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人,前頭那個肥頭大耳,大腹便便,穿一領綢緞長衫,富態十足,正是人稱“周扒皮”的周財主。
後面跟隨一名健僕,孔武有力的模樣。
見到周財主,陳火生臉色一緊,急忙起身來,點頭哈腰地賠笑道:“周老爺,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周財主環顧一眼,看着空蕩蕩的堂上,皮笑肉不笑地說:“陳掌櫃好生意呀。”
陳火生:“……”
眼皮子一跳,皆因每次聽到這種話,都是要加租的節奏。
果不其然,周財主沒有兜圈子,直接說:“陳掌櫃,一年又過去,租約將滿,你是否要續租?”
“當然。畢竟我都在這做了那麼多年,捨不得搬。”
“今時不同往日,續租的話,得加錢。”
陳火生情知躲不過的,忙問:“加多少?”
周財主伸出三根手指:“在原有基礎上,加多三成。”
陳火生失聲叫道:“這麼多?”
旁邊蘇素聽見,也是臉色發白。
對於租金之事,兩口子早有商量,他們認爲會加租一成左右。
誰想到一下子竟加了三成。
這買賣還能做得下去嗎?
陳火生幾乎是哀求地道:“周老爺,你加這麼多租,我沒辦法做了呀。”
周財主臉一板:“就這個數,分文不少。如果你覺得做不過,提前搬走。外面大把人想要租呢,此地可是旺鋪,我自家都想收回來幹買賣。”
陳火生不禁握住了拳頭,很快又無力地鬆開。
誠如之前所言,若是不做,家裏的處境會更難,甚至連住的地方都沒了。
所以他們是一點辦法沒有。
無力對抗,只能妥協接受。
周財主催促道:“怎樣?租不租?爽快點,我還要趕去下一家。”
陳火生暗歎口氣,便要答應。
忽地聽到陳少遊的聲音響起:“周財主,你這處地方值多少錢?”
周財主一怔,打量過來,疑問:“你是誰?”
陳火生連忙介紹:“他是我弟,陳少遊。”
周財主嘴一撇,傲慢地道:“從來只有我買別人的地方,沒有人能來買我的。我家的產業只租不賣,多少錢都不賣。”
陳少遊依然坐着:“那我換個問題,你這條命值多少錢?”
此話一出,在場的人臉色都變了。
陳火生喫驚地看過來,急聲道:“少遊,你怎能跟周老爺說這種話?還不快起身道歉認錯?”
周財主可不是什麼善長仁翁,巧取豪奪,身邊養着好幾個狗腿子,打起人來,真能扒下一層皮的。
陳火生擔心自家弟弟不瞭解情況,出言無狀,惡了周財主,會招惹禍端。
然而陳少遊安坐不動,頭都沒抬一下。
見狀,周財主勃然大怒,手指幾乎要戳到陳少遊臉上,厲聲喝道:“抬起頭來!我倒要看看你這條命值多少錢?”
陳少遊便抬頭,看了他一眼。
剎那間,周財主神志爲之攝奪,心膽俱喪,只感到天旋地轉,彷彿掉進一口無底的冰窟裏。
一道寒氣從腳底湧出,潑喇喇竄上天靈蓋,轉瞬覆蓋周身。
他感覺自己就要被凍僵了,像一條快窒息的硬邦邦的魚兒。
幸虧陳少遊只看他一眼,隨即繼續喝酒。
周財主如釋重負,大口大口地喘氣,眼神驚恐而無助,口中急忙道:“今年不加租……”
“嗯?”
“不!我的意思是說這處店鋪宅子可以賣……不不,是轉贈給陳掌櫃了。”
陳少遊面無表情:“聽說街尾那間招租的房子也是你家的?”
“是的,尊駕喜歡的話,一併相送。”
“甚好,那你與我哥去把手續辦了。”
“是是。”
周財主雞啄米般點頭,立刻拉起陳火生往外走,一刻都不敢再停留。
從出去到回來的整個過程,陳火生的腦袋都是懵的,他搞不清楚怎麼回事,糊里糊塗的手中便多了兩份地契與房契。
從此搖身一變,已是此間業主,再不用交租了。
就因爲陳少遊看了周財主一眼?
簡直匪夷所思!
敢情自家弟弟是真去修仙了呀!
再來面對陳少遊,兩口子的態度悄然不同:欣喜之餘,又夾雜着幾分拘謹。
最主要的還是喜悅之情。
血濃於水,親人出息了,有本事了,自是好事。
天大的好事。
陳少遊開口道:“大哥,店裏生意好的話,不妨請個人,我看阿全就可以。”
陳火生馬上答應:“行。”
心裏明白,自家弟弟是要照顧發小。話說回來,飯館本就缺個人手,陳有全知根知底,而且老實勤快,最爲合適。
陳少遊又道:“另外,店鋪可以擴建大些,翻新一下。這錢,我出了。”
拿出一口沉甸甸的錢袋子放到桌上。
陳火生忙說:“不用你給錢,家裏還有些積蓄。”
旁邊蘇素下意識地伸手扯了扯丈夫的後衣襟。
陳少遊道:“這麼多年來,都是你們在奉養娘親。我不在家,未盡孝心,理應出一份力。”
“那好……你開醫館,需要佈置些家當,我去找人幫你做。”
打鐵趁熱,當即過去街尾的空宅,進行打理收拾。
此地略小,同樣爲前鋪後宅的佈局設計,後宅只得兩間房,小院裏有口水井,水源無虞。
地處街尾角落,從買賣的角度看稍嫌偏僻了,但對於陳少遊正好。
於是直接拎包入住
陳火生夫婦自無異議,囑咐說陳少遊住在這邊,一日三餐不用操心,到飯館裏喫即可,想喫什麼,儘管言語一聲。
然後兩口子返回店鋪,生意也不做了,關門上板,然後回到房間,面面相覷,心情久久無法平靜下來。
陳火生小心翼翼地把地契房契擺放到桌子上,還有那口錢袋子,將之打開,骨碌碌的,一錠錠銀子顯露出來,銀光熠熠,晃花人眼。
蘇素咕聲吞口口水,驚歎道:“這麼多錢!當家的,你說叔子是不是成仙了?”
陳火生咂咂嘴:“我哪裏知道?可瞧着又不大像……”
“若非成仙,怎有這般厲害手段?只看一眼,就把周扒皮嚇得喪魂失魄,木頭人似的。”
“哈哈,說起來真解氣。周扒皮請我去他家,一路上恭維巴結,屁都不敢放一個。”
蘇素不無憂慮地問:“他會不會事後反悔,再來找咱家麻煩?”
陳火生哂笑道:“放心吧,周扒皮已經被嚇破膽,他更怕咱們去找他的麻煩。再說了,契書易手,誰來都沒用。”
手摸上契書,感受着紙張的特殊質感,蘇素喜不自禁:“從今以後,咱家不用再交租了,感覺像做夢一樣。真好!”
陳火生慨嘆道:“一切都得多謝少遊。”
“叔子也真是的,偌大本事,一聲不響。”
蘇素有些嗔怪,但轉念一想:相隔多年,自家對於歸來的陳少遊持審視和懷疑的態度,那麼反過來說,陳少遊會不會也趁機來觀察他們呢?
是否孝順?是否嫌貧愛富,尖酸刻薄……
“他向來樸實無華,爲人低調。所以今天的事,咱家門清即可,切勿到處宣揚。”
“我曉得。”
陳火生又叮囑道:“還有,說親之事休要再提。以少遊的神通手段,天上的仙子都娶得,怎麼可能會看上寡婦那些?”
“好好,都聽你的。”
婦人笑眯眯的千依百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