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宇昏暗,燭火黯淡。
楊銳儀從地上爬起,侍立一旁,低眉不語。
楊功曹斜覷了他一眼,微微搖頭,開口道:
“南海生亂,你便着人拐着彎地試探湖上,是真的無將可用,非他李周巍不可?”
楊銳儀面目隱於躍動明滅的磷火陰影之後,他張了張口,但終究沒有說出話來。
楊功曹卻不等他回答,自顧自地繼續言道:
“靜海都護,好大的名頭。你們這宋庭的架子擺出來,獨把這一塊南疆海隅劃出來,不就是爲着靖平海患,以圖後方安穩。”
“怎麼,今時今日,反而捨不得派出去應敵了?”
楊銳儀面色複雜,邁出一步,硬着頭皮說道:
“日前【大倥海寺】犯邊,便已着劉白全權負責,只他雖受修武真光,但淨海背靠金地,此次若不是局勢急變,沒有打出真火,僅他一人怕是難以維繼。”
“北邊如今整肅人手,那戚覽堰又有南下之意。如今大倥海寺未傷及根骨,猶自蠢蠢欲動。”
“這纔想着,攏兵合力,先發制人,一次打痛羣夷,也好轉過頭來安心應付北方,光復江淮。”
楊功曹聽言不置可否,身前紫符?曳,輝光濛濛,向外擴張成罩,將二人籠住,不使一絲動靜外傳。
他這才繼續道:
“你想着先發制人,可若他淨海收攝金地,龜縮釋土,你們還有本事逼他出來?南海徒遠,點將徙兵,北邊力量空虛,何人來守。”
“你善用奇兵,又倚仗着北邊懼我幽冥之勢,可那戚覽堰你真的算的準嗎?”
“如今江淮還有山稽未復,若他真的不管不顧,趁你等赴海平患,在江淮推進,哪怕只再佔一兩塊故地,也比南海邊患不平更傷修武氣象。”
楊銳儀聽言低眉,他知道所言非虛,鏜刀新收,江淮全境盡覆在即,只有一個山稽玄嶽是北方早早埋下的釘子,若在這個結骨眼上收地再失,戰局糜爛,確實大礙修武氣象。
他斟酌片刻,小心翼翼地開口道:
“只南海不定,如此便要將劉白長留沙黃,以備不測。且那淨海如今今非昔比,只憑他一人實難抵禦。”
楊功曹冷笑一聲:
“怎麼,如今要你這個楊越嗣裔來可憐劉楚後人了。”
“只怕你有如此仁心,人家卻仍念着千年遺恨,日日磨牙吮血,並不領情啊。”
“做事拖泥帶水猶可救,但要是連自己姓什麼都忘了……”
楊銳儀目光一怔,面色大駭,復又拜倒,口中急呼:
“銳儀絕無此心,父親何出此言。”
“孩兒只念着如今四境不安,正是用人之際。麒麟牽動大局,用之需慎;司徒老煉圓滑,驅之要防;獻珧道統參雜,難負大任。只劉白還算可堪一用,還想着之後使之鎮守要地,遏守北趙。”
楊功曹卻不再看他,黑氅輕?,緩緩踱步,冷冷地道:
“李周巍不能輕動,那戚覽堰算不得什麼不世出的人物,可他欲爲明陽之敵的心思卻堅毅非常。”
“麒麟息眠湖上,他的全部精力就會放在庭州,若天光遊弋不定,他的心思也會應時而變。你與他放不到檯面的默契也會一觸即潰。”
“至於無人可用,這不是纔有一位三神通的妖王投入你麾下,急欲建功嗎?”
楊銳儀猛然抬頭,目露驚色,脣齒翕動,最終吐出一句:
“掾躉,只怕他身有落子,貿然驅策,恐壞了大人情分。”
“【嶺間司】那位……”
言及至此,楊銳儀戛然而止,只靜靜跪坐,不再多言。
掾躉當年投效宋庭,楊銳儀是頭疼不已。宮中興致頗盛,外加楊銳儀摸不清是否有幽冥中的謀劃,最終不得不捏着鼻子收入帳下,但卻只給了太虛行走的虛銜。
這職位說是隸在靜海,逡巡邊陲,有便宜行事之能。實則是楊銳儀事不可爲下的妥協,他並不想也沒膽子沾染上幽冥大人之間的博弈,卻也不能視而不見,只好讓掾躉自行其是,只求不壞了江淮大局。
每作謀劃,其實都並不將其納入考量,上次掾躉突入南海戰局,楊銳儀也並不提前知曉,聽聞南海羣釋退散時還正準備下令調遣東海【過嶺峯】的獻珧真人前去增援。
楊功曹見其不再言語,點到爲止,輕哼一聲道:
“用人遲疑,復持懦怯。落子猶思,反生婦心。你這性子是改不了了。”
“大人間的事輪不到你我操心,他掾躉既然奉了表文,接了真光,那便是宋臣,你調動他禦敵平亂,任誰都挑不出錯來。”
“況且……”
說到這裏,楊功曹信手收起紫符,周遭光影晃動,又現出幽暗杳冥的青銅殿宇。他回身向主座邁出一步,聲音又變成了那如同夾在陰風中若有似無的詭異腔調:
“若是倥海寺自己找上他掾躉,欲要了結緣法,復締因果。那便也不關我楊家之事,只順水推舟,便能讓南疆南海相互掣肘,你也能專心應付北邊諸事。”
說着,他身上黑氅飄搖,幻彩收斂,沉沉的謫霧從衣袍下升騰,很快籠罩周身。
這位功曹在霧氣中回首,重新恢復蒼白的面龐上無喜無悲,身形隨霧氣一同慢慢隱去,只留如湮沒在風中的低語:
“我也只能提點到這裏。”
“千秋蟬囚由毫末,萬年船覆於微瀾。你慎重行事,好自爲之。”
……
濃霧之中,祭臺之下。
那羣鳥翔集,諸火翻騰的景象不再,祕境中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掾躉盤膝而坐,雙目微闔。右臂已然盡復舊觀,兩手攏於丹田氣海,那小巧的金爐安穩地立於掌間,不再熾熱,只餘一絲淡薄的煙氣從頂端蓮花鈕中慢慢飄蕩,被緩緩吸入這妖王鼻翼之中。
忽然,掾躉睜開雙目,眼中散溢的精光屏退周遭的霧帳,現出前方一道疾馳而來的火紅身影。
片刻後,苦夏帶着灼燥的氣息停駐其身前,手中捏着的玉符閃動,開口道:
“山主,沙黃有訊,邀您前去,似有要事商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