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望轉着茶盞,說道:“正因爲青玄署的權柄獨立在外,是否安全另說,更不方便,而三司的多數權柄雖在陳符荼的手裏,但也有部分的權柄被別人掌控,相對來說,某些事更好運作。”
陳重錦說道:“我的人也有好幾位在三司相對重要的位置上,姜兄想做什麼,打個招呼就行,我好做安排,但有件事不知有沒有必要說。”
姜望道:“有話便說。”
陳重錦說道:“是那個上官明月,上官家已經徹底完了,上官明月也更瘋了,這些日子裏如乞兒般遊蕩在神都街巷,屢屢被驅趕打罵。”
姜望抿了抿嘴,“倒是可憐。”
陳重錦說道:“他雖然瘋瘋癲癲,但嘴裏無時無刻不在罵着姜兄,罵得可難聽了,今日黃昏的時候,跑出了神都,我有派人跟着。”
姜望嘖了一聲。
陳重錦的身子微微前傾,道:“他看着是沒什麼威脅,但爲以防萬一,要不要直接除掉?人都說大起大落,置之死地而後生,他萬一得到什麼機緣呢。”
“斬草除根,防止春風吹又生啊。”
姜望道:“殿下看着辦吧。”
陳重錦點點頭,“那我就先告辭了。”
姜望起身相送。
站在府門口,看着陳重錦消失在寶瓶巷外。
姜望正要轉身,又忽然止步。
他垂眸,地上的碎石子在顫抖。
接着有腳步聲響起,由遠及近,很快宣愫出現在姜望眼前,他一臉疑色,說道:“侯爺,有感覺到大地震顫麼?”
姜望嗯了一聲,問道:“你剛從三司回來?”
宣愫點了點頭。
他沒問有沒有撞見陳重錦,只是看着地面的碎石子顫抖的愈加劇烈,臉色也逐漸凝重,這顯然並非地龍翻身,可他又沒有感知到什麼異樣的氣息。
宣愫已經拔劍出鞘,沉聲說道:“侯爺,我覺得有些不太對勁。”
姜望左右看了一眼,問道:“寶瓶巷裏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對吧。”
宣愫說道:“寶瓶巷是專門給每年秋祭入都的人暫時居住的地方,要說例外,也只是侯爺的侯府坐落此地,眼下的確只有我們兩個人住在這兒。”
姜望說道:“寶瓶巷被某種氣機封鎖了。”
宣愫後知後覺,凝眉道:“到底是誰在搞鬼?”
姜望蹲了下來,伸手在地上劃拉幾下,說道:“這裏有東西。”
宣愫說道:“地下?”
姜望轉頭看着他問道:“神都地下是否封禁着什麼東西?”
宣愫皺眉說道:“你瞭解的,我只在神都待了幾年而已,你不會懷疑這裏封禁着妖怪吧?別處好說,但神都裏也有封禁妖怪?”
姜望說道:“是不是妖還不好說,反正若真封禁着什麼,肯定來自燭神戰役。”
宣愫的臉色無比凝重,“莫非是舊時的某個兇神?”
姜望說道:“等我把它抓出來就清楚了。”
他站起身,猛一跺地。
寶瓶巷裏的青石板路霎時崩碎。
緊跟着,有一股濁氣上升,瞬間覆蓋了寶瓶巷。
宣愫很警惕提劍。
姜望仔細觀察。
他莫名有一種很熟悉的感覺。
此時已入夜,濁氣融入黑夜,倒是難被看見。
在巷裏微弱燈火的映照下,才顯得清晰。
忽然有一股濁氣襲向了宣愫。
宣愫反應很快的揮劍便斬。
但濁氣卻纏住了宣愫的劍,並將他擊飛,撞在寶瓶巷的牆壁上,悶哼了一聲。
姜望喊了一句,“沒事吧?”
宣愫壓制住翻湧的氣血,艱難說道:“暫時死不了,但這股氣息很詭異......”
直接把在澡雪境裏數得着的宣愫瞬間重傷,的確很不尋常。
姜望轉眸看到濁氣朝他襲來,冷冷一笑,揮拳便砸了過去。
但拳頭接觸濁氣的剎那,彷彿陷入沼澤泥潭,頓時變得無力,姜望有片刻詫異,接着爆發出更強的力量,瞬間破開泥潭,將濁氣打散。
姜望甩了甩手,有泥裹着的感覺仍在。
“我不管你是誰,又是什麼東西,有膽量就站出來。”
神都裏不敢說絕對無懈可擊,就像他曾經能把雪姬這個妖王給帶入神都,但邪祟闖入神都的概率是的確很低的,尤其是無聲無息,這事必然不簡單。
姜望很好奇這濁氣究竟是什麼東西。
神國裏的夜遊神也在觀察。
?同樣有一種熟悉的感覺。
但到底哪裏熟悉,一時摸不着頭緒。
宣愫說道:“侯爺,寶瓶巷被封鎖,神都裏的人都難以察覺到麼?”
姜望說道:“沒人趕過來,想是應該如此。”
宣愫說道:“那問題就有些嚴重了,雖說國師沒在神都,張武神以及楊首尊亦在閉關,但神都裏的高手也不少,竟然都不能注意到寶瓶巷的情況麼。”
實則不然。
國師府裏的林荒原就注意到了。
陳符荼找來的人做不到讓他傷勢很快有好轉,但他也不需要別人幫忙,正在調息的他,強行壓制住的燭神力量居然又開始蠢蠢欲動。
他轉眸看着寶瓶巷的位置,那裏霧濛濛一片,雖不能看清,卻能感覺到某種氣息,爲了方便聯絡陳符荼,他在陳符荼的身上留下了一道意識。
當然,這件事他沒有告訴陳符荼,只說自有辦法能聯繫。
這時候,他便藉着那道意識,以心聲通知陳符荼,“寶瓶巷出事了。”
已是夜晚,仍在審閱奏摺的陳符荼眉頭一挑,聽出了是林荒原的聲音,問道:“出了何事?”
林荒原說道:“具體的我就不清楚了,但很危險是肯定的。”
陳符荼走出了御書房,他沒有感覺到任何異樣,“姜望就在寶瓶巷,能有什麼危險的事?而且這裏是神都,除非有兇神潛入,但姜望也應該足以應付。”
林荒原的聲音變得有些陰沉,說道:“姜望的實力我切身體會,可事實上,寶瓶巷裏應該發生了很了不得的事,你最好派人去看看。”
陳符荼沒再回應。
要是真的出了什麼狀況,甚至姜望短時間都解決不了,那確實不能忽視。
他讓百裏袖率領神都鱗衛出宮,趕往寶瓶巷。
也隨即派人通知了青玄署。
而林荒原的意識跟着百裏袖到了寶瓶巷。
他有句話沒對陳符荼說。
不論寶瓶巷裏出了什麼狀況,能讓燭神力量蠢蠢欲動,肯定有不尋常的東西。
燕瞰親自率領鎮妖使趕過來,看着在巷外駐足的百裏袖問道:“怎麼回事?”
百裏袖揖手見禮,說道:“燕首尊,具體情況不明,但我們進不去寶瓶巷。”
燕瞰很意外,當即吩咐鎮妖使出手。
而鎮妖使們無論用什麼辦法,確實都踏不進寶瓶巷一步。
他們也沒感覺到有什麼東西阻礙,因此無力施爲。
燕瞰沉聲說道:“姜侯爺在寶瓶巷裏吧?”
百裏袖說道:“應該在。”
燕瞰說道:“那就不用急,諸位靜下心來好好想想辦法。”
他接着看向旁邊的鎮妖使說道:“請張天師來。”
鎮妖使領命而去。
很快,傅南竹及寧十四率領着一隊驍?軍甲士來到此地。
但他們皆無辦法能進寶瓶巷。
傅南竹問道:“可知國師去了哪裏?”
百裏袖、燕瞰皆搖頭。
黃小巢也不在神都,他們在寶瓶巷外躊躇,竟毫無對策。
燕瞰說道:“只期望姜侯爺能解決問題,從寶瓶巷裏出來。”
遠處有腳步聲響起,張天師出現。
跟着一塊來的還有裴皆然。
燕瞰趕忙問道:“張天師,能否以某類符陣打開缺口?”
張天師凝眉觀察片刻,說道:“我只能一試。”
他開始畫符佈陣。
是圍繞整個寶瓶巷佈陣。
汲取源源不斷的天地之?衝破寶瓶巷。
而此時的寶瓶巷裏。
宣愫抹掉嘴角的血跡,提劍站在姜望的身後,說道:“對方不現身,也沒再襲擊我們,只是封鎖着寶瓶巷,究竟有何目的?”
姜望說道:“是這寶瓶巷裏藏着什麼東西?”
宣愫說道:“我們對此都不瞭解啊,也無法去聯繫外面的人,就這麼幹耗着?”
姜望說道:“我會把它找出來的,你顧好自己。”
夜遊神從神國裏出來,?幻化人的模樣,盯着在寶瓶巷裏流竄的濁氣,說道:“這股氣息給我的感覺很熟悉,像在哪裏見過。”
姜望說道:“我也有這種感覺。”
宣愫則看着夜遊神愣了許久。
夜遊神轉眸衝他一笑。
宣愫忙行禮道:“見過正神。”
夜遊神擺手,看着姜望說道:“既然我們都有這種感覺,那就應該不會錯,要麼是熟悉的敵人,要麼是在別的地方熟悉,好好想想......”
姜望說道:“你先想着。”
他開始在寶瓶巷裏四處轉悠。
若是很久以前被封禁在此的妖,那就肯定能找到具體的位置。
濁氣上升的源頭就是關鍵。
姜望在跺地的那個位置找了找,並無發現。
雖然是他跺了地,濁氣纔出現的,但實際的源頭卻不在這兒。
濁氣一出現就襲擊宣愫,接着又襲擊他,但就好像被姜望一拳打懵了似的,濁氣隨後在寶瓶巷裏漫無目的亂竄。
姜望迎着濁氣走過去,也沒有被襲擊,散開的濁氣又朝着別處流竄。
姜望亦在觀察濁氣的動向。
夜遊神在原地苦思冥想。
宣愫也試圖找到濁氣上升的源頭。
倒是顯得一片祥和。
但寶瓶巷外的人很急。
因爲寶瓶巷裏沒有動靜,他們也看不見裏面有什麼,只是隨着時間流逝,自覺姜望遇到了麻煩,否則若是小問題的話,憑姜望的實力,不會耽誤這麼久。
雖然着急,他們也沒去催張天師。
正常的符?,無論品秩,能稍微影響澡雪巔峯修士就已經不得了,但張天師畢竟是符道第一人,由他手畫出的符陣,是擁有瞬殺澡雪巔峯的力量的。
僅僅符?是不夠的,關鍵還在張天師。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張天師自身就是最強大的符?。
所以除了大物以外,張天師是相當受尊崇的。
傅南竹他們這些澡雪巔峯修士難有辦法能入寶瓶巷,不意味着張天師也沒辦法,哪怕是試一試,同樣不代表能成,但相比起來,更有希望。
這是術業有專攻。
圍繞着整個寶瓶巷佈下符陣,稍微需要些時間。
但有裴皆然在旁協助,倒也很快就佈置完成。
張天師重新回到巷口。
傅南竹他們嚴陣以待。
隨着張天師掐起手印,各處符?綻放光芒,形成無數的符紋,金光璀璨。
林荒原的意識看着這幅光景,饒有興趣。
張天師眯眼喝道:“陣啓!”
“嗡......”
符紋顫動,接着是咣咣咣的聲音,各類符紋迅速擴張,籠罩了寶瓶巷。
張天師再喝道:“引?!”
天地間的?以極快的速度凝聚。
霎時便是難以估算的數量。
仿若海浪洶湧,拍岸而來。
“陣轉!”
符紋咔嚓咔嚓轉動,所有不同符?的符紋徹底融合在一塊,相互流竄,鎖住寶瓶巷的?,又引動更多的?,集中在一點。
張天師又取出一張符?,拿在手裏,是破壁神符。
而且是最高品秩的破壁符。
他將符?扔向寶瓶巷上空的符陣中心。
絲絲縷縷的金線鏈接破壁神符。
張天師再次掐印,喝道:“給我破!”
他話音落下。
轟隆一聲巨響。
夜空裏砸落一道神雷。
正擊中破壁神符。
凝聚在符陣裏海量的?開始肆虐,繼而炸開。
但?流卻又紛紛匯入破壁神符。
針對一點,肆意衝擊。
張天師的神情嚴肅。
恐怖且極誇張的?海不斷的衝擊寶瓶巷。
匯聚的能量,超乎想象。
饒是瞭解張天師的人,此刻也暗暗咂舌。
“這便是真正的符?之道麼?”
燕瞰只覺心驚肉跳。
他對符?的瞭解確實相對淺薄些。
畢竟他以往接觸的符?都是爛大街的。
同樣是符陣,而張天師彰顯了更出類拔萃的能力。
“恐怕是我,在此符陣裏也會身死道消。”
身爲澡雪巔峯修士的傅南竹也不無感慨。
隆隆的巨響持續着。
在某一刻。
咔嚓一聲。
寶瓶巷似有什麼東西破裂。
燕瞰面色一喜。
傅南竹當即抬手,驍?軍甲士們擺起衝鋒的架勢。
只待一聲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