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沈洛川早就看見了自己班的學生在上體育課。
怕被看見引起不必要的誤會,他始終在黎念身前半步的位置,儘可能走得快。
但,還是被發現了。
問話的是他們班的刺頭大王??高勃。
學習成績馬馬虎虎,卻因爲籃球打得好,還會彈吉他,也算是學校的一號風雲人物。
高勃這話一出口,本來就躍躍欲試地同學們忽然都變得大膽起來,各種沒有邊際的猜測蜂擁而來。
“什麼女朋友啊,要叫師母,懂不懂事啊?”
“就是就是,師母好。”
“哎,對了,你們有沒有發現,沈老師今天穿的好帥啊?”
......
眼看着學生們的八卦說的越來越沒邊,沈洛川停下來,走過去打斷。
“一個個的,都幹嘛呢,別瞎說。”
“好不容易爭取來的體育課不去玩一玩,在這瞎八卦什麼,要不,體育課換成物理課吧?”
“哎哎哎,別別別啊......”
“走了走了,別打擾沈老師約會。”
一幫少年少女作鳥獸散,瞬間分散到操場的各個角落。
此刻的黎念,正雙手絞着手指無措地站在那裏,臉頰被太陽曬地更紅了。
沈洛川走回她身邊,向她道歉。
“黎念,你別介意啊,他們高三了,學習壓力太大,我平時都捨不得說他們,他們,也就是開個玩笑。”
黎念抬頭看他,本打算說句沒事,我不會介意,沒想到,正撞上他看過來的眼神。
他的眼神裏還帶着未散去的笑容。
但那種笑,跟剛纔對學生的寵溺又是不一樣的。
不只是寵溺。
好像還夾雜了幾分討好。
對視的瞬間,黎唸的心臟跳得有些快,早就準備好的那句話突然就忘了個乾乾淨淨。
人在尷尬的時候總是顯得特別的忙碌。
黎念抬手撩了下耳邊的碎髮,指尖觸碰到臉頰,覺得好像更燙了。
“呵呵,沒事的,沈老師。”
“你的學生們,好像特別盼着能有一位師母啊,呵呵。”
這句話好像根本沒經過大腦的審覈就這樣順嘴禿嚕了出來,話畢,黎念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她到底說了些什麼呀?
兩人繼續往前走着。
一道力度很輕的嘆息聲突然落了下來。
“是啊,畢竟我都30多了,確實,也該交個女朋友了。”
黎念低頭暗自咬了咬脣,暗罵自己真是已讀亂回。
還好,食堂大門已經近在咫尺了。
黎念撩開食堂的塑料自吸門簾進去,一股熟悉的味道密密麻麻地鑽進身體。
這種久違的味道讓黎念沒忍住閉了閉眼,獨屬於高中的回憶就這樣鋪面而來。
熟悉的藍色塑料桌椅,熟悉的不鏽鋼餐盤,還有熟悉的二號窗口的糖醋小排。
一切好像變了,一切好像又都沒變。
第四節課的下課時間是十一點五十,此刻食堂還很空,只有零散幾個學生在喫飯。
各個窗口後面的工作人員正在擺放食物,迎接即將到來的乾飯大軍。
沈洛川走在前面,帶着她直接上了二樓,進去教職工食堂。
推開玻璃門進去,沈洛川拿來兩個餐盤,遞給她一個。
“黎念,想喫什麼隨便選。”
“好,謝謝沈老師。”
黎念拿着餐盤,站在原地愣神。
這還真是她人生第一次進來教職工食堂,果然跟樓下的學生食堂是不一樣的。
窗口的飯菜更精緻,就連餐盤都是圓形仿瓷的,比不鏽鋼的看上去高檔不少。
正當黎念好奇窗口爲什麼沒有刷卡機子時,沈洛川走過來告訴她,教工食堂是自助式的,針對本校的教工也只是象徵性地收一元的餐費。
這也太爽了吧!
黎念端着小盤子挪到窗口邊,認認真真地開始選擇起來。
居然也有糖醋小排,不知道跟樓下的比味道怎麼樣,黎念拿起夾子夾了兩塊。
又選了兩種家常菜,最後來到主食窗口。
看到上面擺着的小餛飩非常可口,她端了一碗。
黎念收穫滿滿地回到座位上,看見沈洛川也端着餐盤迴來了。
嚯,黎念本來以爲自己已經夠能喫了,沒想到,沈洛川的盤子裏更滿。
除了一小碗米飯和一碟清炒西藍花之外,全部都是肉食。
海帶燉排骨,滑炒雞丁,黑胡椒牛肉片,孜然羊肉......
就在黎念驚訝於他看上去那麼瘦的一個人爲何飯量如此驚人時,看見沈洛川那雙修長的手指把那一碗又一碗的肉菜全部放到了她面前。
自己那邊,只剩下了米飯和清炒西藍花。
“黎念,這幾道菜都是招牌,很好喫的,你都嚐嚐。”
黎念面前的桌子幾乎被菜品擺得密不透風。
“不不不,沈老師,這太多了,我喫兩種就可以了,喫不完浪費了。”
黎念說着,着急地站了起來。
沈洛川笑笑,示意她不用太緊張,趕緊坐下,“沒關係,你好不容易來一次,我也是想把每一種都給你嚐嚐,你盡力喫,喫不完的我來解決。”
“啊?”
黎念小聲啊了下,趕緊坐了下來。
她喫不完的,他來喫?
這......好嗎?
怕自己說錯話,黎念把心裏的疑問悄悄藏起來,專心乾飯。
見她一直在喫餛飩,面前的肉菜幾乎沒動,猜到應該是怕飯菜裏沾上自己的口水,會很尷尬,沈洛川起身去拿了雙公筷,夾給她喫。
黎念看着他用公筷給自己夾菜的動作,忽然覺得眼前的沈洛川像是換了一個人。
她無法將他跟六年前那個在講臺上講述着聽不懂的物理知識的老師聯繫在一起。
此刻的沈洛川,是一個照顧她的紳士,是一個距離他更近的活生生的人。
他夾過來的菜,她都嚐了些。
果然名不虛傳,跟樓下的學生食堂不是一個檔次。
只怪沈洛川拿的樣數實在太多,黎念每種都嚐了一點,已經喫的肚子滾圓。
“不行了,沈老師,我實在喫不下了,喫不下了。”
說完這句話,沈洛川都還沒說什麼,黎念突然笑了起來。
沈洛川開始打掃她剩下的那些,問了句,“怎麼了,笑什麼?”
黎念用紙巾擦擦嘴,搖搖頭,“沒什麼,就是覺得,挺好笑的。”
“哪裏好笑?”
“就是,前段時間咱倆還相親呢,那尷尬程度,真是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沒想到,今天咱倆又坐在一起喫飯了,我還喫得這麼撐,不好笑嗎?”
說完,黎念突然抬眼看着他。
沈洛川也停下了動作,注視着她。
小姑娘喫得有些熱,臉頰再次紅潤了起來,耳邊有一縷碎髮時不時地往下落,她總是忍不住抬手去撩。
碎髮被撩起,露出雪白小巧的耳朵,耳尖上生了一顆紅色的痣,顏色鮮豔,像是戴了個耳飾一般。
注視到那顆痣的一瞬,沈洛川喉結滾了滾,已再不能把她同六年前那個總是在物理課上睡覺的小姑娘聯繫在一起。
-
回到單位,黎念給自己泡了杯普洱茶。
中午在食堂喫的那些美食好像還在胃裏沒消化,她坐在椅子上辦公都會覺得憋得慌,只能站着用電腦。
黎念正在編輯文稿,要在週五之前全部搞完,週日定時發送。
馮琳到休息室呆了會兒,回到辦公室就看見黎念站在電腦前打字。
“念念,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沒有,中午喫多了,坐不下。”
馮琳八卦地湊上來,“呵,中午沒在食堂見你啊,說,去哪偷偷喫好的去了?”
“哪有空喫好的啊,上午不是去一中拍攝了嗎,就在食堂喫的。”
馮琳低頭看了眼她微微鼓起的肚子,不可置信地問道,“你去一中食堂把自己喫成這樣?騙誰呢,我也是一中畢業的,那股味道,我至今想起來都反胃。”
這時,王震走進來,把優盤遞給黎念。
“小黎,你把素材全都拷走,然後我就刪了,對了,一中的教工食堂好喫嗎?”
黎念接過優盤插到電腦上。
“王哥,你還說呢,真不夠意思,留下我一個人。”
王震呵呵笑着,還沒說話,馮琳又湊了上來。
“啊,我知道了,是沈老師今天單獨請你在教工食堂喫的飯啊?你還喫得這麼撐,看來,倆人相處的不錯啊?”
黎念一邊拷貝素材,心裏暗暗後悔,真不該把相親的事告訴馮琳。
“哎呀,你要瞎說了好不好,就是到中午了,沈老師請喫個工作餐,不要過度解讀,你是不是很閒啊,要不,幫我篩一下照片?”
馮琳頭搖的像撥浪鼓,“我手裏還一堆表格沒填呢,我走了,回見。”
把文稿編輯好,發給王淑菲初審,黎念打開了優盤裏的素材。
嚯,密密麻麻的鋪滿了整個電腦屏幕,全部都是沈洛川的照片。
黎念不禁想起那天在一中的新聞中心辦公室,好幾個女老師圍在電腦前一幀一幀地觀看沈洛川拍攝的宣傳片。
她們並沒有誇張,這人的照片,確實養眼。
如果每天的工作都是這種,當一輩子牛馬又何妨?
黎念點了大圖,一張一張認真看起來。
其實公衆號的文章配圖不需要太多,三張最佳。
黎念分別選了辦公室的一張,講臺上講課的一張,給學生解答問題的一張,已經足夠。
其他的二百多張素材都是被無情刪除的命運。
選好素材後,黎念打開修圖軟件,本打算給沈洛川修修圖。
鼠標在他的臉上上下轉了幾個圈,她都沒找到需要修改的地方。
他的皮膚冷白細膩,幾乎看不到毛孔,天生的雙眼皮,長睫毛,鼻樑高挺,只有下頜的左側長了個褐色的小痣,要不要點去,黎念有些猶豫。
最後,她退出修圖軟件,保留了原圖。
剩下的素材,她把它們放到一個文件夾裏,命名爲沈洛川,保存在了E盤。
週日上午,第一期專訪很順利地發了出來,並得到了上級領導的一致好評。
黎念上午沒什麼事,正跟林美雲在小超市裏包餃子,手機就放在一邊,不斷地發出嗡嗡地聲音。
黎念打開一看,全部都是單位羣裏大家@她的消息。
【小黎這專訪做的不錯啊,可以媲美臨川電視臺的節目了。】
【小黎水平越來越高了,大家多多轉發,提高閱讀量。】
【小黎同志以後就是我們宣傳部的主播了,最美主播。大拇指.jpg】
......
黎念拿起手機,笑着回應了大家的誇獎。
林美雲看她一直捧着手機笑,還以爲她有情況了。
“念念,你笑什麼呢,跟誰聊天吶?”
黎念把手機拿給老媽看。
“媽,這是我們單位的羣,大家都在誇我呢,說我的文章寫的好。”
“哦喲,真的嗎,讓媽媽看看。”
林美雲捧着手機,看見滿屏的大拇指和誇獎的話,心裏別提多高興了。
“我就知道,我們家念念是最棒的。”
林美雲翻到了那篇專訪,點了進去。
“這就是你寫的文章嗎?”
“對的,媽媽。”
頁面上,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一張沈洛川的正裝照,小夥子目光炯炯,精神的很。
林美雲忽然疑問出聲,“哎,念念,我怎麼覺得這個小夥子這麼眼熟啊,好像在哪裏見過。”
黎念心說,他是我的高中班主任,你可不是見過嗎?
“哪有啊媽,您肯定認錯了,認錯了,好了,我們快包餃子吧,還要給老爸送去呢。”
黎正田在醫院保衛處上班,中午也不能休息,平時就在附近買盒飯喫。
今天黎念休息,帶着煮好的餃子去給老爸送飯。
上午十一點半,黎念拎着保溫盒來到了市一院大門口。
臨近正午,醫院的人流量也下降了許多,院裏的停車場不再人滿爲患。
黎念走到門口保衛處,敲了敲玻璃。
黎正田剛忙完一波坐下來休息,聽見敲玻璃聲,以爲是哪位車主又要進去,抬眼一看,一張俏皮的笑臉映入眼簾。
居然是自家寶貝閨女。
黎正田連忙起身開門。
“念念,你怎麼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黎念進去,把保溫盒遞給他,“老爸,我跟老媽包了餃子,給你送餃子呀,還沒喫飯吧?”
黎正田接過保溫盒,高興地臉上的褶子又多了幾根。
“沒喫呢,我們得到一點鐘才能喫飯呢,我早就餓了。”
黎念陪着老爸喫完餃子,正打算走,接到了姜怡的電話。
她正值班,聽見黎念來了醫院,說什麼也要她去陪她一會兒。
黎念拗不過就去了。
姜怡在住院部三樓值班,看見黎念進來,神祕兮兮地拉着她就要去坐電梯。
“幹嘛?去哪啊?”
姜怡就是不說,“跟我走就對了。”
姜怡神祕兮兮地按了頂樓按鈕,電梯門關閉。
黎念挽着姜怡的胳膊,問她,“帶我去頂樓幹嘛?看風景啊?”
“去了你就知道了。”
電梯門打開,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療養區護士站,兩名護士正低頭工作。
與住院部的其他樓層都不同,這裏的裝飾全部都是淺藍色的,整體看上去更加的溫馨靜謐。
黎念跟着姜怡往前走,嘴裏自言自語,“我都不知道,你們醫院還有療養區啊?在這裏住,應該挺貴的吧?”
姜怡嗯了聲,“確實,有的人住一個月就住不起了,只好回家自己療養,住在這裏的,都是有錢人。”
說着話,倆人來到了一間病房門口。
病房門開着,一位看上去四五十歲的護工正用盡全身力氣把病牀上的人抱到輪椅上。
病牀上的女人看上去五十多歲的年紀,頭髮有些稀疏,臉色白的像紙,但眉眼看上去,也曾經擁有姣好的容顏。
護工大姐一邊服侍她,嘴裏一邊唸叨着,“羅老師,我把你放到輪椅上,推你出去曬曬太陽,今天陽光不錯的。”
見護工大姐有些費力,姜怡主動走進去幫忙。
“大姐,我是這裏的醫生,我來幫你。”
黎念也跟着搭把手。
看着大姐推着病人的身影漸漸遠去,黎念問姜怡。
“她是誰,你爲什麼帶我來這裏?”
姜怡:“她是沈老師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