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和熙,風色旖旎。
法器在低空臨時造就的雲道和遠處山巒間生起的岫煙隱隱交融。立於其上的一衆修士隊列齊整,面色肅穆,緩步前行之間寂寂無聲,唯有衣甲摩動的錚音。
領頭是兩匹青白玉驄,鞍上御手銀甲蒼袍,兜鍪生輝,手中穩穩掣住繡着白色宋字的玄底長旗。
兩柄玄旗無風自動,飄搖間散落點點如星輝般的青紫色光芒,覆蓋住後方一串長隊。隊列之中金輿間布、玉絡相隔,隨侍之人或持傘蓋、幡扇,或捧豹尾、儀刀,又有旗槍、條纛,威勢非常。
儀仗的上空,神通幻彩遮掩之下,兩位氣息脫俗的身影正在交談。
李曦明還是慣常的一襲白金色道袍,目視前方,開口道:
“前方就是那掾躉山主的領地了吧。”
與他同行的楊銳藻卻換了身更莊重的袍服,着紫飾青,答道:
“正是,南疆妖王林立,屬界多移,倒是這掾躉山主有幾分手段,早早佔據了一衆山嶺,其間霧瘴難消,終日雲煙繚繞,被稱爲【緣霧嶺】。
其地東接驃人、翼附沙黃,南抵交趾,遠望身毒。再往西就是莽莽妖氛,【好嶺峯】便是其西門戶,與那參淥馥治下【黑漆嶺】接壤,而往北穿過層層碧障,便是當年楚國的令丘山和【倚山城】。
可以說,這掾躉山主便是越過邊陲能遇見的第一位成氣候的妖王,不過其出手甚少,行事較之其餘妖王也不算酷烈,又約束手下妖屬,在當年衆多小巫國中薄有名聲……連諾大【罪流山】裏從南疆逃來的妖物中也罕有這掾躉山主麾下……”
李曦明聞言稍一沉吟,笑道:
“這掾躉山主如此行事,正不負君上成全之心,修武天恩。”
楊銳藻頷首應是,正要再言,忽然兩人目光一凝,齊齊看向西南邊雲霧翻湧的天際。
只見嵐霧止息,一道踏風御雪的流光似慢實快的迎上前來。
兩人凝神細看之際,來人已至面前,顯化身形。
只見風雪中走出一位面露笑容的少年來,他着一身素白色錦裘,面如銀盤,雙目狹長卻炯炯有神,行動之間竟有淡淡的冷冽松香暗自浮動。
正是本體爲雪嶺聽松狸的紫府妖王??銜蟬真人。
這少年定住身形,邊向兩人拱手邊道:
“兩位道友可算來了,我家大王翹首企盼多時,日日叫我在此等候。”
言罷,這妖王又轉向李曦明,笑容燦燦地說道:
“昭景道友,多年不見,神通大進,真是羨煞我等。”
李曦明兩人拱手回禮,楊銳藻向前一步,正色道:
“銜蟬道友,汝家山主表文呈至宮中,陛下感念其誠,思及神元之業服徹寰宇,真陽之光照臨四方,特命我等攜禮應制,宣化恩澤……如今怎不見掾躉道友前來迎奉真光?”
銜蟬聞言,面上斂色,目光從下方一衆儀駕甲兵上掃過,沉聲道:
“自是不敢怠慢修武天威,我家大王已在前方【霧凇嶺】設席靜候上使……
只是鄙地未如江南天地鍾靈,嶺中瘴癧難消,惡?橫生,神通之尊自然無礙,但未成仙基者身處其間,怕有神迷身墮之危……我家大王唯恐冒犯天朝儀仗,特令我前來相迎,請兩位上使先行移步山中……”
楊銳藻微微錯愕,和李曦明對視一眼,稍一沉吟,向下方隊伍一招手,從前列隨侍手捧諸物中攝來一湛青玉盒,一紫綢托盤。
又見其袖中飛出一小小金印,迎風見長,懸於天際。
“上應真光,伐敵斷夷,洞現金鎖,印落壇成。”
楊銳藻掐訣唸咒,那金印登時大放光華,顯化出數條金鎖將下方空間連帶一幹人馬籠罩。
這楊家帝裔收起諸物,喝道:“爾等在此等候,勿生動亂!”
銜蟬待其施法完畢,面上又掛起笑容,虛掌前引:
“兩位道友,請!”
……
嶺上多松,枝頭掛雪,迷濛的煙瘴在陣陣朔風吹拂下向遠方退卻,三道人影穿林而過,拾階而上,而隨着人影漸去,逸散的水霧又慢慢爬上了隱有冰棱攀附的石階,將聲音和人跡消磨,彷彿一同鎖入另一片模糊的世界。
李曦明走動之間,抬眉四顧,向前方引路的白裘少年笑道:
“難得,這霧帳連綿不絕,上接浮雲,範圍廣大,阻礙靈識,神通之下若未修持高深瞳術者,確有迷散之危……怕是耗費不少心血?”
前方銜蟬緩步回身,笑道:
“昭景道友說笑了,此等小術,何如橫斷太虛的紫府大陣,不過遮一遮小修的眼罷了。
嶺間本就多霧氣,山主是樂得清淨的性子,順勢填一二靈脈,布零星陣點,也算聊勝於無……”
李曦明聽聞此言,面上無異,心中不置可否,南疆妖王確是多以神通自持,少有陣器之才,加之偏處一隅,人物不通,紫府大陣對他們來說可謂奢侈。
當年自己南下深入婆羅?,那復勳的【西婆國】、禍陽的【朱羅國】都未有紫府大陣身影。大陣立起,耗資靡繁,受用的卻多是麾下之民,南疆妖王多視屬下爲血食奴隸,有這資糧不如用在己身。
可李曦明既然覺得此行事有蹊蹺,怎能不做準備?早在落入山林前就暗暗摧動仙鑑【查幽】之能。
在此高入天際的視線裏,這層層霧帳何止廣大可以描述,從腳下的【霧凇嶺】爲界,往西南綿延,遍及千餘里,幾乎抵得上整個望月湖!
其間霧瘴翻湧,隨地脈起復而動,循靈機薄厚而變,低矮如丘陵者隱沒其中,高峻如險峯者也不過數出其頂。
凝神細看,靠近東邊霧凇嶺處,煙瘴寒溼,靠近南方邊界卻又燥熱多塵,而霧氣最濃密的西側滿目皆白,水氣充沛到憑空凝結成露,卻不滴落,不知打入何等府水資糧,隱隱有禁空之能。
李曦明看得暗暗腹誹:
‘如此廣大,又精妙非常,即使我不修陣道也能看出其中妙處……似陣而非陣,借山川走勢而成,除了沒有隔絕太虛之能,立意玄妙相較一般紫府大陣有過之而無不及,這掾躉山主果然不簡單。’
李曦明腳下不停,卻將視線從高天之上轉移到遠方那白氣最爲濃郁之所,阻礙靈識的濃霧在查幽前片片消解,顯現出內藏之物。
現世之中仍是山林聳立,枝流葉茂,樹木相較更爲茂盛,交柯錯葉掩映着霧氣,似乎並無異樣。
可在仙鑑視角之中,此處的太虛絲絲縷縷糾纏盤結,零星閃爍一二藍紫色的弧光。
李曦明心中一窒:
‘這是……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