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織跌入了黃沙之中,周圍的光線由明轉暗。
她努力睜開眼睛,在身體終於停止下墜、能夠看清周圍情況的時候,發現自己身處一片無邊無際的焦黑戰場。
戰場是她熟悉的地方,江雪織並不慌亂,但保持着十二萬分的戒備。
她眯眼觀察四周,目光所及之處插滿了無數殘破的兵器。
從凡鐵到仙器,所有兵器嗡鳴震顫,在暗紅色的天空之下化爲鋼鐵洪流襲向她。
江雪織飛速後退,可後方也有兵器襲來,她被這些兵器包圍,能感受到每一件兵器都殘存着主人死之前的戰意。
空氣中瀰漫着戰意結合的威壓,試圖讓她屈服低頭。江雪織脖子疼得不行,被迫低下頭去,但她的眼睛始終沒有垂下,自下而上睨着襲來的鋼鐵洪流。
那個眼神不含畏懼,鎮定冷靜,明明孑然一身,法力全失,面對如此情境,居然可以這樣冷靜,還不肯屈服,真是怪異。
她完全沒有防守的意思,也看不出要往哪裏躲,在即將被萬兵穿心的剎那,眼神倏地一變,瞳仁收縮,她居然迎着殘兵而來。
動了精神力要死,不動也要死,那當然是動了。
管不了那麼多了。
江雪織周身凝滯血氣,鐵鏽味瀰漫到整個焦黑的古戰場。
她空手接白刃,將試圖殺死她的殘兵斷器全都碾壓成碎片,修長的身姿穿梭在洪流之中,如若單薄脆弱的黑色蝴蝶,隨時有可能死亡墜落,可她就是不墜落。
她不確定自己戰鬥了多久,但很清楚精神力快耗光了。
這具身體馬上就要支撐不住四分五裂了。
雖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來的,不過到底不是自己的身體,借住在這裏,把人家搞得屍骨無存就有點不禮貌了。
在最壞的結果發生之前,江雪織鬆開了手,任由自己從天空中跌落。
她半闔長眸,眼睛已經完全看不見東西了,只有血茫茫的一片。
不管還有沒有兵器存在,是不是全都解決了,她都已經死定了。
精神力透支嚴重,軀殼衰敗到了極點,她重重跌到地面上,濺起飛揚的煙塵。
煙塵緩緩消散之後,地面上空無一人。
江雪織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周圍的畫面又變了。
古戰場變成了潔白的幻境,之所以說是幻境,是因爲她在這裏看見了不該見到的人。
是玄天宗的衆人,包括女主林晚晚也在。
他們排列成隊,一個個冷冰冰地望着她,滿口都是對她的挑釁和指責。
?
請問這是在搞什麼?
謝無望和蕭錦在也就算了,林晚晚也在,太假了。
這是把理論上可以打擊到替身的人都拉出來了,準備再給她精神上來點考驗?
江雪織腦子轉得飛快,既然沒死,就說明事情有轉機。
在荒洲煉獄裏面的轉機,以及那古戰場的殘兵洪流,都將事情指向一個來源。
她要找的神器“破軍”。
那眼前的幻境一定是某種考驗。
說真的,這要是原來的替身,確實是很嚴格的考驗了。
但對江雪織來說簡直像個笑話。
她目不斜視地穿過幻境裏的人,那種不爲所動冷淡疏離的樣子是僞裝不出來的。
她沒有任何動容,甚至非常理智地分析出了目前的情況。
幻境在接收到這個訊息之後瞬間消散。
周圍景象再次轉變,這次江雪織看見了她要找的東西。
黃沙之中埋着一截鏽跡斑斑、暗沉無光的玄鐵槍尖。
它看上去甚至還不如凡鐵,除了槍身上隱約可見的血色紋路之外,着實沒什麼出挑的。
它離她很近,幾步之遙,江雪織卻沒有立刻走過去。
她審視着它,能感覺到對方也在看着她。
不多時,他們之間看似一切正常的地面突然開裂,裂縫迅速擴大,江雪織疾步後撤,可以想見如果她方纔冒然過去,現在已經掉進地縫裏了。
她不斷後撤,時不時回頭查看裂縫的情況,發現裂縫在展開到一定程度之後停止了漫延。她漸漸放慢速度,心情平和呼吸平穩地垂眼打量地裂之中。
跑了這麼久,情況如此多變,她居然喘都不喘。
她還有膽子彎腰往地裂裏面看,她就不害怕嗎?
這真是練氣修士的膽量和經驗?
煙塵消散之後,江雪織看清楚了地裂裏的情況。
巨像升起,足有萬丈之高,襯得她如同螞蟻一般。
由冰冷的戰爭意識集合而成的巨像矗立在她面前,實力恐怕超過修真界的化神期。
江雪織仰頭仰得頸椎不舒服,心情也不太好。
她不喜歡低頭,更不希望被人強壓着低頭或是仰望誰。
從一開始這東西就想讓她低頭,現在更想讓她仰望。
不爽。
真是令人不爽,但暫時沒什麼好辦法轉換位置。
江雪織緩緩收回目光,活動了一下脖頸之後,突然掉頭就走。
她的舉動讓巨像都愣住了。
什麼情況?
這是要去哪?
破軍都在眼前了,巨像現身,明顯是最後一道關卡。
只要她想辦法越過巨像觸碰到破軍,很大可能就得到神器的承認了。
可她轉身往哪去?
巨像邁開步子,整個荒洲煉獄都地動山搖,祕境之外尋找江雪織的謝無望和蕭錦都有些站不穩,江雪織卻走得如履平地,頭也不回。
不是,真走啊?
巨像呆了呆,迷茫中帶了點無措。
祕境之外,感知到神器有異的謝無望避開蕭錦,獨自前來查看封印。
他唸咒又快又好,可不像江雪織那樣的半吊子,馬上就能進入封印。
巨像在此刻回過神來,眼見江雪織要消失,它終於有了動作。
在謝無望進來之前,巨像回到了鏽跡斑斑的長槍之中,長槍自己從黃沙中飛出來,掠向越走越遠的江雪織。
如果有時間,它肯定不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這裏是江雪織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嗎?
她想走也得能走得了纔行!想放棄也得它同意!
但就像她問的那樣,寧願永遠埋在黃沙之下不見天日嗎?
當然不願意。
它已經因爲挑剔而埋在黃沙之一千多年了。
這一千多年每天只能看到流放的罪徒和妖魔鬼怪,都是一羣無節操的,沒一個可塑之才,它對玄天宗如今的宗主謝無望充滿了恨意和怨氣。
江雪織是這一千多年來唯一的變數,她一進入荒洲煉獄它就發現了,它一路觀察她的行爲,領略她的性格和頭腦,審判她的戰鬥以及心性,綜合下來才允許她接受考驗。
如果可以選,肯定還要再好好斟酌一下,問題是沒得選。
謝無望馬上要進來了。
這老東西進來之後,必然又要給它加註封印,自己用不了,別人也別想得到。
破軍加速掠向江雪織,明明江雪織也沒回頭,但在它靠近的時候,她手朝後一伸,準確地握住了槍身。
被她握住的那一刻,破軍渾身一震,驟然變了。
鏽跡斑斑的廢鐵亮起光芒,鏽跡一點點開裂褪去,露出神器的本來面貌。
它線條凌厲,身帶血色暗紋,鋒刃處有星辰流光,充滿了矛盾的科技感和血腥美學。
江雪織側頭看了一眼,哪怕沒用過這種冷兵器,揮動起來時如有指引般渾然天成。
那一刻靈光照頂,屬於破軍的傳承盡數送入她的體內,神器原本想表示一下自己是被迫無奈之選,不一定會一直跟着她,但這一切話語都在被她真正掌控的時候消失得無影無蹤。
它毫無保留地獻出傳承,江雪織身上疼痛全消,過度使用精神力留下的創傷也修復了不少,只需要一點時間,就能徹底恢復了。
神器變幻的祕境隨之坍塌,江雪織轉動手中破軍,將阻礙去路的黃沙輕而易舉地拂開。
下一瞬,一直在找她的謝無望和蕭錦便循着變故而來。
當他們看見站在那裏安然無恙的江雪織以及她手中的神器時,全都傻了。
一樣有些發傻的還有江雪織手裏的神器。
破軍的器靈沒有具體的形態,它是一種前主人戰鬥意識的凝結和遺留。
它的溫度是冰冷的,對新主人的考覈是嚴苛的,可那都是從前。
現在??
現在它整個槍都有些迷亂。
離開前主人幾千年了,孤寂躺在黃沙之中也有一千多年了,這種久違的合契真是讓槍沉淪。
神器散發着流光,無處不訴說着感知的快樂。
好美妙啊。
江雪織握槍的手微微一頓,忍不住道:“清醒一點,不然就把你扔了。”
破軍渾身一震,立刻安定下來。
黃沙幾乎掩埋了謝無望和蕭錦半個身子。
他們艱難地從裏面走出來,神智迴歸之後,仍是不可置信。
“你做了什麼?!”謝無望厲聲道,“將我宗至寶還回來,你這孽障!”
還?
江雪織淺笑了一下,輕聲細語地說:“你想要?那就還給你了。”
只看你能不能接得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