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香居內,李?柔一身素衣靠在牀榻上,臉上蒼白,眼裏紅通通的,還閃着淚花,明顯哭過,看起來嬌弱孱弱,叫人看了便憐惜。
她看見謝玉恆進來,眼裏飛快閃過欣喜,她就知曉,謝哥哥從小都是最關心她的,謝哥哥還願意來看她。
在她心裏,這世上唯有謝哥哥對她最好了。
又想到好不容易等到謝哥哥要與季含漪和離,謝哥哥卻不願時,又是一股傷心湧上來。
她本想讓季含漪聲敗名裂後被謝哥哥厭棄,沒想到竟然被季含漪反將過來。
只是幸好,那西域商人沒說絕嗣藥的事情,不然她在謝府就真的呆不下去了,姨母也不會保她。
其實當初李明柔是想不想給謝玉恆下藥的,只是她平日裏能夠接觸到季含漪的時候太少,季含漪的喫食也很小心,她院子裏的丫頭也很忠心,試探幾回都沒有法子,不得已纔對謝玉恆下藥。
本來以爲等三年,季含漪沒有子嗣就能被謝家休了,哪成想老太太和大老爺都這麼護着季含漪,三年無子都不肯將她休了。
她心裏想着,眼裏快速聚了淚,等謝玉恆一進來,她便哭着撲進了謝玉恆的懷裏。
她如清風明月的謝哥哥,永遠都只能是她一人的謝哥哥。
不管讓她做什麼,她都願意。
謝玉恆見着李?柔在自己懷裏哭起來,低頭又見李明柔臉色蒼白,一臉病色,忙心疼的託着她,嘆道:“聽丫頭說你暈了?”
李?柔抬頭瑩瑩看着謝玉恆,眼淚從眼眶裏奪眶而出,哽嚥着:“那事不是我做的,是雙喜爲我抱不平才做的。”
“我真的沒想到她會做這樣的事情,謝哥哥一定要相信明柔啊。”
李明柔說完,頭一低便埋在謝玉恆的胸膛上,手指緊緊捏着他的衣襟,哭的不能自已。
謝玉恆看李明柔哭的這般厲害,不由嘆息,坐在牀沿上拍着李?柔的後背。
這樣的動作他自己也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妥,小時候李?柔的膽子很小,逢着雷雨,就哭着往他那兒跑,非要與他睡在一處。
那時候李?柔剛失去雙親,來謝府唯有親他,他便一整夜哄着她,沒想到十年過去,竟成了習慣。
李?柔趴在謝玉恆的懷裏落淚,哽咽的問:“謝哥哥會離開明柔嗎?”
“謝哥哥會討厭明柔嗎?”
她委屈的搖頭:“謝哥哥,那件事真的不是明柔做的,我真的沒有害表嫂。”
謝玉恆靜靜看了李明柔一眼。
要說這件事與李明柔完全沒關係,顯然是不可能的。
雙喜一個丫頭,是不可能有這個膽子的。
並且那種毒蟲尋常人根本不知道,雙喜是母親給李明柔配的丫頭,更不可能知道了。
但謝玉恆能夠猜到李明柔這麼做的原因。
是她執念太深,他心底深處怪不起來她,也不想怪她。
謝玉恆還是低聲安慰道:“明柔,別亂想。”
李?柔看謝玉恆的神情,便知道謝玉恆不會怪她了。
她便又抬起帶淚的臉龐,滿臉傷心的看着謝玉恆沙啞的問:“表嫂想要與表哥和離,表哥爲什麼不答應和表嫂和離呢?”
這間屋子裏從謝玉恆進來的那一刻起,所有下人就都退下去了,李?柔心裏掩不住那股傷心,就非要問出來。
她真的不明白,要不是因爲這樁婚事,明明謝哥哥是最喜歡她的。
即便那人嫁進來了,謝哥哥也對她最好啊。
謝玉恆皺眉看着李?柔的淚眼,雖說他並不喜歡李?柔說這個,但他看着李?柔此刻含淚的模樣也不忍心苛責她。
其實季含漪生的才更嬌氣惹憐,季含漪膚色雪白又玲瓏有致,髮絲又密又黑,脣紅齒白,細皮嫩肉的嫵媚姿態,稍稍一含淚,便嬌美入骨惹人憐愛。
但季含漪卻很少哭。
或者是他從未見過季含漪落淚過。
季含漪從前雖順從他,但也沒有如李?柔這般主動將柔弱的一面袒露在他的眼前,便時常讓他覺得季含漪是不會傷心的,下意識的去忽略她的反應。
但是李?柔不同。
李?柔生的秀麗,身量比季含漪還高一點,但卻總是弱柳扶風身上有一股哀愁落寞,滿心滿眼都是他,在他面前也總是落淚。
讓他心生出想要先護住她的憐愛。
大抵是下意識的就覺得李?柔比季含漪更加嬌弱,更加需要他護着。
謝玉恆垂眼看着李?柔看來的柔弱眼眸,他難得嚴肅的看着她低聲道:“明柔,含漪是我的妻,不管如何,我都不會與她和離的。”
“再有和離後她也無處可去,不管是出於什麼,我都不放心她,就如我不放心你一樣。”
李?柔睜大淚眸看着謝玉恆,眼淚滾滾落下來,啞着聲音問:“那我呢。”
謝玉恆無奈道:“明柔,你如今已經不能再留在謝府,你做錯了事,祖母一向疼含漪,祖母不可能消氣的,更何況沈家插手,不好太袒護你。”
“我已經給你想好了一門親,我祖母老家潞州的一個生員,他品行端正,是我祖母舊識的長孫,你嫁過去就是安穩清淨的日子,不會受委屈的。”
“其實就是這個我也不知曉祖母會不會答應,我也會再去祖母那裏爲你求情的。”
李?柔有些不可置信的搖頭,她失神的看着謝玉恆:“謝哥哥要讓我離開京城麼。”
謝玉恆嘆息:“明柔,京城子弟並不適合你性子,與謝家匹配的高門世家品性端莊的,總的也挑不出幾個,門第低一些的倒有,但家族族人衆多,你身子柔弱,必受不住那些宅院瑣事,我是爲你考量。”
李?柔根本不在意那些。
她只想要留在謝哥哥身邊的。
她忽然覺得滔天的傷心,捂着臉大哭起來。
謝玉恆稍有些無奈,李明柔自小就是這麼愛哭,但如今李明柔做了這樣的事情,已經是他能夠爲她想出來的最好的打算了。
他又哄了李明柔一陣,才叫院子內的下人進來,讓她們好好照顧着李明柔,謝玉恆才起身離開。
李?柔追着過去站在窗前,含淚看着謝玉恆匆匆離去的背影,眼裏眼淚更甚。
謝玉恆回了院子的時候,難得在今日看到主屋燈火通明。
雖說沒有人迎出來,但他連日來壓抑的心裏一鬆,想着季含漪想通了回了主屋便好,他就知曉她鬧性子也不過是一時。
他難得關心的對着門口的婆子問了句:“少夫人好些了麼?”
婆子連連點頭:“少夫人喫了藥,下午昏昏沉沉的睡了會,也沒說哪裏不好的,應該是好些了。”
謝玉恆放了心,腳下的步子有些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急切,大步往內室走去。
一進了內室,就看到半靠在牀榻上,低頭看着畫譜的季含漪。
季含漪見着謝玉恆來,便放下了手上的書。
她今日睡在主屋,一來是不想讓謝老太太來看了難過,還有也是不想讓來看診的郎中看出什麼笑話,畢竟是府裏的事情,夫妻二人分房別住,不好傳外頭去。
再有,她知曉謝玉恆會來找她,她在等着謝玉恆,也知道謝玉恆會說什麼。
謝玉恆在見到季含漪的那一瞬間,他的步子就不由的一頓。
他遠遠站在屏風旁邊,在這間滿是她身上暖香與藥味的屋子裏,在這間透着昏黃燭光的屋子裏,謝玉恆連日來的力不從心,叫他渾身都像是攀在一塊浮木上,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什麼時候才能靠岸。
什麼纔是盡頭。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個他記憶裏依舊柔媚的臉龐又清晰一點。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情緒冷靜下來,看着她抬頭將一縷落在臉龐的髮絲別在耳後,安安靜靜的。
她沒如同從前那樣,總是試圖提起話題來,如今他不開口,兩人就好似形同陌路。
從前他習以爲常的,從前他覺得永遠不會變的,好似都在他一個轉神裏,天翻地覆。
謝玉恆走到牀前,他先開口問:“身上還疼麼?”
季含漪頓了下又搖頭。
她後背靠着軟枕,垂眸看着白色袖口,一室寂靜。
謝玉恆其實是受不住這樣安靜的季含漪的,但他好似又不能怪她什麼。
她只是沒有與他說話而已,他能怪她什麼呢。
他想,她便再委屈這一回,等他將李?柔嫁去京外,他們兩人再好好過日子。
從前虧欠她的,忽略她的,他再慢慢補償給她。
總之他亦不會納妾,她總歸能明白的。
謝玉恆歷來冷清的面容微微暖下來,他坐在牀邊,低頭看着季含漪垂着的眸子,又開口:“今日府裏發生的事情,母親已經告訴我了,祖母打算將明柔趕出謝府,但她無依無靠也沒有去處。”
“這件事祖母是爲着你的,也是因你而起,你如今也好好的,要不你去與祖母求情,祖母應該能聽你的。”
“含漪,她身子弱,受不得祠堂冰冷,更何況還要打鞭子。”
說着,謝玉恆伸手握住季含漪放在被子上的手指,眼神柔下來,手掌將她軟軟的小手捏在掌心輕揉,像是最親密的親近,聲音含着沙啞:“含漪,我知曉你最是識大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