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纓在小肆裏忙完午間這一陣,人潮漸漸散去,她才得空坐在櫃檯後頭歇一口氣。歸雁端了碗涼茶過來,輕聲道:“娘子喝口茶潤潤喉,這大熱天的,別中了暑氣。”
戴纓接過茶碗,指尖觸到瓷壁沁出的水珠,涼意順着指腹爬上來,卻壓不住心口那股悶燒似的焦躁。
她抬眼望向門外,日頭正高,街面被曬得發白,連樹影都縮成小小一簇,貼着牆根趴伏不動。那個小廝早已不見蹤影,陸銘章也未歸來。她不知他去了何處,也不知他何時回,更不知他回來時會不會帶一身新的香氣??那不屬於她的、清冷幽微的香。
她忽然想起昨夜問他那一句:“爺就這麼肯定,等你願意告訴我時,我就願意聽麼?”
那時他怔住,像是被刺了一下,可終究什麼也沒說。
她原以爲他會辯解,哪怕一句“你多心了”也好,可他只是沉默,然後將她攬入懷中,用溫存掩過一切。
可她不要這樣的溫存。
她要的是坦蕩,是明白,是夜裏能安眠的踏實。
她放下茶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碗沿,忽聽得福順在外頭喊:“娘子,有客問路!”
她起身走出去,見是個穿青布短衫的老婦人,手裏提着個竹籃,神色侷促地站在門口張望。
“這位阿婆,有何事?”戴纓走近問道。
老婦人見她面容和善,鬆了口氣,低聲道:“請問……可是陸大人府上的小肆?”
戴纓心頭一跳,面上卻不顯:“正是,您尋陸大人有事?”
“哎,是是。”老婦人忙點頭,“我是從城南福安巷來的,受人所託,送件東西給陸夫人。”說罷,從籃中取出一個油紙包,層層打開,露出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蜜合色小衣。
戴纓瞳孔驟縮。
那是她的衣裳。
是那日掛在牀尾、後來莫名消失的那一件。
她盯着那件小衣,彷彿看見它曾靜靜躺在某個陌生女子的手掌中,被輕輕撫平褶皺,再小心翼翼包好送來。她甚至能想象那女子低頭折衣的模樣??溫柔、隱忍,帶着某種難以言說的情感。
“誰讓你送來的?”她的聲音很輕,幾乎像自語。
老婦人搖頭:“只說是交給陸夫人,不可誤交他人,其餘一概不知。”
戴纓接過那件小衣,入手尚有微溫,似剛從箱籠中取出不久。她指尖微微發顫,卻強自鎮定道:“辛苦您跑一趟,這點錢拿去買碗茶喝。”說着遞過幾枚銅錢。
老婦人推辭不過,收下離去。
戴纓立在原地,手中攥着那件小衣,指節泛白。
她終於明白了。
不是外室,不是情人,而是母親。
楊三娘還活着。
而陸銘章一直瞞着她。
她腦中轟然作響,往事如潮水湧來??幼時家中突遭變故,父親戴萬昌一夜之間將母親逐出家門,對外只稱“病逝”。她哭鬧追問,卻被父親厲聲呵斥:“不許再提此人!”從此家中再無人敢提起楊氏之名。她年歲漸長,也曾暗中查訪,卻始終毫無音訊,只道母親早已不在人世。
可她錯了。
母親活着。
而陸銘章知道。
她猛地轉身進屋,將那件小衣塞進櫃底深處,又迅速整理神情,生怕被人看出端倪。可胸口那團火越燒越烈,幾乎要破膛而出。她想衝出去找他質問,又怕自己一旦開口便會崩潰;她想裝作不知,可每一分等待都像鈍刀割肉。
傍晚時分,陸銘章終於回來了。
他腳步沉穩,面色如常,進門便道:“今日累了吧?我讓廚房燉了銀耳羹,你待會兒喝些。”
戴纓坐在窗邊,手中捏着一根繡花針,正慢條斯理地穿線,聞言只淡淡應了聲:“嗯。”
陸銘章察覺出異樣,走近幾步:“怎麼了?臉色不好。”
“沒什麼。”她依舊低頭繡花,針腳卻已歪斜,“倒是爺,今日去了哪裏,這般晚纔回?”
“郡王府有些事務要商議。”他答得自然。
“哦?”她抬眼看他,目光清亮如刃,“可是爲了那件蜜合色的小衣?”
陸銘章身形一滯。
空氣驟然凝固。
他望着她,眼中閃過一絲驚愕,隨即轉爲複雜難辨的情緒。他張了張嘴,終是未語。
戴纓冷笑一聲,放下手中繡活,緩緩起身:“原來我戴纓的母親沒死,只是被夫君藏了起來。而我這個做女兒的,竟矇在鼓裏這麼多年。”
“阿纓……”他低喚一聲,聲音沙啞。
“別說你是爲了我好。”她打斷他,一字一句,“別說你怕我傷心,怕我承受不住。你若真爲我好,就該讓我早些知道真相,而不是任我在虛假的記憶裏祭奠一個根本沒死的人!”
“我不是不想告訴你。”陸銘章終於開口,語氣沉重,“是你母親不願相見。”
“她不願?”戴纓眼眶驟紅,“她爲何不願?是我讓她羞愧,還是我讓她覺得丟臉?她既然活着,爲何不來找我?爲何連一封信都不曾留下?!”
“因爲她覺得自己對不起你。”陸銘章低聲說,“當年她被逼離家,本想帶你一起走,可你父親以你的性命相脅,說若她執意帶走你,便讓你永無出頭之日。她信了,她怕你受苦,只好獨自離開。”
戴纓渾身一震,淚水瞬間湧上眼眶。
“你說什麼?”
“她走那天,抱着你在院中坐了一夜,看你熟睡的臉,哭得幾乎昏厥。可最終,她只能把你放回牀上,自己踏着月光離去。”
戴纓眼前一黑,扶住桌角才未跌倒。
她想起小時候,每逢中秋,她總愛趴在院中石桌上數星星,母親便在一旁輕輕哼歌。有一年,她半夜醒來,發現母親坐在牀邊默默流淚,問她爲何哭泣,母親只說:“娘夢見你丟了。”
原來那不是夢。
那是她心底最深的恐懼。
“這些年,她一直在打聽你的消息。”陸銘章繼續道,“直到我出現在康城,元載認出我,她才知道你已長大成人,且……與我在一起。”
“所以你是何時知道的?”戴纓咬牙問。
“年初,在康城。”他坦然迎視她目光,“元載告訴我後,我立刻去見了她。她說她不敢見你,怕你怨她棄你而去,更怕你因她而受牽連。”
“可你也沒告訴我!”戴纓怒極反笑,“你寧願讓我誤會你在外面有人,也不願說出實情?”
陸銘章沉默片刻,終於道:“因爲我答應過她,等她準備好,再由她親口告訴你。我也想讓你母女重逢之時,是喜悅而非怨懟。”
“可你現在呢?”戴纓淚落如雨,“你讓我懷疑你,讓我夜不能寐,讓我覺得自己像個傻子一樣,守着一個謊言過日子!你以爲我不知道你身上的香味?你以爲我沒聞出來那是女人用的薰香?我忍着不說,是給你留臉面,是信你!可你回報我的是什麼?是一次又一次的隱瞞!”
陸銘章上前一步,想要抱住她,卻被她狠狠推開。
“別碰我!”她退後兩步,聲音顫抖,“我現在不想見你,也不想聽你解釋。你要真爲我好,就帶我去見她。我要親口問她,爲什麼舍我而去,又要憑什麼,如今再來認我!”
陸銘章看着她滿臉淚痕,心如刀絞。
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卻沒想到是以這種方式揭開。
“好。”他終於點頭,“明日,我帶你去見她。”
戴纓閉了閉眼,疲憊地靠在牆上:“我不想住在你安排的地方,也不想再被人當成需要保護的孩子。我要自己走過去,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耳朵去聽。”
“可以。”陸銘章輕聲說,“但你要答應我,聽她說完一切。”
戴纓沒有回答,轉身進了內室,輕輕關上了門。
那一夜,她未曾閤眼。
第二日清晨,天還未亮透,她便起身梳洗,換上一身素淨衣裙,未施脂粉,只簪了一支舊玉釵??那是母親留給她的唯一遺物。陸銘章已在門前備好馬車,見她出來,遞上一件披風:“外頭涼。”
她接過,卻不披,抱在臂彎裏。
兩人一路無言,馬車穿過羅扶京都的街巷,最終停在一條僻靜小巷前。巷口槐樹蒼老,枝葉交錯如蓋,遮住了初升的日光。
陸銘章率先下車,伸手欲扶她,她避開,自行躍下。
巷子盡頭是一座小院,門扉半掩,院中隱約可見一人佇立廊下,身影單薄,髮間已有霜色。
戴纓腳步頓住。
那人聽見動靜,緩緩轉身。四目相對的一瞬,時光彷彿倒流十餘載??那時她尚是垂髫女童,母親尚是風華少婦,她們曾在同一個院子裏追逐嬉戲,笑聲灑滿春庭。
如今,歲月刻下溝壑,親情埋於塵土。
楊三娘嘴脣微顫,眼中淚光閃動,卻不敢上前。
“阿纓……”她輕喚一聲,聲音哽咽。
戴纓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腦海中千言萬語翻騰,最終卻只擠出一句冰冷的話:“你終於肯見我了?”
楊三娘痛極,淚水滑落:“娘對不起你……”
“別說對不起。”戴纓打斷她,“我不稀罕你的對不起。我只想知道,當年你爲何不要我?是不是我太笨,太吵,不夠聽話,所以你不愛我?”
“不是!從來不是!”楊三娘撲跪在地,泣不成聲,“娘最愛的就是你!可我若帶你走,你爹就會斷你前程,讓你一輩子困於市井,受盡欺凌!我寧可自己心碎,也不能害你一生悽苦!”
戴纓怔住。
她從未想過,母親的離去竟是爲了保全她。
“這些年,我每日都在後悔。”楊三娘仰頭望着她,滿臉淚痕,“我後悔沒拼一把帶你走,後悔聽了你爹的恐嚇,更後悔讓你以爲我死了。可我活着的消息一旦泄露,你爹必會追查,你也會被牽連。我只能躲,只能遠遠地看着你長大……”
戴纓的眼淚終於決堤。
她踉蹌上前,跪倒在母親面前,雙手緊緊抓住她的手臂,彷彿怕她再次消失。
“那你現在爲何又肯見我?”她哭着問。
“因爲……因爲你嫁給了阿晏。”楊三娘含淚微笑,“我知道他是可靠之人,知道你會過得好。我也知道,若再不見你一面,我這一生,便再無圓滿。”
戴纓伏在母親肩頭,失聲痛哭。
陸銘章立於院外,靜靜望着這對分離多年的母女相擁而泣,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有些傷痕無法彌合,但至少,她們終於重逢。
良久,戴纓抬起頭,擦去淚水,看向陸銘章。
他站在晨光之中,眉宇間盡是溫柔與歉意。
她沒有說話,只是朝他伸出手。
他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
那一刻,所有的猜忌、委屈、憤怒,都在血脈相連的淚水中化作釋然。
她終於明白,他所隱瞞的,並非背叛,而是守護。
而她所追尋的真相,也不是爲了拆穿誰,而是爲了找回那個遺失多年的自己。
陽光穿透槐葉,灑落滿院金斑。
春風拂過,吹起檐下銅鈴輕響。
這一日,戴纓解下了纏繞多年的春衫,露出了最真實的血肉與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