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這事兒奇怪不奇怪……”
屋中，青依依一邊拿着尺子測量着小火的身高腰圍，一邊跟旁邊埋在衣櫃裏找東西的兒子聊天。
“我爸，嗯，就是你姥爺，寄過來的信裏說，幾年前那些不見了的族人們，前段時間全都又回來了。
一個個好好的，細皮嫩肉也不像是在外面受過苦的樣子，問他們去哪裏了，怎麼回來的，都說不記得了，小陽你說這事兒神奇不？”
“啊，確實神奇。”
黑陽不在意地應了一句，疑惑出聲。
“媽，我那件黑色上衣跑哪裏去了，怎麼我找半天找不到，你又給我收拾不見了？”
“誰動你衣服了，自己再好好找……”
話說一半，青依依突然愣住，想起來什麼。
“哦，對了，你那件確實已經不在衣櫃裏了。
我看你穿得顏色都澹了，就乾脆和一些舊衣服一起送給城東頭小祝他們家了。
嗯，別管那個了，等過段時間媽再給你買件新的。”
“嗷……”
黑陽點了點頭，彎着腰繼續在衣櫃裏探索。
青依依笑着拍了拍小火的腦袋，示意她可以去院裏玩了，後者蹦跳地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青依依則是依舊慢悠悠地說着閒話。
“你姥爺他們說啊，臨近年關，又生出這樣的喜事來，整個王都都洋溢着一股歡樂氣息。
這個年估計那邊要整個大排場，熱熱鬧鬧地慶祝一下了！
前天收到信的時候，你姥爺就說，那邊一股子年味，比以往強多了，搞得媽媽我都想去瞧瞧看了。”
“嗯？！”
黑陽精神一振：“這個意思的話，就是說姥爺他們今年過年不來咱們這兒了嗎？這挺好呀！”
“一邊兒去，只是過年見個親戚，看把你給嚇得，都是自家人，又喫不了你。”
青依依翻了個白眼，哼哼道：“想多了，你姥爺要來，你二爺爺也來，還有其它三家的，也都會有人來。
雖然你姥爺說了，爲了不太過打擾我們，只會挑一些家裏人過來。
不過我尋思着就算只是一小部分，咱們五個家族的人加起來也不會少！”
“啊？怎麼這樣啊———”
黑陽忍不住哀嘆一聲：“噩夢啊！”
“噩什麼噩？！”
青依依將手裏的尺子拍在桌上，扭身一臉威脅地看着兒子。
“我告訴你嗷，今年親戚們來的時候，你給我老老實實地待在家裏。
就算實在受不了，想要出去，也必須得在大家面前露個面纔行，不然人家會說這孩子太不禮貌了。”
“哎呀，這跟禮不禮貌有什麼關係啊，我很尊重長輩的好吧，非得就靠着過年那幾天才能體現禮貌嗎？”
黑陽長嘆道：“再說了，我又不是需要迎合他們的看法而活，真和咱們親的親戚也不會說這種閒話吧？”
“知道你應付不來那場面，到時候我們大人說話就行，你就坐在旁邊露個臉，笑一笑什麼的，這事兒就算過去了。”
青依依拍了拍黑陽肩膀，拉長聲調：“再說啦，你要是不在場，人家問起我跟你爸，我倆顯得多尷尬啊是不是？
嗯，不在意他們說什麼，你就當去給爸媽撐場子去了，這樣總行了吧！”
“哦……”
黑陽嘆了口氣，無奈道：“老媽你都這麼說了，那我肯定得去啊！”
“嘿嘿，媽就知道小陽最乖了。”
青依依笑了笑，拍拍兒子的頭：“真不愧是媽生的好兒子，就是孝順懂事！”
“那可不，我不孝順誰孝順吶。”
黑陽哼哼着，突然想到什麼。
“對了，我和小璃給你們帶回來的丹藥喫了點嗎？
就那種青翠色的，喫點對身體好。”
“啊，那個啊，早就喫了。”
青依依伸了個懶腰，笑着調侃道：“媽媽跟你爸爸都沒有嚐出什麼味道，一張嘴，眨眼就沒了，說是兒子真小氣，一點都不捨得在爸媽身上花錢。”
“冤枉啊！”
黑陽委屈道：“媽你摸着良心嗷，那丹藥雖然算不上什麼仙丹，喫一口白日飛昇什麼的，可延年益壽，維持健康之類的作用還是能夠感覺出來一二的吧？
之所以不給你們太多，是因爲那東西喫多了也沒用呀，反而會因爲藥效過度，在身體裏積攢毒性，那纔是不孝順呢！”
“行了行了，逗你玩的，別裝模作樣了。”
青依依笑了笑，輕輕坐到一邊靠桌的椅子上，單手託腮，感嘆出聲。
“不過話又說回來，王都那邊年味兒濃了，咱們這邊年味兒反而少了，去年那過年跟沒過差不多，今年雖然好點，但還是缺點氣氛。”
“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啊。”
黑陽同樣嘆了口氣，想到去年過年冷清的模樣，感嘆道：“死了那麼多年輕人，怎麼可能那麼快就從悲傷裏走出來呢？
什麼對聯啊，年畫啊，去年就沒人貼，今年乾脆都沒見到有賣的，想要緩過來，估計還得兩三年時間。”
“明面上緩過來是兩三年，那些當父母的，在他們心裏啊，怕是二三十年都緩不過來。”
青依依嘆了口氣，有些感同身受地看向兒子，目光柔和。
“就拿你和小璃失蹤的那一個月，爸媽難過得心都要碎了。
親手給自己的孩子蓋墳，那種感覺，是真的不好受啊。”
“……”
黑陽身子勐然停滯，晃了晃，扭過身一言不發地抱住媽媽，一臉歉意。
“真的很對不起媽媽和爸爸，讓你們傷心難過那麼久，兒子以後再也不會讓你們傷心了。”
“害，最後你們倆都好好的就行。”
青依依輕輕揉着兒子的頭，溫聲道：“當父母的，不就是成天替孩子操心嘛！”
“嗯……”
黑陽聲音沉悶：“有你們在真好。”
“好了好了，知道，媽都知道。”
青依依笑了笑：“站起來，讓媽瞧瞧。”
“嗷。”
黑陽乖乖站直身子，看着老媽拿過旁邊的尺子，認真地測量着他的身高。
小時候每次過年老媽都要這樣量一量他，看到兒子越長越高，臉上滿是笑容。
不過十四五的時候，老媽就不怎麼量了，說是兒子有沒有長高她一眼就看得出來，不需要再去量什麼了。
結果今天，媽媽再次拿起尺子，認真地量着黑陽的身高，一邊量一邊笑着說道：“對了，羽瑩說她家小璃終於長高到一米六以上了，這事兒你知道不？”
“啊？！”
黑陽大驚：“真的假的？”
“我怎麼知道，我又沒量過，她媽媽說的。”
青依依調侃道：“不過等小璃成了你媳婦兒，你可以幫她量一量嘛，看看有沒有長高。”
“啊這……”
黑陽臉色微微一紅，訕笑道：“哈哈哈，是呀是呀。”
【黑陽：在？】
【紅璃：何事稟報？】
【黑陽：我聽說你長高到一米六以上了？】
【紅璃：呃……】
【黑陽：怎麼了？】
【紅璃：那個吧，哈哈哈……】
【紅璃：那個……其實我作弊了，我偷偷把家裏的尺子小修了一波。】
【紅璃：不過再測量完成之後，我就又改回來了！
不然到時候老媽一用，就會發現全家都長高了那麼一兩釐米……】
【黑陽：草，自欺欺人有什麼用嗎？】
【紅璃：當然有了，只要我以後不再測量，誰知道我還是一米五七？以後，我就是一米六境界的強者了好吧！】
【黑陽：錯誤的，耍賴的，自欺欺人的，不合常理的……】
【紅璃：哎呀！黑陽我這麼信任你，你一定要替我保密啊，千萬不要說出去，不然我就丟大人了！】
【黑陽：知道了知道了，不說行了吧！】
【紅璃：嘿嘿！】
“唔……還是一米七九呀……”
青依依眯着眼看着刻度，一臉強迫症。
“就差那麼一點點，就要到一米八了，其實也能算作一米八吧，大概？
嗯，要不媽給你鞋底子做厚點？
不行，那樣容易被看出來，鞋墊做厚點？那樣會不會穿着不舒服……”
“哎呀，我的好媽媽，這有啥嘛。”
黑陽一臉無所謂地擺了擺手，笑嘻嘻道：“反正大部分時間裏，我不是坐着就是躺着，身高他們也都看不出來的。
其實矮一些也不錯，在牀上滾來滾去還不容易掉下去！”
“你呀！也就這樣啦！”
青依依搖頭失笑，退後兩步，眼睛裏閃着光。
“小肉球呀，懷你的時候，媽媽說，哎呀，什麼時候能快點出來陪媽媽呢，不要再折騰啦！
等到你出來，媽媽又想着，哎呀，我家小陽什麼時候長大呀，可以成家呀，可以生小小陽呀……”
青依依笑容滿面：“結果呀，一不留神，就長大了，獨立了，有了喜歡的人了，準備離開媽媽自己生活啦！”
“媽，什麼離開啊……”
黑陽心裏莫名有些不是滋味，好像大家都在，他什麼也沒失去，可童年，好像已經回不來了。
那時候的黑陽眼裏，爸爸媽媽就是撐着世界的柱子，是他最安穩的依靠。
可長大後才發現，在這廣闊的世界，爸媽也是在努力地生活着，又突然感覺他們很脆弱，想要把一切壞東西都攔在他們之外。
不在家的時候，想着爸媽在家裏有沒有跌倒呀，有沒有不高興呀，有沒有被鄰居欺負呀……
明明爸媽的抗壓能力應該要比自己強很多的，畢竟他們年齡更大……
可又總覺得，那支撐自己長大、支撐這個家的肩膀，已經不能夠、也不應該再承受更多的東西了！
“什麼離開啊！”
黑陽笑着反駁道：“幾步路的距離，跟在一個家不同屋裏睡覺沒什麼區別的！
媽你別這麼說，搞得我好像要拋棄你們的大惡人一樣。”
“好好好，不說啦，不說啦。”
青依依笑了笑，伸手接過黑陽手裏的衣服，放在一邊認真地疊整齊。
“還有什麼需要拿走的嗎，媽幫你一起收拾收拾，順便過去，看看我兒子的新家怎麼樣。”
“嗯！”
黑陽點了點頭，突然想到什麼。
“哦，對了，我之前跟媽你說的小酥那件事，怎麼樣了？
好像紅玲姑姑她們要麼明天要麼後天就要出發去別的城市了，可不能耽誤人家呀。”
“媽辦事，你就放心吧。”
青依依自然地扭頭看向旁邊的鏡子，順手撥弄了下頭髮，笑道。
“小酥那孩子早就被你媽媽我和他爸媽一起送過去了，在你不知道在哪裏瞎跑的時候，我都已經把那些來幫忙的孩子都認識過一遍了呢！
嗯，也不全是孩子，有的看着不大，一問年齡，好傢伙，比你媽媽我還大個好幾歲，結果開口就叫我阿姨，讓人怪不好意思的。”
“修行界的輩分嘛，比王都那邊還亂，不用在意的。”
黑陽隨口道：“我和紅璃叫人家師哥師姐，人家又叫我們黑陽哥紅璃姐啥的，屬於是各叫各的。”
“奇奇怪怪。”
青依依忍不住吐槽了句，突然又想到什麼，嘿嘿笑道。
“你說這個，我就又想起來了，我妹妹，也就是你小姨，戀戀，今天過年好像也要來。
到時候你找她拜個年，說不定她還要給你紅包呢，嘿嘿。”
“啊這……”
“怎麼了？不好意思？”
“那肯定不好意思啊。”
“到時候再說吧，嘿嘿。”
“別啊，媽您可不能想法設法地坑自己親兒子啊！”
“就是親兒子才坑咳咳，媽是說，肯定不會的，放心吧！”
“媽你剛纔已經說漏嘴了……”
“你就裝作沒聽見，不許反駁。”
“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