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第一個衝了上來。
他動作太快,腳下的官靴在大理石地面上蹭出一聲刺耳的“吱”。
他張開雙臂,死死攔在趙野面前,胸口劇烈起伏。
在他身後,陳源、李清,還有七八個平日裏唯司馬光馬首是瞻的諫官,嘩啦一下圍了上來。
眼睛死死釘在趙野身上。
若是眼神能化作刀子,趙野此刻怕是已經成了肉泥。
“趙野!”
劉建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手指顫抖着指着趙野的鼻子。
“你……你這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之前,你是如何答應我等的?你說要爲國除奸,你說要匡扶社稷!”
“我等視你爲同道,請你飲酒,爲你鋪路,甚至求了幾位相公保你性命!”
“你倒好!”
劉建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唾沫星子飛濺在趙野的官袍前襟上。
“你轉頭就咬了司馬學士一口!你還有沒有良心?你的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
趙野站在人羣中央。
他伸手撣了撣胸前的唾沫星子,動作慢條斯理。
他抬起眼皮,看着氣急敗壞的劉建,嘴角扯了一下。
“劉司諫,這話我就聽不懂了。”
“之前在樊樓,我確實喫了你們的酒,也喫了你們的肉。”
“可我何時說過,喫了你們的飯,就要把良心賣給你們?”
他往前踏了一步,逼得劉建不得不後退半步。
“我趙野是天子門生,食的是大宋的俸祿,忠的是當今官家。”
“司馬學士治家不嚴,縱容婦人幹政,這是事實。我身爲殿中侍御史,糾彈百官是我的本職。”
“難道因爲喫了一頓飯,我就要看着國法被踐踏而裝聾作啞?”
“若是那樣,這就不是結交,是結黨!”
“結黨”二字一出,周圍幾個想要張嘴幫腔的舊黨官員,喉嚨像是被人掐住,硬生生把話嚥了回去。
這帽子太大,沒人敢接。
遠處,司馬光,文彥博和富弼正往殿外走。
王安石也沒有管這邊的動靜,也快步離開了垂拱殿。
這種場合,他們這種身份的人,若是下場去和一個從七品的御史對罵,那是自降身價。
只能由着門生故吏去鬧。
劉建臉漲成了豬肝色。
“你……你強詞奪理!”
“什麼婦人幹政,不過是幾句閒話!你這是構陷!是恩將仇報!”
“我呸!什麼忠臣,我看你就是個投機的小人!”
旁邊傳來幾聲嗤笑。
那是新黨的人。
呂惠卿雖然被罰了俸祿,還要閉門思過,但他手底下那幫人還在。
鄧綰抱着笏板,站在外圈看熱鬧,臉上掛着幸災樂禍的笑。
“哎呀,這戲好看。”
“這就叫狗咬狗,一嘴毛。”
“費盡心機想拉攏條狗來咬我們,結果這狗瘋了,連主人都咬。”
“嘖嘖,劉司諫,你們這眼光,不行啊。”
新黨的一羣官員鬨笑起來,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裏格外刺耳。
趙野猛地轉過身。
他的目光越過人羣,直直地落在鄧綰臉上。
“鄧知諫院,很好笑?”
鄧綰臉上的笑容還沒收回去,被趙野這麼一盯,心裏莫名咯噔一下。
但他仗着人多,又是新黨紅人,也不怵趙野。
“本官笑笑又如何?難道趙侍御還要管本官笑不笑?”
趙野點了點頭。
“我管不了你笑。”
“但我能管你哭。”
他伸手指向鄧綰,手指筆直。
“你身爲諫官之首,方纔劉建等人在殿內喧譁,圍攻同僚,你視而不見,反而在旁煽風點火,幸災樂禍。”
“這就是你的官德?”
“還有。”
趙野目光掃過那些還在鬨笑的新黨官員。
“你們有什麼臉笑?”
“呂惠卿縱奴行兇,欺壓百姓,這是事實!你們身爲新黨官員,平日裏口口聲聲說是爲了百姓變法。”
“結果呢?你們的領頭人帶頭欺負百姓!”
“你們不以爲恥,反以爲榮?看到呂檢詳喫癟,你們就覺得自家主子的屎也是香的?”
“一羣是非不分、只知黨同伐異的蠢貨!”
這一下,捅了馬蜂窩。
新黨那羣人也炸了。
“趙野!你罵誰!”
“狂悖!簡直狂悖!”
“你這是無差別攻擊!你是瘋狗嗎!”
鄧綰氣得鬍子亂抖,指着趙野的手都在哆嗦。
“我要彈劾你!我定要彈劾你!”
趙野卻根本不理他。
他轉過身,看向站在牆根底下的那羣人。
那是中立派的官員。
他們既不站新黨,也不站舊黨,平日裏上朝就是湊數,只想混到點卯下班。
剛纔看到兩邊吵架,他們正貼着牆根往外溜,想離這是非之地遠點。
趙野大步走了過去,攔住了一個正準備跨出門檻的官員。
那官員嚇了一跳,手裏捧着的笏板差點掉地上。
“趙……趙侍御,有何貴幹?在下……在下可沒惹你。”
趙野看着他,冷笑一聲。
“你是沒惹我。”
“剛纔劉司諫圍攻我的時候,你在看。”
“鄧知諫院嘲笑的時候,你也在看。”
“身爲朝廷命官,見到殿前失儀,見到同僚相爭,你既不勸解,也不上奏,只知道明哲保身,當縮頭烏龜。”
“大宋養你們這些騎牆派有什麼用?”
“要是金殿柱子倒了,你們是不是也得先看看砸不到自己,才決定扶不扶?”
那官員臉都被憋紅了,張口結舌。
“你……你這叫什麼話!”
“我等不過是……”
“不過是什麼?”
趙野打斷他。
“不過是想混日子!拿着朝廷的俸祿,佔着茅坑不拉屎!”
“你們這種人,比他們更可恨!他們好歹還在做事,雖然做得是一坨爛泥,你們呢?你們就是那爛泥上的蒼蠅!”
這下好了。
整個垂拱殿,徹底亂了套。
舊黨罵他忘恩負義。
新黨罵他瘋狗亂咬。
中立派罵他不可理喻。
幾十號人圍着趙野一個人噴,唾沫橫飛,聲浪幾乎要把大殿頂棚掀翻。
趙野站在風暴中心。
他也不回嘴了。
他只是抱着笏板,昂着頭,用一種看垃圾的眼神,輪流掃視着每一個人。
那眼神裏寫滿了兩個字:
廢物。
這種無聲的蔑視,比罵娘還讓人難受。
衆人越罵越氣,越氣越罵,有的甚至擼起袖子,看架勢是想動手。
就在這時。
“咳咳!”
幾聲尖銳的咳嗽聲響起。
幾個身穿紫袍的大內侍,面無表情地走了過來。
爲首的一人,正是趙頊身邊的親信。
他掃了一眼亂糟糟的人羣,也不說話,只是用拂塵輕輕敲了敲殿門。
“諸位上官。”
“官家還要在後殿批閱奏章。”
“這垂拱殿是議政的地方,不是菜市口。”
“若是諸位精力旺盛,不如咱去請旨,讓諸位去殿前廣場上跪着罵?”
這話一出,如同一盆冰水澆了下來。
所有人都冷靜了。
在殿前喧譁已經是失儀,要是再驚動了官家,那可就真要喫不了兜着走。
衆人恨恨地瞪了趙野一眼。
劉建甩了甩袖子。
“豎子不足與謀!”
鄧綰冷哼一聲。
“咱們走着瞧!”
那個被罵成蒼蠅的中立派官員,捂着臉,頭也不回地跑了。
人羣罵罵咧咧地散去。
趙野看着他們的背影,伸手掏了掏耳朵,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笑。
得罪完了。
這就對了。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官袍,大搖大擺地走出了垂拱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