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過一場大雨,使得道路泥濘,甚不好走,一走一晃的,令人坐着不舒服。
其中一次,車輪還陷入泥坑裏去了。吳老漢沒辦法,不得已請陳少游下來推車
對於這些情況,陳少遊心想若在自己鼎盛時期,雖然練氣境無法直接飛走,但施展術法,可綁上甲馬;或能捏個遁法,從鎮上到府城,輕而易舉。
帶上陳進寶,也不在話下。
俱往矣。
現在就不必想過去的事,身處低谷,當處之泰然。
坐在車內,這點晃盪程度對陳少遊其實並無多少影響,倒是陳進寶被晃得頭昏腦漲的,根本看不了書。
陳少遊便取出錦盒,拿銀針給他鍼灸了一回。
陳進寶登時感覺神清氣爽,就連眼神似乎都好了許多,看東西變得清晰起來。
其大感神奇,眼勾勾地盯着陳少遊看,越發覺得自家叔叔神祕莫測。
就在去年,他從縣學放假回家,曾爲藏書被動過而感到生氣。
很快孃親就告訴他,叔叔修仙歸來,便住在家裏……
對此說法,陳進寶表示懷疑。
皆因不管是書上,還是傳說中,神仙人物都是逍遙天地之間,不食人間煙火的。
陳少遊看着根本不像。
後來鎮上發生了不少事,但陳進寶躲在房中苦讀詩書,不聞窗外事,故而不知道。
陳火生夫妻不願打擾兒子用功,自不會多嘴。
直到這趟出門同行,陳進寶纔算真正的與陳少遊近距離相處,接觸。
接觸之下,發現自家叔叔其實是個有趣的人,談笑風生,論起文章來,頭頭是道,十分有條理。
難怪父親曾遺憾地說,要是當年家裏支持得起,叔叔堅持去讀書進學的話,可能早金榜題名了。
再到現在妙手施針。
讓陳進寶又有了新的認知,忍不住問:“叔叔,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陳少遊淡然道:“早說過了呀,我就是個修仙不成,回家養老的人。”
“看着不像。”
“哦,那像什麼?”
陳進寶想了想:“你不像養老的那種人,更像是在遊戲人間。”
陳少遊呵呵一笑,慢慢道:“見過天地闊,方知己身小。所謂‘人間’,不過爾爾。”
聽到這話,陳進寶不禁有些呆住了,覺得自家叔叔口氣好大,有一種睥睨天下的狂;
再一細想,卻又感受到隱藏其中的一份無奈與悲涼。
叔叔一定是個有故事的人。
……
後面的路程倒算順利,天氣良好。雖然因爲路況的問題,有所耽擱,但終是平安抵達府城門外。
外地的童生應試,考慮到氣候、趕路等因素,都會提前出發。
至於提前多久,因人而異,有的五天,有的十天,甚至有半個月以上的。
時間準備得越充分,容錯率就越大。否則的話,一不小心感染風寒,躺上幾天,就可能進不去考場了。
一旦錯過,下次再想來考,要等上兩年。
因爲這趟有陳少遊送考,又有錢僱傭單獨的馬車,行程較爲從容,所以提前八天出發。減去路上的四天,距離開考,還有四天工夫,可以好好休息,溫養精神。
陳進寶這個條件情況,已經算很好的了。若是家境貧寒的學子,請不起人,僱不起車,只得獨自上路,一路負重步行。
風霜、病痛、賊寇,甚至妖邪等。
各種意外狀況,只要遭遇一項,不是病倒路旁,便是被狐狸精勾了魂魄,那纔是真的難。
望見高大的城門樓,吳老漢長長鬆口氣,露出笑容:“終於到了,可以洗個熱水澡,好好睡上一覺。”
此番受僱,包了來回,最重要的是主家出手闊綽,給的價格甚高。
而且好相與,一路上都是客客氣氣的。
吳老漢都期盼着,希望陳進寶這回能順利錄取秀才,繼而再去考舉人,榜上有名,成爲舉人老爺。
到了那時,舉人老爺出行,需要長期用車,說不定就能招自己進門,專門負責養馬,趕車。
後半生的飯碗便有了着落。
想到這,心裏美滋滋的,連忙來詢問:“陳童生,你在貢院那邊可訂好了房間?”
考場設置在貢院內,爲了方便考試,所以考生們都會選擇在貢院附近一帶的客棧投宿,住下來好生調養,以及溫習功課等。
這邊的住宿價錢固然貴了點,可爲了考好試,都是值得的。
陳進寶老實回答:“不曾訂房。”
吳老漢撓撓頭:“這樣呀,現在考期臨近,附近的客棧十分搶手,不知還有沒有空房,只能先去看一看。”
便不多話,下了車轅,在前頭拉馬,步行進入城門。
像府城這等大城,會設置門禁,外地人進城時要檢查路引身份等。
得知是趕考的童生,門衛兵丁只大概看了看,很快便放行。
剛進城門,邊上忽而閃出一人,滿臉富態,笑容可掬地道:“請留步。”
吳老漢嚇一跳,仔細看去,依稀覺得有些面熟。
這人明顯在此等候多時了,一副望眼欲穿的樣子,畢恭畢敬地對着車廂內道:“宋恆拜見先生。”
陳少遊伸手掀開簾子,瞧了眼,可不是三青觀觀主宋仙長嗎?
只是今日,他改頭換面,變了個大樣。
不見了白眉白鬚,手中亦無拂塵,道袍換成綢緞圓領袍子,頭戴冠帽,儼然一位富家翁打扮。
“宋觀主,這是何故?”
宋恆忙道:“萬不敢當,請先生喚一聲‘小恆’即可。”
陳少遊道:“那還是叫‘老宋’吧。”
宋恆大喜,這就等於定了名分,果然等待的辛苦和堅持都是值得的,忙道:“是這樣的,我在城中有一處宅子,雖然簡陋,但尚算清靜,並且距離貢院考場不甚遠,所以想請先生與陳公子去做客。”
陳少遊瞥他一眼,並不說話。
宋恆後背已是冷汗津津,低下頭去,頗爲緊張。
“那就帶路吧。”
“好,好,先生請。”
宋恆如釋重負,喜上眉梢。
同在車廂裏的陳進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開始以爲對方是自家叔叔的朋友,可瞧着語氣態度又不像。
車伕吳老漢更是神態呆滯,沒想到陳少遊在府城也有着門路關係,用鄉人的話說,這可真是“手眼通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