騰的，從來不是純粹功德，而是被強行剝離、馴服、重鑄的“陰邪本源”。
“娘娘……”他聲音乾澀，“您究竟……”
“我在等一個能替我斬斷枷鎖的人。”垕土緩步向前，暗黃宮裝拂過地面，寸草不生的黃土竟在她裙裾掠過之處，悄然萌出一點嫩綠芽尖，“六道輪迴開，地府立，陰界成。我以身合道，執掌生死簿、判官筆、孟婆湯、奈何橋……可誰又知道，這無上權柄，亦是天下最沉重的鐐銬？”
她抬起右手，五指緩緩張開。
剎那間，李之瑞眼前景象轟然崩塌！
不再是簡陋土屋，而是無邊無際的幽暗長河——忘川！河水漆黑如墨，卻倒映萬千世界生滅，每一滴水珠裏，都有一座城池傾頹、一國覆滅、一族凋零。河面上浮沉着數不清的魂燈，明滅不定，燈焰搖曳處，赫然是他剛剛淨化過的那些陰邪之地：腐骨山、泣血淵、噬心沼……所有穢氣源頭，竟都如臍帶般，絲絲縷縷纏繞在忘川河牀之下，匯入一條橫貫地府核心的暗金色脈絡！
那脈絡搏動如活物，每一次起伏，都震得整個陰界簌簌發抖。
“看見了嗎？”垕土的聲音從極遠處傳來，卻字字鑿進他神魂，“那不是地脈，是‘穢源主根’。大劫之前，它尚被鴻鈞道祖親手封印於混沌罅隙；大劫之後，封印鬆動，穢氣逆流，借衆生執念、天地傷痕、舊日怨毒爲食，百年生枝，千年成網，萬年……便要反噬輪迴本身。”
李之瑞渾身僵冷。
他忽然明白了——爲何自己每淨化一處陰邪之地，垕土肩頭負擔便輕一分。不是因爲她得了功德，而是因爲他在無意中，剪斷了穢源主根伸向洪荒的一條條觸鬚！
“可娘娘既知其害，爲何不親自出手？”他艱難開口。
垕土眸光微黯：“我若出手，便是以輪迴道則硬撼穢源。一旦交鋒，必引動地府震盪，億萬魂靈頃刻潰散，六道秩序崩壞——那不是除穢，是滅世。”
她頓了頓，目光如針，刺入李之瑞瞳孔深處：“但你不同。你身上有上清道庇護，有功德熔爐爲引，更關鍵的是……你淨化陰邪，不靠壓制，不靠鎮封，而是‘同化’。”
李之瑞呼吸一滯。
“你將穢氣納入識海，以功德爲薪，以金仙道基爲爐，生生將‘惡’熬成了‘養分’。”垕土聲如金石相擊，“這等手段，已非修道，近乎創道！若你能將此法推至極致，以穢源主根爲柴，以自身道果爲鼎，便可反向煉化整條穢源脈絡——屆時，非但陰界得安，你亦將證得前無古人的‘穢盡道生’之境！”
李之瑞久久無言。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翻閱過的上清道藏殘卷，其中一句批註如驚雷炸響：“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那一‘遁’，不在天數，不在命數，而在‘穢’中。”
原來如此。
原來所謂遁去之一，從來不是什麼玄妙機緣，而是天道刻意遺留在輪迴陰影裏的最後一道生門——只爲等待一個，敢把污穢當養料，把災厄當階梯的瘋子。
“娘娘需要我做什麼？”他終於抬頭，眼底驚濤已平，唯餘一片沉靜如淵的決然。
垕土微微頷首，袖中滑出一枚指甲蓋大小的暗黃泥丸，懸浮於兩人之間。泥丸表面佈滿蛛網般的裂痕，每一道縫隙裏，都滲出縷縷灰霧，霧中隱約浮現無數掙扎哀嚎的魂影。
“這是穢源主根第一段分支的‘胎衣’，也是它最脆弱、最原始的一截。”她指尖輕點，泥丸嗡鳴震顫，“我要你攜此物，重返洪荒，按我所授方位，將其埋入九處‘穢眼’。待九處同震，主根便會短暫顯形——那時，便是你以功德熔爐焚盡它的唯一時機。”
李之瑞凝視泥丸，識海中青銅巨爐竟自發轟鳴，爐蓋縫隙裏溢出縷縷幽青火苗，遙遙呼應。
“若失敗呢？”他問。
“失敗？”垕土脣邊掠過一絲極淡的弧度，“若失敗，穢源反噬，你神魂俱焚，連轉世機會都不會有。而陰界，將提前千年陷入永夜——魂靈不入輪迴，怨氣沖霄化煞，洪荒大地自此淪爲活葬場。”
她語氣平淡，卻重逾萬鈞。
李之瑞閉了閉眼。
他想起了碧遊島上那棵萬年不凋的青萍樹，想起了講道時人族孩童仰起的、盛滿星光的臉，想起了自己在隨身空間裏悄悄拓印的《上清丹經》手稿，想起了儲物戒中那枚始終未曾啓用的、刻着“師尊親賜”四字的玉簡……
然後他睜開眼，伸手接過那枚滾燙的泥丸。
泥丸入手瞬間，九道血線自他指尖迸射而出，如活蛇般鑽入泥丸裂縫。剎那間，海量信息洪流般灌入識海——九處穢眼座標、地脈走向、時辰天機、甚至包括如何規避沿途妖族耳目、避開人族禁地的隱祕路徑……全都化作一枚枚烙印，深深嵌入他神魂。
“娘娘，”他忽然問道，“爲何是我？上清道中，比我資歷深、修爲高者，不知凡幾。”
垕土靜靜看着他，良久，才輕聲道：“因爲你是第一個，讓功德不願歸位的人。”
李之瑞渾身一震。
“尋常修士受功德，如飲甘泉，潤澤身心。可你……”她指尖微揚，一點幽光自李之瑞眉心逸出，赫然是他此前淨化陰邪之地時，被功德熔爐‘截留’的那一絲最精純的穢源氣息，“你讓功德怕了你。它不敢輕易融入你，生怕被你煉成另一爐薪柴。”
她目光如古井深潭：“天道擇器，不擇完人，而擇‘不可控’之人。因爲唯有不可控，才能劈開既定之軌。”
話音落，土屋之外忽有鐘聲悠悠響起——非金非石，似魂吟，似風嘯，正是地府晨昏交接之刻的輪迴鍾。
垕土轉身，暗黃宮裝獵獵如旗：“去吧。九處穢眼，你已知其八。最後一處……”她頓了頓，眸光倏然銳利如刀，“在妖族新築的‘玄冥城’地底核心。”
李之瑞瞳孔驟縮！
玄冥城——正是他此前蹲守十餘日、擒獲兩隻天仙妖族的那座混居之城！
他猛然記起，那兩隻妖族記憶中，玄冥城地基打入地脈深處時，曾引發一場詭異的地動，持續七日，期間所有靠近地底的妖族皆神智錯亂，啃噬同類……而城主府地庫深處，至今封存着一尊“鎮城之鼎”，鼎身銘文模糊，卻隱隱透出不祥黑氣。
原來如此！
妖族建城，表面是學人族擴張，實則是在爲穢源主根培植新的溫牀！它們根本不知自己正在豢養一頭即將甦醒的洪荒巨獸！
“娘娘……”他聲音嘶啞，“妖族可知情？”
垕土搖頭：“它們只是被穢氣侵蝕的盲眼螻蟻，連自己腳下踩着什麼都不知道。”她眸中閃過一絲悲憫，隨即化爲冷冽，“所以，你此行，不止是埋設胎衣，更是……斬斷妖族命脈。”
李之瑞沉默良久，終是深深一拜：“晚輩，領命。”
他直起身時，垕土已退回土屋深處，身影漸淡，唯餘一句清越之音，如劍鳴般錚錚入耳：
“記住，熔爐燒得越旺，火種越亮。而真正的火種……從來不怕灰燼。”
話音消散，土屋轟然坍塌，化作漫天黃沙，又在半空凝成一條蜿蜒小徑，直指地表。
李之瑞最後望了一眼那片重歸死寂的黃土荒原，轉身踏上沙徑。
身後，伯垚無聲浮現，手中託着一方巴掌大的青銅羅盤，盤面刻着九顆星辰，其中八顆已亮起微光，唯餘最中央一顆，黯淡如熄。
“此物可助你定位穢眼，亦能隔絕天機窺探。”他將羅盤遞來，欲言又止，終只低聲道，“娘娘說……若你真能成事，她願以半卷《六道真解》相贈。”
李之瑞接過羅盤，指尖觸到冰涼青銅，卻感到一股溫潤暖流順着經脈湧入心口。
他不再言語，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青虹，循着沙徑疾掠而去。
沙徑盡頭，是裂開的地縫，是刺目的天光，是重新喧囂起來的洪荒風聲。
而就在他即將踏出陰界之際，識海深處，那座沉寂已久的青銅巨爐，毫無徵兆地——
轟然掀開了爐蓋。
爐中幽青火焰暴漲三丈，火舌舔舐虛空，竟在虛無中灼燒出九個扭曲燃燒的符文，每一個符文，都與羅盤上那九顆星辰遙遙共鳴。
李之瑞腳步微頓，脣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卻鋒銳如刃的笑。
原來……這纔是真正的開始。
他御風而上，青袍翻飛如幟，身後陰界大門緩緩合攏，彷彿從未開啓。
而洪荒大地之上，九處隱祕之地，正悄然亮起微不可察的幽光——
第一處，在泣血淵底萬載寒潭；
第二處，在腐骨山巔斷龍脊骨；
第三處，在人族西陲廢棄烽燧臺基；
第四處，在妖族玄冥城主殿地脈交匯點；
……
第九處，尚未顯露，卻已在李之瑞血脈深處，隱隱搏動如心跳。
風過處，沙礫翻湧，彷彿整片洪荒都在屏息。
等待一場，以穢爲薪、以身爲鼎、焚盡萬古陰霾的——
大道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