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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千小說 -> 其他小說 -> 是我哥

19、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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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隨野的病好得很快,只兩日便痊癒,早上在院子裏光着上半身舞刀弄劍活動筋骨,寶諾在二樓窗臺託腮瞧着,心裏暗暗腹誹這個騷包,顯擺什麼。

“老四,你下次和裴度出去玩耍可別喫酒。”謝司芙告訴她:“哎喲,嚇死個人,聽說有個胖子夜裏看戲喫酒,回家路上摔進河裏淹死了!”

“不會吧?護城河不深呀。”

“千真萬確,而且據傳那胖子是會水的,就因爲醉酒的緣故,面朝下趴在水裏,被發現的時候臉都泡白了,嘴裏塞着發臭的水草,別提有多噁心!”

謝傾嘖道:“還讓不讓人喫飯了,大過節講這些不吉利的事。”

寶諾說:“我曉得,不會在外面喝醉的。”

謝司芙欣慰地點頭:“還是你乖,某些不識好歹的人我們別理他。”

……

過完年,裏裏外外的夥計們忙碌起來,譚鎮銘也回到客棧幹他說書的營生。

謝隨野笑盈盈請他喫茶。

“譚先生以前在哪兒高就啊?”

“鴻福酒樓,雲間茶舍,牡丹棚,餘音戲樓……還有一些堂會和廟會的邀請。”

謝隨野點點頭,手中捻着茶蓋,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浮在水面的茶葉。

“聽聞前任知州大人的母親愛聽先生說書,逢年過節專門請先生到府上唱堂會,換誰都不行,點名要你。”

譚鎮銘擺手謙虛:“不敢當,承蒙老夫人厚愛,聊做笑談罷了。”

謝隨野道:“先生才華橫溢,在多寶客棧駐場,實在屈才,不如另謀高就,去更好的場地施展拳腳,方纔不負天資。”

譚鎮銘聞言一怔,望着謝掌櫃客套疏離的臉色,手指微顫,張了張嘴,訕笑道:“人老了,不似年輕的時候有闖勁,來此地說書半年,與客棧衆人相處融洽,我,我……”

寶諾在櫃檯後頭聽着,攥緊手指,心口揪得難受。

謝隨野鐵石心腸,將老先生的窘迫和懇求看在眼裏卻不爲所動,語氣更冷幾分:“譚先生志向高遠,連驚鴻司的動向都瞭如指掌,我們這間小客棧只想過安穩日子,不敢妄議朝局。您要是真顧及大家的情分,那就換個地方說書吧。”

譚鎮銘臉色發白:“大掌櫃,您再給我一次機會,我……”

謝隨野起身:“店裏事情多,先生請自便,我就不陪了。”

寶諾把對方失落頹喪的模樣看在眼裏,心下震盪,愧疚感油然而生,當天晚上翻來覆去難以入睡。

誰知第二天傳來更加悚然的消息。

“譚先生昨夜回去上吊死了!”阿貴跑回客棧告訴衆人:“屍體懸在梁下晃了一夜,清早他媳婦進書房纔看見,嚇得到處喊人呢!”

寶諾臉色慘白,癱坐在椅子裏呼吸停滯。

又是輾轉反側一宿,次日天亮,寶諾揣着帛金出門,悶頭前往譚鎮銘家。

剛走出客棧沒一會兒,身後傳來馬蹄聲。

“謝寶諾。”

不用看也知道是誰,寶諾停下腳步等他。

“一個人鬼鬼祟祟去哪兒啊?”

她失魂落魄垂頭不語。

“先上馬吧。”謝隨野說:“譚先生的住所離得遠,況且你沒去過,認識路麼?”

寶諾不認識,只知大概位置,原想到了地方再問。

她上馬,扶着馬鞍心事重重。

謝隨野看在眼裏並沒說什麼寬慰的話,有些事情是該親身經歷親自承擔,比聽一百句大道理管用。

兩人來到城西一角,問過街邊擺攤的老婆子,很快便找到譚鎮銘家。

謝隨野把馬拴在巷口樹下,拉着寶諾往裏走。

“怎麼,害怕?”

她身體僵硬,臉色異常難看。

“怕還敢一個人來?”謝隨野說:“你是覺得自己應該對譚先生的死負責,若非提起驚鴻司,我也不會趕他走,是吧?”

寶諾緊咬下脣,肩膀微微打顫。

“知道一會兒進去會發生什麼嗎?”謝隨野提醒:“他的家人傷心欲絕,必定恨你入骨,倘若要你給個說法,你準備怎麼辦?”

“我……”寶諾忽而泄氣:“我不知道,看家眷有什麼要求吧。”

“如果他們打你罵你,還要去嗎?”

寶諾低頭“嗯”了聲。

謝隨野用探究的目光瞥她:“什麼後果都沒想清楚就跑來謝罪,這種人倒是第一次見。”

他牽住她的手:“走吧,罪人。”

寶諾深吸一口氣,硬着頭皮走入譚先生家敞開的院門。

正在辦喪事的院落靜得出奇,譚鎮銘停靈棚內,棺材尚未買好,屍體就放在草蓆上,牌位前燒着香燭紙錢,冷清清,鴉雀無聲。

“你們是誰?”

譚鎮銘的媳婦張大娘從竈房出來,神情滿是錯愕。

謝隨野抱着胳膊不語。

寶諾上前一步:“我,我們是多寶客棧的人,想來弔唁譚先生。”

張大娘聞言嘆氣:“二位請坐吧,老譚這半年在多寶客棧說書,酬勞頗豐,家裏日子也過得寬鬆,誰知他這麼想不開。”

她引客人到堂屋喫茶。

寶諾不敢看院中的屍體,胸膛翻湧着複雜的情緒,頭腦昏沉,放在膝上的手不住發顫。

“爲何喪事辦得如此冷清?”謝隨野一邊詢問,一邊從桌下握住她的手:“沒有親朋好友弔喪嗎?”

張大娘搖頭:“老譚獨來獨往,我嫁給他不過兩三年,成親的時候他都五十歲了。”

謝隨野:“沒有子女嗎?”

張大娘又嘆氣:“我倒是有個女兒,只是嫁得不好,姑爺懶,時不時還得靠我接濟。老譚和我就是搭夥過日子,雖然名義上我是他媳婦,其實更像服侍他起居的僕人,我們都不在一個屋裏過夜的。”

寶諾聽得稀裏糊塗,謝隨野略笑了笑:“這倒沒什麼稀奇,如今外頭招人都喜歡僱傭有家室的。”

張大娘:“不瞞你們說,我嫁過來沒多久就後悔,老譚這個人在外和顏悅色,回到家裏陰惻惻地,不說話,整天在屋裏寫東西。有一次我順手幫他整理,他發了好大的脾氣,那樣子可真嚇人啊……後來他得知我不識字,這才同意讓我打掃書房。”

謝隨野垂眸思忖片刻,做出隨意的語氣:“許是寫評書內容,江湖藝人脾氣古怪也是有的。”

寶諾鼓起勇氣開口:“譚先生昨日回來可有說過什麼?”

張大娘皺眉沉思:“沒有啊,和平日一樣,悶不吭聲,回來就進書房。他很少同我交流,我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謝隨野拍拍寶諾的手,示意她該拿帛金了。

寶諾險些忘記這茬,從懷裏掏出素色布袋,雙手遞上。

張大娘接過便知份量不輕,裏頭的銀子至少能讓她兩年衣食無憂。

“這……太破費了,你看我這兒也沒好東西招待你們……”

“不必客氣,應該的。”謝隨野說:“譚先生整理的書稿能否讓我帶回去?實不相瞞,他驟然離世,客棧生意也受影響,我想參照他的說書風格再招人,你看方便嗎?”

“那有什麼不方便的,我不識字,留着也白費,不如物盡其用,老譚在天有靈肯定高興。”

張大娘這就起身去書房拿東西。

寶諾打量謝隨野:“你信口開河的本領究竟怎麼來的?”

“這叫隨機應變,不會成語別亂用。”

他說着望向院中靈棚下的遺體,起身走了過去。

寶諾倒吸一口涼氣:“哥,你幹什麼?”

“看看。”

寶諾寒毛聳立,他要看甚?

謝隨野直接蹲在草蓆前,端詳譚鎮銘發紺腫脹的臉,下頜與臉頰有抓傷,頸脖處猙獰的索溝有交叉痕跡。

“哥。”寶諾立在廊檐下,乾澀地喊他一聲。

謝隨野又看了會兒才起身,拿起桌上的紙錢點燃,丟入銅盆。

“就這麼點膽子還想做遊影。”他出言譏諷:“怕死人啊?既然不是那塊料,還是老實在家做四小姐,不要出去丟人現眼了。”

寶諾咬牙,攥緊拳頭走進靈棚,直視草蓆上的譚鎮銘:“我不怕。”

謝隨野:“晚上可別做噩夢。”

“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這時張大娘從書房出來,手裏拿着一沓書稿和幾本小冊子:“這些都是老譚親手寫的,你們看看有沒有用處。”

謝隨野略抬眉梢,示意寶諾接過。

“多謝大娘。”

“不用,是我該謝你們來弔唁。”

寶諾心情複雜,這與她設想中的情況大相徑庭,譚鎮銘的遺孀非但沒有怪罪她,反倒如此隨和,如此客氣,讓她那份愧疚愈發煎熬起來。

兩人沒有久留,謝隨野帶她告辭離開,走到巷子口,騎上馬,慢悠悠回家。

“想什麼呢,你該不會還在內疚吧?”

聽見這話寶諾扭頭看他,臉色格外鄭重:“譚先生死了,你怎麼能這麼雲淡風輕?”

謝隨野挑眉:“難不成要我給他披麻戴孝?”

“張大娘並不清楚他自盡的原因,倘若知曉,斷不會那般和顏悅色。”寶諾懶得看他,別開臉去深呼吸。

謝隨野:“收起你的愧疚,先看看那幾本小冊子。”

什麼意思?

寶諾低頭瞧譚鎮銘的遺物,擰眉怪道:“這是他的筆記,真要翻看麼?”

“人都死了,看就看唄。”

寶諾心下納罕,打開其中一本巴掌大的冊子。

“十月初七,客棧入住新客,淮北人士,身份爲皮貨商。”

“十月初八,謝老四與裴家少爺下棋晚歸,遭到訓斥,裴、甄兩家爲姻親,來往密切。”

“十月初九,大掌櫃離開平安州,宣稱外出談生意,實際去向不明。”

“……”

寶諾張着嘴目瞪口呆:“譚先生寫這些事情做什麼?”

幾本冊子裏的內容全是半年來多寶客棧的情況。寶諾翻到最初的那本,扉頁記載:“謝氏兄妹四人來路不明,背景可疑,需待詳查。”

“他監視我們?!”寶諾後背瞬間僵硬,毛骨悚然。

謝隨野並無驚訝:“譚鎮銘是岐王門下一隻小爪牙,像他這樣的探子被安插在平安州各處地方,蒐集情報,散佈謠言,爲岐王造勢。你仔細想想,他的評書內容是不是含沙射影暗諷新朝?”

寶諾冷汗淋淋:“這樣的人竟然在我們客棧待了半年。”

謝隨野說:“算他會裝。這個譚鎮銘也算讀書人,考了半輩子科舉,一事無成,到知天命的年紀被岐王招攬,可想而知他有多賣力,此生唯一的價值皆繫於此了。”

寶諾越聽越不對勁:“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這兩天找人打探過。”沒等她追問,謝隨野及時岔開話題:“你應該慶幸,譚鎮銘若不暴露,繼續留在客棧,簡直後患無窮。”

寶諾琢磨:“他是因爲身份暴露才自盡的?”

“非也,他是被人所殺,屍體有掙扎痕跡,勒痕也不是自縊造成的。”

“什麼?!”寶諾驚得瞪大雙眼:“謀殺?誰幹的?仵作難道看不出來嗎,怎麼沒有帶回衙門查驗?!”

謝隨野挑眉:“是啊,你覺得爲什麼?”

寶諾緊張地苦思冥想,幽黑瞳孔飛快轉動:“仵作聽命於衙門,必定是上頭打了招呼,將謀殺當做自縊了結。”

謝隨野脣角帶笑,繼續引導:“官府又聽命於誰呢?”

“……岐王?”寶諾回過身:“岐王暗殺自己的探子,所爲何故?”

“你再想想。”

寶諾皺起眉頭:“難道是……驚鴻司?他們擔心譚鎮銘落到驚鴻司手裏,變成岐王謀逆的罪證?”

謝隨野垂眸瞥她:“還不算太笨。譚鎮銘已經暴露,遲早被驚鴻司盯上,若不把他趕走,咱們多寶客棧便有包庇之嫌,到那時可就遭殃了。”

寶諾聽得後怕不已,面前這沓遺物彷彿變成燙手山芋,令人悚然又作嘔。她對譚鎮銘的同情愧疚煙消雲散,多寶客棧是她的底線,任何試圖破壞客棧安寧的舉動都是不可原諒的罪行。

謝隨野漫不經心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外面的世界很複雜,表面看到的很可能不是真相,人會僞裝,還會作惡,有些事情弄清楚就不好玩了。所以到了一定的歲數就會說難得糊塗。”

寶諾:“不同年齡階段心境不同,追求也不同,怎麼能一概而論呢。”

謝隨野想了想,竟然沒有反駁:“說的也是。女大不中留,你的事情自己看着辦吧,到時在外面被撞個頭破血流,就知道回家哭鼻子了。”

這話的意思是同意她參加驚鴻司遊影招募?

寶諾大爲意外,驚喜之下掃去心中陰霾,暗暗給自己鼓舞士氣,在外面遇到再難的事也絕不哭鼻子,絕不讓他看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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