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初染,黑巖坳的陰霾被衛凌風一行人甩在身後。
衛凌風一行人沒有選擇前往可能已被滲透的霧州天刑司,而是調轉方向,直奔海宮在霧州的分舵。
海宮勢力雖在北方略顯單薄,但在南方諸州,尤其是在這毗鄰蠻荒巫蠱橫行的霧州,影響力不容小覷。
穿過一片茂密樹林,眼前豁然開朗,只見竹樓鱗次櫛比,吊腳飛檐隱在參天古木間,獸首銅鈴在風中低吟,赫然是座依山勢而建的苗疆寨堡。
走到寨堡氣派的大門前,衛凌風清了清嗓子,故意朗聲喊道:
“海宮特使駕到??!”
緊隨其後,五彩交領短衣配百褶裙的白翎,沒好氣地白了衛凌風一眼,嗔道:
“風哥!我又不是你這欽差,沒這套虛禮!”
說着,她利落地探手入懷,取出枚湛藍的寶石一扭便現出那枚波浪紋令牌。
令牌一出,分舵門口守衛的苗人神色頓時肅然躬身行禮,迅速打開了寨門。
不多時,一名身着鑲銀邊麻布短褂的精壯中年漢子快步跑出單膝跪迎。
他膚色黝黑方臉周口,裸露的臂膀肌肉虯結,一看便是常年奔走於山林的角色:
“海宮霧州分舵執事,孟奎,恭迎特使!”
“孟執事不必多禮。”
孟奎目光掃過白翎身後衆人,警惕探詢道:
“特使大人,不知這幾位貴客是?”
白翎落落大方地介紹道:
“孟執事不必多慮,這位是紅塵道掌座葉晚棠葉姐姐,這位是紅塵道的衛凌風衛大哥,這位是杏林聖手薛百草薛老前輩。
紅塵道與我海宮在雲州已是親密盟友,若無葉掌座和衛大哥鼎力相助,我海宮在雲州江湖豈能如今日這般如魚得水?
他們都是自己人,此行更是爲霧州蠱蟲害人慘案而來,絕非官府眼線,你們儘可放心。”
聽聞此言,孟奎眼中的警惕才真正消散,連忙再次抱拳:
“失敬!諸位貴客裏面請!”
進入寬敞的竹樓議事廳,白翎也不多寒暄,直接下令:
“孟執事,霧州多地出現疑似蠱蟲殺人的慘案,案情詭譎,背後絕非尋常宗門小打小鬧能做到。
你立刻派人,分頭去其他幾個已知的案發地點仔細探查,尤其是屍身殘留痕跡,周邊環境異狀,我要最詳盡的消息!”
“屬下遵命!”
一旁的衛凌風補充道:
“孟執事,再煩請查一查,最近這段時間,霧州境內有哪些實力不俗的操蠱師活動?”
孟奎點頭記下:
“衛少俠放心,霧州地面上的風吹草動,分舵都有些門路,我這就安排人細查!”
他略作遲疑,又補充道:
“另外稟告特使,再過些時日便是苗疆盛大的‘開山會”,屆時各方勢力匯聚,苗疆諸部首領也多會出席。已按慣例準備了人馬,隨時可護衛特使前往。”
白翎滿意地點點頭:
“開山會之事我已知曉,屆時定要前往一觀,孟執事費心了。”
正事議定,白翎心中稍松,瞥了一眼身旁的衛凌風,美眸中滿是歉意和柔情。
昨日匆匆奔波,她滿心想着待會兒能好好陪陪風哥彌補一下。
然而,就在她心念剛動之際,身體卻猛地一僵。
那雙清澈的星眸瞬間染上一抹深邃的幽藍,氣質驟然變得高遠而慵懶,彷彿換了一個人。
她慵懶地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敲擊扶手,聲音也帶上了一絲灑脫
“孟奎,還有幾件事,你一併去辦:調集人手全力準備開會可能需要的珍稀蠱蟲、設法與苗疆幾個大部落的首領提前建立聯繫、彙報分舵近期的弟子招收與訓練情況......”
白翎在識海中氣得直跺腳:
“喂!你夠了!昨天在鐵源鎮就忙你們海宮的礦石生意,今天還來佔我身體?把身體還給我!”
妖翎的聲音在她腦海悠然響起,帶着戲謔:
“跟你情哥哥親熱什麼時候不行?海宮的正經大事可耽誤不得。本座難得借親自蒞臨分舵,自然要好好檢查一番,想要海宮傾力相助你那衛大哥辦案,就乖乖按我說的做。”
白翎被堵得啞口無言,只能氣鼓鼓地在識海裏吐槽:
“一縷魂識還這麼囂張!又不是你本尊駕臨!”
但也知道不得不協助她,白翎無奈,只得壓下心頭的不甘,認命地打起精神,開始協助詳細詢問孟奎關於分舵弟子招收情況、庫房物資儲備,以及與苗疆幾個大部落首領的聯絡進展。
她神情專注條理清晰,展現出與平時不同的穩重幹練,讓一旁的孟奎等人更是敬畏有加。
眼看着白翎被海宮公務纏身,一時半會兒脫不開身,衛凌風安頓好薛百草在竹樓客房休息研究毒理後,他便悄無聲息地溜向寨堡側門想要離開。
剛摸到門邊,一隻冰涼滑膩的玉手就精準地揪住了他的耳朵。
“哎喲!疼疼疼......晚棠姐你輕點!”
衛凌風誇張地吸着氣,歪着頭求饒。
葉晚棠不知何時已堵在門口,一身繁複的蠟染苗裙也掩不住她玲瓏有致的曼妙曲線。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衛凌風,桃花美眸裏閃爍着洞悉一切的光彩:
“小魔頭,又想溜?我就知道!方纔在黑巖坳查得那麼輕鬆寫意,跟遊山玩水似的,果然是把最危險的活兒留着自己幹,是吧?姐姐我還不知道你那點小心思?”
衛凌風揉着耳朵,一臉無辜地狡辯:
“哪能啊晚棠姐!我就是......憋得慌,想出去溜達溜達,透透氣兒!這苗疆景色多新奇啊!”
“少來這套!”
葉晚棠湊近一步,溫熱的吐息帶着誘人的幽香拂在衛凌風耳邊,聲音壓得低低的:
“騙姐姐?你再練十年吧!你那小狐狸忙宗門大事呢,一時半刻可顧不上你,要去哪?姐姐陪你。”
耳朵上傳來的微痛和那溫熱的吐息讓衛凌風耳根發燙,眼看行蹤敗露意圖被戳穿,他只得認栽,苦笑道:
“好姐姐,鬆手鬆手!我帶你去就是了!”
葉晚棠滿意地鬆開手,順手幫他理了理歪掉的銀扣領口,體貼道:
“這才乖。說吧,想去哪調查?合歡宗的據點?還是蠱毒派的老巢?”
“都不是。”衛凌風揉着耳朵,目光投向北霧城中:
“我們去霧州天刑司,探一探他們的停屍房。”
“天刑司?檢查那些被蠱蟲害死的百姓屍體?”
“是,但也不完全是,他們應該知道我要來了,我想看看他們準備給我看的屍體有沒有問題。’
兩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一前一後,悄無聲息地潛入了守衛森嚴的霧州天刑司衙門。
得益於衛凌風對天刑司基本佈置的熟悉,輕鬆避開巡邏的影衛,躲過幾處精巧的觸發陷阱,如入無人之境,很快就摸到了位於後方陰冷角落的停屍房。
然而,當衛凌風和晚棠姐偷偷潛入,一股混合着焦糊和腐敗的怪味撲面而來時,兩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本該存放屍體的地方,目之所及,竟是一片狼藉的焦黑!
一具具屍體如同被烈火焚燒過的枯木,蜷縮扭曲,炭化嚴重,面目全非,哪裏還能看出半分生前的模樣和人臉。
“都被燒燬了?”葉晚棠壓低聲音。
“嘖嘖嘖,果然……………”衛凌風正要上前仔細查看。
就在這時,停屍房另一端的甬道裏傳來了清晰的腳步聲和交談聲,正快速向這邊靠近!
衛凌風反應極快,目光一掃,拉着葉晚棠就矮身鑽進了靠牆的一張木桌底下。
這張桌子本是放置驗屍工具的,下面空間逼仄。
桌子本就不大,兩人只能以一種極其緊密的姿態藏匿。
衛凌風背靠桌板坐下,葉晚棠則伏在其身上。
狹小的空間裏,葉晚棠那些成熟豐腴的緊緊貼着,尤其是大芒果,隨着呼吸完全壓在了衛凌風的臉上。
“唔......”
衛凌風感覺自己簡直要被那超級芒果給“悶殺”了。
葉晚棠也羞得玉面緋紅,但此時卻又不敢亂動分毫。
就在這尷尬?昧到極致的氣氛中,停屍房的門被推開了。
幾道影衛的身影走了進來,手按刀柄,警惕地四下查看。
“什麼動靜?耗子嗎?”一個影衛皺眉道。
“嗨,一堆焦炭似的玩意兒,真有耗子啃了也就啃了。”
另一個影衛語氣輕鬆,踢了踢地上燒焦的殘肢,發出嘎吱的脆響。
“頭兒交代了得看好點,不是說朝裏會派欽差下來查這案子嗎?到時候一堆焦屍,怎麼交差?”第三個聲音帶着憂慮。
“放心!”一個聽起來像是小頭目的影衛壓低聲音,帶着幾分得意:
“上頭早想好說辭了!就說這些屍體死狀詭異,疑似傳播不明瘟疫,怕疾病蔓延禍害百姓,萬不得已才放火燒了,只能留下些焦屍。
反正咱們查不出,他欽差老爺來了也一樣兩眼一抹黑!到時候把鍋往那些不開化的苗疆蠻子頭上一扣,萬事大吉!”
“嘖,頭兒也是,幹嘛非要燒成這樣......”
“誰知道呢?怕擔責吧。”
腳步聲和交談聲漸漸遠去,停屍房再次恢復了死寂。
“呼......”桌下的兩人如釋重負。
衛凌風這纔敢大口喘息,那沁人心脾的芒果味兒再次湧入鼻腔,他下意識地在那溫軟上蹭了蹭鼻子,含糊道:
“真......”
“呸!小色胚!都什麼時候了還胡鬧!”
葉晚棠玉頰緋紅,羞惱地抬手在他胳膊上挖了一把,力道卻不重,更像嬌嗔。
兩人狼狽地從桌底爬出,衛凌風揉了揉被壓得有些發麻的臉,葉晚棠看向那些焦屍:
“看樣子人家早就防着你呢,提前把屍體給毀了,可惜不太清楚他們是兇手同夥,還只是單純不想擔責,你覺得是合歡宗還是蠱毒派?”
衛凌風蹲下身,捻起一點地上的焦黑粉末搓了搓:
“僅從手法上來看,當然更可能是蠱毒派,但是如果天刑司燒屍體是被兇手影響的,這兇手的能量未免有點太大了。”
“那咱們去蠱毒派看看?”
“不急,晚棠姐,我們稍稍做點準備。’
北霧城,蠱毒派據點,寒蠱樓。
據點深處,瀰漫着奇異草腥與陳舊木料氣息的廳室內,光線略顯昏暗。
牆壁上,形態猙獰的毒蟲蛇蠍,在幽暗光線下微微蠕動。
主座上盤坐着一個形容枯槁的老者,也是蠱毒派此地的執事二把手,江湖人稱百蠱老人。
他瘦得像根風乾的竹竿,皮膚呈現出一種長期接觸毒物的蠟黃色,上面佈滿了深褐色的斑點。
最奇特的是一雙眼睛,眼白渾濁泛黃,瞳孔深處卻閃爍着針尖般詭異的綠芒,彷彿夜間狩獵的毒蛇。
在他面前,合歡宗聖女清歡靜立如畫。
一襲纖塵不染的素白紗裙將她玲瓏有致的身段包裹得嚴嚴實實,雙手隱於輕薄的白紗手套之中,修長玉腿被某種奇特材質的白色絲織物緊緊裹束,更顯筆直纖細。
面上覆着一層柔膩的粉色輕紗,只露出一雙深邃如紫晶,顧盼間彷彿能勾魂攝魄的美眸。
“聖女風塵僕僕親臨北霧城這癘之地,不知所爲何事?”百蠱老人的聲音沙啞。
清歡紅脣輕啓,聲如清泉:
“奉掌座之命,前來協助貴派蠱蟲之事,順便來問問,那些座交代的蠱蟲,這邊都準備的如何了?”
百蠱老人那針尖般的瞳孔轉動了一下:
“聖女放心,老夫辦事素來穩妥。所需蠱蟲,十之八九已準備妥當。只是還有一些特殊品類,需得‘開山會”之後,深入霧隱山脈的幾處特殊瘴穴,方能捉齊煉成,此事急不得。”
“哦?不知能否讓我先開開眼界?也好回去向掌座覆命。”
百蠱老人聞言搖頭道:
“這個......恐怕不太方便,聖女有所不知,那些小傢伙兇性未馴,一旦放出器皿,動靜委實不小,免不得一番死傷。
眼下風聲正緊,離陽城那邊傳來線報,說那個叫衛凌風的,已被皇帝老兒封爲欽差,不日便會南下,專爲調查近來蠱蟲害人之案而來。
老夫雖未曾見過那小子,但近來他的名頭在江湖上可響亮得很,攪動風雲的本事不小,此時此地,還是小心駛得萬年船啊。”
“衛凌風?”
聽到這個名字,她紫眸瞬間一凝,冷哼一聲道:
“區區一個仗着幾分小聰明和朝廷勢力的小賊,也值得蠱毒派如此忌憚?本聖女遲早親手將他解決掉挫骨揚灰!”
百蠱老人敏銳地捕捉到了聖女這不同尋常的反應和瞬間流露的羞惱:
“聽聖女這話音......莫非與他交過手?喫過虧?”
“沒有!”清歡幾乎是立刻否認。
“那就請聖女息怒,老夫也是爲大局着想。不過話說回來,以聖女殿下的絕世風姿和合歡祕術,尤其您那天生情蠱......任他衛凌風是何等難纏的高手,只要中了招,還不是得乖乖跪倒在聖女裙下,俯首帖耳,任由驅使?到時
候,要殺要剮,還不是聖女一念之間?”
然而,那句“跪倒在裙下”卻像魔咒般在清歡腦海中迴響,瞬間勾起了不久前那無比羞恥的記憶??自己竟被那人操控着,當衆做出蹲下、吐舌,說出淫詞浪語的屈辱姿態!
粉紗下的臉頰不受控制地微微發燙,紅暈悄然蔓延至耳根脖頸,幸好有薄紗遮掩。
百蠱老人也不再深究,笑着邀請道:
“老夫已爲聖女備好了‘開山會”的隨行之物,聖女若是有興致,也可在開山之時,親自入谷尋覓一番所需之物,那霧隱山脈深處,奇花異草、珍奇毒蟲頗多,對聖女修行或許也有所裨益。”
話音剛落,一名蠱毒派弟子慌里慌張的衝了進來:
“啓......啓稟座!門外......門外有人求見!”
百蠱老人眉頭一皺,枯指上的毒蟲不安地躁動起來:
“慌什麼?什麼人?”
那弟子嚥了口唾沫,似乎也有些好奇:
“說………………說是合歡宗聖子烈歡派來的使者!來督辦蠱毒派蠱蟲!”
“烈歡?”清歡紫眸中閃過一絲真切的愕然。
那個廢人此時不是應該縮在總壇修養嗎?他派人來幹什麼?
“既是聖子使者,那便......請進來說話。”
清歡強壓下心頭疑慮,聲音恢復了清冷高傲,她倒要看看,烈歡葫蘆裏賣的什麼藥。
“是!”
廳內重歸寂靜,只餘下毒蟲爬行的??聲。
片刻後,一個頭戴寬鬥笠遮住大半面容的身影,在兩名蠱毒派弟子的護送下,緩緩步入廳堂。
來人步伐穩健,身形挺拔,隨着那身影越走越近,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和恐懼猛地攫住了清歡!
那身影,那氣息.....即使隔着鬥笠,她也絕不會認錯!
紫晶美眸瞬間瞪大,瞳孔急劇收縮。
“是衛凌風!”
她失聲厲喝,空靈的嗓音因驚怒而陡然拔高。
嬌軀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白紗包裹的玉手瞬間緊握成拳,素白紗裙無風自動,一副如臨大敵的架勢。
整個廳堂瞬間炸開了鍋!
所有蠱毒派弟子和清歡帶來的合歡宗隨從都駭然變色,紛紛亮出兵刃,殺氣騰騰地將那鬥笠身影圍在中間。
“什麼?!”
百蠱老人也猛地從矮榻上站起身,枯瘦的臉上驚疑不定。
卻見來人不疾不徐地摘下鬥笠,露出一張俊逸非凡笑吟吟的臉龐??正是衛凌風!
他無視周圍森然的刀光劍影,目光如電,直刺清歡那雙因驚怒羞憤而更顯妖異的紫眸,朗聲笑道:
“聖女殿下,別來無恙,我替你那未婚夫向你問好。”
語氣中的戲謔和挑釁,幾乎要溢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