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否村裏進了陌生人的緣故,村子裏的狗一聲塞一聲地吠叫。
就在衆人不知接下來該當如何時,陸銘章開口道:“找一戶人家,歇歇腳。”
三名護衛和長安留下來護陸銘章和戴纓,陳左應了陸銘章的話,往村裏行去,尋了一戶院門半敞的人家,先是禮貌地敲了敲院門。
“有沒有人?”
院裏出來一婦人,見院外突然出現一張陌生面孔,也不出院子,揚聲問了句:“你誰啊?哪裏來的?”
“嫂子,我們從大衍來羅扶探親的,這不,在山道上遇了劫,彎彎繞繞逃到這裏。”
陳左兜起一臉笑,那婦人仍戒備着,往他身上睃了一眼,轉頭喊了聲:“當家的,快出來!”
這會兒從屋裏出來一高壯男人,婦人便把陳左的話給她漢子說了。
“說是羅扶來的,遇了賊。”
男人點了點頭,走到院門邊,往他身後看了眼:“只你一人?”
“我同妹子一家來的,他們在村道上,我先來問問,看能否行個方便叫我們幾人歇一歇,喫頓熱乎的,房金和飯錢奉上。”陳左笑着從袖裏掏出錢袋子,就要送上銀兩。
那漢子見了,擺了擺手:“一頓飯不當什麼,叫你妹子一家到屋裏來坐。”
陳左“誒”着應下,轉身去村道,隨後,戴纓幾人進了那家院子。
那對夫婦見眼前幾人頭髮有些凌亂,衣衫也破了,身上還帶着細傷。
雖是如此,可依然看得出這些人衣着考究,首先是那一對男女。
男子年長些,應有三十,身量修長,看着是個讀書人,而那女子正值青春之年,縱使鬢髮散亂,卻也掩不住好顏色。
且這二人身上的衣衫面料哪怕是他們這些不懂行的鄉下人,也知道是極好的料子。
想那男人的妹子嫁的是個富戶,另有三人一身勁裝,看着像是隨行的護衛。
幾人進到院子後,婦人便到廚房給幾人燒火做飯,這家男人見屋裏太狹小,乾脆搬了凳子到院中。
“你們略坐坐,一會兒飯就好。”漢子說道。
陸銘章並未立刻就座,而是朝這漢子拱手施了一禮,並給長安睇了個眼色。
長安會意,從袖兜取出銀錢,奉上。
那人不接,嘴裏說着:“使不得,使不得。”
陸銘章說道:“不是什麼大錢,主人家收下,我家妻子衣衫和鞋襪溼了,想問阿嫂要些乾爽的衣物換過。”
漢子見長安將錢袋子塞到他手裏,也就收下了,叫自家婆娘從廚房出來。
“把你那不怎麼穿的新衣尋出來,給這二位女客換上。”
婦人聽後,引着戴纓和歸雁進了屋裏。
漢子見院中幾名男子身上也溼了,且衣角鞋面沾有泥垢,說道:“我還有幾身乾淨的衣物,只是件件都縫補過,就怕幾位多有嫌棄……”
漢子說這話時,眼睛看向陸銘章。
這位郎君哪怕身上沾了泥污,一身氣度卻是讓人不能移眼,他是個粗人,形容不出,反正他立在那,就是同旁人不一樣。
“不知主人家貴姓?”陸銘章問道。
漢子引幾人往屋裏去,嘴裏說道:“我姓朱,排行老幺,都叫我朱老幺。”接着問道,“敢問怎麼稱呼郎君?”
陸銘章說道:“鄙人姓陸,名晏。”
漢子把人引到裏屋,翻開箱子,找了幾件不常穿的衣衫和鞋襪。
“你們試試看合不合身,我先出屋。”
待朱老幺出了屋子,房裏只有陸銘章,長安,陳左並三名護衛。
“阿郎先挑選。”長安將衣物拿到陸銘章跟前。
陸銘章隨手拿了一件,說道:“快些把衣物換了。”
其他幾人應是,迅速更衣。
待陸銘章幾人從屋裏換好衣物陸續出來,正巧戴纓主僕也換好了衣物,走出屋。
兩相對看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一點點驚詫的笑意。
陸銘章自不必說,前世,於戴纓而言,他就是一個面目不清,讓她極爲忌憚的存在,端坐在轎輦中,不露臉,也能感受到震懾的那類人。
可眼下,只見他身着洗褪色的靛藍布衣,袖口處還有縫補,腳上穿着一雙黑布鞋,繫於腰間的不再是白玉帶,而是麻腰帶,纏了兩圈,在側面打了個結。
髮式也變了,從前大多時候簪冠,現下只用一根樹杈式的木簪將頭髮束起,隨意且自然。
從前,她一直看不太清陸銘章的姿貌,就是哪哪都挑不出錯,卻又很難一眼上心的清淡貌。
然而現在,不知是不是那衣衫太舊太素,還是別的什麼原因,他的輪廓十分清晰地映入她的眼底。
皮膚很好,不過分白膩,卻也不黑沉,眼皮薄,帶了一點點輕微的褶皺,看上去溫和清韻很好說話的模樣,竟比從前更順眼了。
“怎麼?不認得了?”陸銘章問道。
戴纓走到他身前,上下打量一番,言語帶笑道:“我才發現……”
“發現什麼?”
“原來褪去那層錦衣華服,大人……也就勉強看得……”
此話一出,引得周邊幾人倒吸一口涼氣,陸銘章更是怔在那裏,然而不等他反應,戴纓已經出了屋,走到院中。
長安和陳左走到陸銘章身側,先是往他臉上看了看,長安還沒開口,陳左開了腔:“阿郎不必在意,小妹她不是個注重外在之人。”
隨後陳左也出了堂屋。
長安觀着陸銘章的面色,張了張嘴:“屋裏光線太暗,要不到光線亮些的地方,叫小娘子再瞧一瞧?”
陸銘章側目橫向長安,本欲甩袖,結果發現身上穿得不是大袖。
這家婦人手腳利索,很快就炒了幾個小菜,雖說看着沒什麼油水,但對戴纓一行人來說,已是美味。
他們從遇到劫殺躲入山林,又在木屋避了一夜,最後出山,早已飢腸轆轆。
此刻飯菜上桌,幾人就座,夫妻二人在一旁陪坐。
陸銘章端起碗,其他幾人跟着端碗,直到他嚥下一口飯,幾人纔開始拈筷夾菜。
“敢問這裏可是羅扶境內?”陸銘章問詢道。
朱老幺點頭稱是:“咱們這村子就在羅扶境內。”說着,揚手往屋後一指,“越過這座山頭,去了那邊,就不是了。”
朱老幺指的方向正是戴纓等人來的方向。
陸銘章點頭又問:“這裏離鎮上遠不遠?”
他們先得去鎮上,找個地方好好歇一歇,之後要怎麼辦,他目前還未想好,他在等一個消息,雖說他心裏已經有了數。
幾人一面用飯一面說着話,大多是陸銘章向夫妻二人探問有關羅扶的情況。
戴纓在一邊聽着。
那漢子見陸銘章問鎮子離他們村的距離,說道:“倒是不遠,坐驢板車,要不了半個時辰。”
接着,漢子又問,“你們要去鎮上?若是想去鎮上,得抓緊了,咱們村的老李頭差不多這個時候趕車走,你們可以搭他的板車。”
幾人快速用罷飯,朱老幺替陸銘章等人叫了老李頭的驢車,接着幾人搭上車,往鎮上去了。
板車上,戴纓坐在陸銘章的對面,快速地往他面上瞟了一眼,他卻看也不看自己。
於是轉過頭,看着趕車的老李頭,問道:“老人家,我向你打聽個事。”
老李頭在前趕着驢,樂呵道:“小娘子請講。”
“從這個鎮往京都去,遠麼?”戴纓問這話的同時,以眼梢看向陸銘章。
老李頭說道:“小娘子算是問對人嘍,老兒雖是小地方的人,卻也去過京都三兩回,從這裏乘車到京都,少說也得月餘。”
戴纓以玩笑的口吻又問:“京都可有大衍人,我們去了不會被趕出來罷?”
老李頭笑出聲:“怎麼沒有,不僅有你們大衍人,還有別的國的人哩!你們比旁人多個鼻子多個眼不成?”
說罷,老李頭問道:“幾位打算去京都城?”
戴纓輕笑出聲:“千裏迢迢來一趟,倒是想去瞧瞧,就是不知我家夫君同意不同意了。”
戴纓聲音本就甜淨,這一聲“夫君”更是清軟,也不知叫到了誰的心坎間。
再看陸銘章,本是冷着一張臉,這會兒卻開口道:“若是想去,明日就出發,我又豈會攔着。”
“你們到羅扶來是爲探親還是?”老李頭問道。
陸銘章接過話:“探親。”
老李頭道了幾個“好”字,不再問了。
到了鎮上,幾人先去了客棧,讓店夥計開了幾間房,備下熱水。
陳左和歸雁往街上買日常物資,好在他們身上都還有些銀子,可以應對眼下。
其他幾人歸到房裏,沐洗歇息。
戴纓看着身處的房間,不算寬敞,那老李頭說這是鎮上最好的客棧,一扇不算高的帷屏隔出一方小小的沐間。
白色的水汽從帷屏氤氳而出。
她現在急需用熱水洗淨頭身的污濁,但眼下落難,不似從前在陸府,可隨意召喚下人。
於是打算問陸銘章,是他先洗還是她先洗,轉身待問,卻見他坐在桌邊,脣線微抿,垂着眼睫,無法言說的孤寂將他徹底籠罩,看得她心頭一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