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州天刑司,議事廳。
木門緊閉將暖陽與喧囂徹底隔絕。
衛凌風斜倚在太師椅上,指尖敲擊着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每一下都像敲在對面熊然的心臟上。
熊然,這位霧州天刑司的總旗,此刻額角已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身形魁梧,本是沙場悍將的底子,此刻卻顯得有些坐立不安,不敢與衛凌風那雙彷彿能洞穿人心的深眸對視。
“熊大人,”衛凌風終於開口打破了室內的沉寂,“本官方纔的問題,你還沒回答呢。”
熊然強自鎮定地擠出個笑容,裝傻充愣道:
“呃......衛大人恕罪,屬下......屬下愚鈍,實在不懂大人才所指何意啊?”
“哦?不懂?”
衛凌風緩緩站起身,撣了撣衣上灰塵:
“既然熊大人執迷不悟,那也就別怪本官沒有事先通知了,告辭。”
話音未落,他已作勢轉身,邁步就要朝門口走去。
熊然臉色“唰”地一下白了,一個箭步衝到衛凌風身前攔住了去路,聲音明顯慌亂:
“大人留步!大人......您這是要去哪兒啊?”
衛凌風停下腳步,一字一句道:
“自然是回京,狀告熊大人你??包庇兇手,意圖謀反!然後嘛......”
他看着熊然瞬間煞白的臉色:
“自然是請旨調兵,來霧州平叛了。”
“平......平叛?!"
熊然如遭雷擊,聲音都變了調:
“大人!衛大人!這話從何說起啊?!屬下對朝廷忠心耿耿,天地可鑑!怎麼.....就謀反需要平叛了?大人何出此言啊?!”
“何出此言?”
衛凌風慢條斯理地反問:
“本官問你,那些被屠戮的山寨村民,是什麼人?”
熊然下意識地回答道:“自然是是本地的無辜百姓啊!”
衛凌風點點頭:
“那熊大人身爲霧州天刑司總旗,案發後想必是親臨現場勘察過了吧?”
“這是自然!屬下第一時間便帶人趕赴現場!”熊然連忙應道。
“哦?那熊大人可曾發現什麼兇器?或者兇手留下的、能表明其身份來歷的痕跡?比如獨特的功法殘留、兵刃特徵、毒物跡象?”
熊然張了張嘴,艱難地嚥了口唾沫:
“沒……………沒有。現場......現場被清理得很乾淨,幾乎沒留下什麼有價值的線索。”
“這就對了!”
衛凌風聲音陡然拔高,嚇得熊然又是一個激靈:
“屠戮一整個寨子,男女老幼不留活口,事後還能將現場清理得如此乾淨利落,連天刑司的影衛都找不到蛛絲馬跡!
熊大人,你告訴我,這能是一般的江湖仇殺?能是普通的山匪寇所爲?!”
他踱步到熊然面前,強大的氣場讓這位總旗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本官親自去現場看過,也收集了不少線索和證據,我有十足把握,兇手是在用活人試驗某種陰毒蠱蟲或殺器!”
熊然瞳孔猛地一縮,強辯道:
“大人明鑑!就算......就算真有人膽大包天試驗蠱蟲,那也只能說明其圖謀不軌,未必......未必就是反叛啊!”
“圖謀不軌?”衛凌風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他誇張地攤開手:
“哦豁!僅僅是圖謀不軌嗎?那好辦!”
他轉身走向書案,作勢就要提筆:
“本官這就給京城八百裏加急!稟告陛下,就說霧州蠱蟲殺人案已有重大進展!
經查,乃是一羣訓練有素身份不明之人,以無辜百姓爲試驗品,祕密訓練某種威力巨大的蠱蟲!
其心可誅,本官判斷,此乃邊境叛軍潛入我大楚腹地所爲,意圖顛覆朝廷!”
他頓了頓,斜睨着面無人色的熊然,慢悠悠地補充道:
“還得加上一句??霧州天刑司總旗熊然大人,堅持認爲此乃普通江湖殺手所爲,極力反對本官之判斷。嗯,就這樣寫,熊大人覺得如何?”
“別!別別別!大人!”熊然搶過衛凌風手中的筆道:
“您………………您這麼寫,豈不是把屬下直接和那些叛軍畫在一起了嗎?!屬下冤枉啊大人!”
衛凌風直視着他追問道:
“怎麼,把熊大人和叛軍放在一起,你覺得很冤?如果熊大人真覺得冤,那就老老實實告訴本官??你爲何要下令,在本官尚未完全勘驗之前,就急不可耐地將那些受害者的屍體盡數焚燬?”
熊然嘴脣囁嚅着,似乎想辯解什麼。
衛凌風卻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抬手製止:
“如果熊大人想告訴本官,是因爲什麼‘瘟疫肆虐'、'屍身恐引發時疫,這種糊弄三歲小孩的藉口,那就不必說了!”
他再次轉身,大步流星地朝門口走去,背影決絕:
“本官對你的善意提醒,到此爲止!告辭!”
衛凌風再次轉身,他太清楚熊然作爲天刑司的老手,審訊那一套他瞭解,不把他逼到絕境,他是絕不會吐露實情的。
眼看衛凌風的手已經搭上了門栓,那“咔噠”一聲輕響如同喪鐘敲在熊然心頭。
熊然幾乎是撲了過去,一把死死抓住了衛凌風的胳膊:
“大人!衛大人請留步!此事幹系實在太大!......屬下一時間心亂如麻,不知該如何言明啊!”
衛凌風停下動作,卻沒有回頭,只是甩開了熊然的手:
“本官當然知道干係重大!否則,你以爲本官爲何要屏退左右,與你在這大白天的緊閉房門密談?”
“大人能否容屬下......考慮一下?”
“沒時間給你考慮!就現在!說,或者不說!本官的耐心是有限的!”
看着熊然那副幾乎要被逼瘋的模樣,衛凌風輕嘆了口氣故作惋惜道:
“熊大人,本官再給你透露最後一個消息。你可知道,本官是誰的人?”
熊然茫然抬頭:
“大人自然是朝廷的人,是陛下的人啊!”
“不錯,但同時,本官也是天刑司的堂主!這其中的關竅,熊大人還不明白嗎?”
他看着熊然依舊困惑的眼神,進一步點破:
“陛下繞過霧州本地官員,也沒有選其他皇子,而是直接派本官這個掛着欽差名頭的天刑司堂主來查此案,這意味着什麼?這意味着??陛下對霧州某些人,已經不信任了!”
熊然渾身劇震,眼中終於露出了駭然之色。
“若陛下真的不在意這案子背後的真相,或者相信霧州本地能處理好,何須多此一舉派本官前來?
本官現在讓你說出幕後主使,是在給你機會!是在撈你上岸!若你還是執迷不悟,抱着那點僥倖心理......
那也就算了,到時候朝廷大軍壓境,以雷霆之勢掃平霧州叛逆,你這位總旗大人......也不過是名冊上,一個被紅筆勾掉的名字罷了。”
他頓了頓,又小聲補充了一句:
“若非念在你當初爲了霧州百姓,冒險護送’毒女”時還算有幾分血性和擔當,本官今日也懶得跟你費這番口舌。”
“護送毒女……………….....您真的是當年那個......”
熊然猛地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着衛凌風,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眼前這位年輕的欽差。
衛凌風卻豎起一根手指,輕輕搖了搖:
“熊大人,說話要講證據,我什麼也沒說。本官現在沒空聽你東拉西扯。最後問你一次??說,還是不說?”
熊然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是終於深吸了口氣道:
“衛大人......求您務必替屬下保密,偷偷暗示屬下將那些屍體儘快焚燬以掩蓋真相的人,是霧州刺史,龐大人!”
衛凌風臉上沒有絲毫意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熊然看着他那副瞭然於胸的神情,心中更是驚駭莫名,忍不住脫口而出:
“大人......您……………您早就猜到了?”
衛凌風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茶抿了一口,語氣平淡無波:
“這有何難?你熊然好歹是霧州天刑司的總旗,在這霧州地界上,除了手握軍政大權的刺史龐文淵,以及他麾下的霧州邊軍,還有誰能讓你如此忌憚,不惜鋌而走險,違抗天刑司的辦案鐵律?更何況,他們也有能力將現場清
理得那般乾淨。”
熊然頹然地點點頭:
“屬下佩服,確實如大人所言,屬下在這裏經營多年,與刺史府和邊軍確有些瓜葛......”
衛凌風看着他這副認命又懊悔的模樣,擺了擺手:
“行了,不用說得那麼委婉。直白點,你們互相有些對方的把柄,所以不得不替他們擦屁股,對吧?”
熊然羞愧地低下頭,聲音低若蚊吶:
“是,大人所言,句句屬實。”
眼看敲打的差不多了,衛凌風臉上的肅殺之氣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鄰家兄弟的隨和。
他伸手拍了拍熊然的肩膀,拉着他重新坐回那張椅子上。
“行了,本官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天高皇帝遠,又手握霧州天刑司大權,在這邊疆大州一待就是這麼多年,誰還沒點身不由己的時候?偶爾行差踏錯,被人捏住了把柄,也在所難免。
但是熊大人,大是大非面前,生死抉擇關頭,可千萬別再踏錯一步了!這一步踏出去,可能就是萬丈深淵粉身碎骨。”
熊然喉頭滾動,不敢接話。
衛凌風看着他語氣放緩,帶着一絲追憶和讚賞:
“我記得卷宗裏寫着,你熊大人當年也是條響噹噹的漢子。僅率幾名兄弟,就敢直搗黃龍,屠滅爲禍一方的苗疆山匪老巢,身中毒險些喪命,保一方平安。
說到底,你熊大人終究是天刑司的自己人,是自家兄弟。來霧州之前,我和督主大人就仔細商議過。
督主大人親口說了,只要能把你從這灘渾水裏摘出來,就一定要救!
我衛凌風自然也不希望看到天刑司的兄弟,稀裏糊塗地捲進這要命的漩渦裏,最後落得個粉身碎骨的下場。”
衛凌風這番話半真半假,卻精準地戳中了熊然此刻最渴望的痛點??脫罪求生。
他來之前確實仔細研究過熊然的卷宗,此人能力不差,過往功績也亮眼,並非大奸大惡之徒。
再加上昨夜親眼所見,八年前熊然關鍵時刻也能挺身而出,這份血性未泯的義氣,讓衛凌風判斷此人值得且有希望爭取,成爲撬開霧州僵局的一個支點。
熊然聞言,臉上只剩下羞愧和惶恐交織,他對着京城方向深深一揖:
“督主大人錯愛了!卑職有負督主期許!實在......實在慚愧!”
“行了,過去的暫且不提。現在把你所知道的,關於那個寨子慘案的來龍去脈,原原本本給我講清楚。”
熊然平復翻騰的心緒道:
“回大人,當時......事發突然,卑職也完全摸不着頭腦。是有山下的村民跑到州府衙門報案,說半夜聽到山頂的寨子裏傳來此起彼伏的慘叫聲,淒厲得嚇人。卑職不敢怠慢,立刻派了一隊影衛弟兄先行上山查探。’
他眉頭緊鎖,回憶着當時的情形:
“可奇怪的是,弟兄們剛到山腰,就被刺史府的人攔住了。帶隊的是龐刺史的心腹,說刺史府已經接到線報,正在調查此事,讓我們天刑司不必插手,原地待命即可。
我們的人據理力爭,但對方態度強硬,甚至隱隱有拔刀相向的意思。僵持不下之時,卑職親自帶人趕到了。
等卑職帶人衝破阻攔,趕到那寨子時......現場已經被刺史府的人處理過一遍了!看不出之前發生了什麼,屍體倒是都還在原地,但明顯也被動過手腳!
卑職立刻下令封鎖現場,仔細搜查,結果發現現場乾淨得詭異!除了那些屍體,幾乎找不到任何屬於兇手的痕跡!沒有兵器,沒有打鬥時留下的破損物件......什麼都沒有!彷彿那些人是憑空被殺,兇手又憑空消失了一般!"
衛凌風靜靜地聽着:
“屍體的主要特徵?致命傷是什麼?”
“回大人,所有死者,無論男女老少,致命傷都出奇的一致!全都是頭部後腦遭受襲擊,一擊斃命!
傷口非常奇特,只有一個極其細小的穿透性孔洞,邊緣光滑,像是被某種極其尖銳的東西貫穿!
當世我們的第一反應,就像是被暗器絕頂的高手,一擊必殺,而且還將暗器取走了。”
“絕頂暗器高手?恐怕未必。依我看,這更像是某種被精心培植的蠱蟲,或者某種體型較小的飛行異獸所爲。”
“大人明鑑!卑職後來也是這麼猜測的!只是苦於沒有直接證據,現場又被破壞得太過徹底,根本找不到任何蟲豸的殘骸或者異獸的毛髮鱗片。
屬下只能按照正常流程,將勘察結果和初步判斷寫成卷宗,準備上報州府和京城天刑司備案。
可之後,龐刺史他親自找到了我,暗示我這件事牽扯極大,讓我把案子壓下來,不要再查了。”
衛凌風蹙眉道:
“讓你壓下來?他總得給你一個能說服你的理由吧?或者告訴你具體發生了什麼。”
熊然咬牙道:
“龐大人沒有明說,話裏話外暗示我,這是霧州邊防軍或者更上層的勢力,在祕密試驗某種‘新式武器”。那些寨民很不幸,成了試驗的犧牲品。他說這是爲了大楚的邊防大業,讓我識大體顧大局......”
“新式武器?拿平民做實驗?這種鬼話你也信?熊大人,你也是帶過兵剿過匪的人。軍隊若真想試驗什麼祕密武器,深山老林無人荒漠哪裏不行?非要挑一個住着幾十口人的寨子殺自己人?
這老狐狸十有八九是在誆你!他們用這蟲子或者異獸,必定另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不過這對熊大人你來說,倒是個機會!”
熊然一愣:“哦?”
“他們具體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這不正是你需要去查清楚的嗎?查清了,就是你將功折罪的最好機會!
只要你能把真相挖出來,無論背後牽扯到誰,犯了多大的罪過,我衛凌風都能想辦法,把你從這泥潭裏摘出來!當然......”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眼神帶着一絲玩味:
“你也可以選擇把我們今天這談話的內容,一字不漏地去告訴龐大人。怎麼選,熊大人你自己掂量。”
熊然聞言猛地站起身,語氣斬釘截鐵:
“大人明鑑!卑職糊塗,險些鑄成大錯!從今往後,卑職唯大人馬首是瞻!此事卑職必定傾盡全力,調查清楚!絕不敢有絲毫二心!”
衛凌風滿意地點點頭,這熊然果然是個明白人,知道什麼時候該把哪條大腿:
“我沒忘你是天刑司的人,希望熊大人自己也別忘。”
“屬下生是天刑司的人,死是天刑司的鬼!此事,屬下必定竭盡全力調查清楚!絕不負大人和督主厚望!”
“很好,其實我早就到了霧州,之所以沒來就是不太放心這裏的情況,我不確定咱們這霧州天刑司衙門裏,到底還有多少自己人?”
熊然點了點頭:
“確實如此,因爲天刑司有密專奏的權力,所以衙門上下,有不少是刺史府和邊防軍安插的眼線。
“所以嘛,剛纔我才特意讓他們都出去,但爲了保證他們對你的信任,咱們還得演出戲。”
熊然心中那塊巨石終於稍稍落地,同時也確認了一件事:
眼前這位年輕得過分卻手段老辣的欽差大人,行事風格和那份舉重若輕恩威並施的掌控感,簡直和八年前騙自己的混蛋如出一轍!
這奇妙的緣分,竟真的在絕境中給他留了一條生路。
“屬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