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一晃眼的工夫,日曆像被風吹着似的,翻到了八二年底。
京城的冬天來得實誠,北風在衚衕裏嗚嗚地灌,刮在臉上跟小刀子拉似的。
可東堂子衚衕這間五十五平米的小屋裏,卻暖和得像在那陽春三月。
蜂窩煤爐子燒得正旺,上面坐着個大鋁壺,滋滋地冒着熱氣。
兩室一廳的屋子,讓周逸塵收拾得井井有條,窗戶縫都貼了紙條,一點風不透。
牀上的周念恩,如今已經七個月大了。
小傢伙穿着李秀蘭親手縫的大花棉襖、棉褲,整個人圓滾滾的,跟個紅皮球似的。
這會兒,他正撅着個小屁股,哼哧哼哧地在牀鋪上那練“爬行神功”呢。
兩隻小手拼命往前扒拉,膝蓋也在蹭,可就是肚皮貼着牀單,在那原地打轉。
江小滿剛洗漱完,臉上掛着水珠就湊過來了。
她一邊往臉上抹雪花膏,一邊樂不可支。
“你看咱兒子,像不像個翻不過身的小烏龜?”
周逸塵正把一碗剛蒸好的雞蛋羹端上桌,聞言笑了笑。
“別瞎比喻,這叫蓄勢待發。”
他走過去,伸手在兒子的小腳丫後面頂了一下。
藉着這股勁兒,周念恩“嗖”地一下往前竄了一截。
小傢伙愣了一下,隨即咧開還沒長牙的嘴,在那咯咯直樂,口水都流到圍嘴上了。
“行了,別逗他了,趕緊喫飯,一會還得上班呢。”
周逸塵把江小滿按在椅子上,自個兒抱起兒子,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
那雞蛋羹蒸得那是相當有水平。
表面光滑如鏡,一點蜂窩都沒有,淋上幾滴香油,撒上點蔥花,香味直往鼻子裏鑽。
這是滿級廚藝對於火候的極致把控。
周逸塵舀起一小勺,放在嘴邊輕輕吹了吹,用嘴脣試了試溫度。
“來,兒子,啊——”
周念恩特配合,張大嘴巴一口吞了。
那滑嫩的雞蛋順着喉嚨就下去了,小傢伙喫得直吧唧嘴,眼睛瞪得溜圓,盯着下一勺。
這餵飯的動作,周逸塵是熟練得讓人心疼。
江小滿咬了一口饅頭,夾了一筷子鹹菜絲,看着爺倆,心裏頭那個美。
以前她總覺得男人帶孩子那是笨手笨腳,可自家這口子,那是真行。
正喫着呢,周念恩突然身子一僵,小臉憋得通紅,噗的一聲悶響。
緊接着,一股特殊的味道就散開了。
江小滿剛喝進嘴裏的小米粥差點噴出來。
“哎喲,這臭小子,趕在這會兒拉臭臭。”
她剛要放下碗筷,周逸塵擺擺手。
“你喫你的,我來。”
他把孩子往牀上一放,動作利索地解開棉褲,撤下髒尿布。
打溫水,洗屁股,擦乾,撲粉,換新尿布。
這一套流程行雲流水,中間還順手把髒尿布扔進了待洗的盆裏。
周念恩舒服了,蹬着兩條小腿,在那咿咿呀呀地跟老爹說話。
周逸塵也不嫌棄,在那跟他一來一回地聊。
“拉舒服了是吧?舒服了就老實點,讓你媽多喫兩口飯。”
收拾停當,兩口子推着自行車出了門。
剛到院門口,就碰見了住西屋的王大媽。
王大媽是個熱心腸,退休了沒事幹,最喜歡逗弄衚衕裏的孩子。
一看周逸塵推着周念恩,王大媽那臉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哎呦,我的大孫子哎,今兒穿這麼厚,跟個年畫娃娃似的。”
周逸塵停下車,笑着打招呼。
“王大媽,這麼早就去買菜啊?”
“可不嘛,去晚了那新鮮的韭菜就沒了。”
王大媽湊過來,伸手逗了逗念恩的下巴頦。
“念恩吶,叫奶奶。”
周念恩雖然不會說話,但也不認生,衝着王大媽就樂,兩隻小手還要讓人抱。
王大媽稀罕得不行。
“小周啊,要是你們上班忙不過來,就把孩子擱我這,我給你們看着。”
“反正我閒着也是閒着。”
這話王大媽不是第一次說了,她是真喜歡這孩子。
周逸塵心裏熱乎。
“行嘞,大媽,真要有事肯定麻煩您。不過今兒還好,科裏不算太忙。”
告別了熱情的鄰居,兩人騎車往協和趕。
日子雖然忙碌,但這種鄰里間的人情味,讓這寒冬臘月都透着股暖意。
到了週末,那纔是家裏最熱鬧的時候。
周建國和李秀蘭老兩口,一大早就坐公交車過來了。
還沒進門,大包小包的東西就往裏拎。
或者是老家親戚送的一籃子土雞蛋,或者是剛磨好的玉米麪。
“爸,媽,怎麼又帶這麼多東西,家裏都喫不完。”
江小滿趕緊接過去。
李秀蘭連鞋都顧不上換,直奔搖籃而去。
“喫不完慢慢喫,咱大孫子呢?”
“哎呦喂,這一週沒見,怎麼覺得又長沉了?”
老太太抱起孫子,那是親不夠,左看右看,怎麼看怎麼順眼。
周逸塵在廚房裏忙活午飯。
他把一條五花肉切成麻將塊大小,準備做個紅燒肉。
滿級廚藝施展開來,不一會兒,那肉香味就飄滿了整個樓道。
連隔壁錢嫂子都探出頭來問:“小周,今兒又做什麼好喫的呢?這麼香。”
下午,天公作美,出了大太陽,風也停了。
一家人推着周念恩,去了趟北海公園。
冬天的北海雖然沒有荷花,但那白塔映着藍天,也是別有一番景緻。
周逸塵推着小竹車,江小滿挽着他的胳膊。
老兩口跟在後頭,看着前面的小兩口和孫子,臉上的褶子裏都藏着笑。
這大概就是老百姓圖的那個“天倫之樂”吧。
晚上,把老兩口送走,又把精力旺盛的小祖宗哄睡着。
屋裏終於清靜了下來。
周逸塵給江小滿倒了一杯熱茶,兩人坐在沙發上。
爐火映得牆壁紅彤彤的。
江小滿拿着賬本,在燈下算賬。
“逸塵,咱這個月工資加獎金,又攢下不少。”
“加上之前的積蓄,我想着,要不再添置點啥?”
現在的周逸塵,是協和骨科的副主任醫師,級別在那擺着,工資不低。
再加上各種補貼、獎金,還有時不時出去講課的勞務費,家裏的經濟條件在這一片算是拔尖的。
周逸塵喝了口茶,神態悠閒。
“不用急着買大件,先把錢攢着。”
“等念恩再大點,用錢的地方多着呢。”
江小滿合上賬本,靠在周逸塵肩膀上。
“你說,咱兒子以後乾點啥好?”
“是跟你學醫,還是去當兵?”
這當媽的,孩子還沒斷奶,就開始操心二十年後的事了。
周逸塵握着她的手,那手因爲常年洗手消毒,有些粗糙,但在他手裏卻是最溫暖的存在。
“看他自己喜歡吧。”
“不管是學醫還是幹別的,只要這世道好,人勤快,日子總不會差。”
他轉頭看了看窗外。
夜深了,衚衕裏偶爾傳來幾聲狗叫,遠處還能聽見自行車鈴鐺的聲音。
這種安寧,對於經歷過前世浮沉的周逸塵來說,比什麼都珍貴。
那時候下鄉當赤腳醫生,一個人住在四面漏風的屋子裏,聽着外面的狼叫,心裏頭那種孤單沒法說。
哪像現在,老婆孩子熱炕頭,工作體面受人尊敬。
他這一身本事,不管是醫術、武術還是廚藝,在這個年代都有了用武之地。
但這不僅僅是金手指的功勞。
更是這個時代,給了人向上的希望。
只要肯幹,只要努力,生活就在一天天變好。
周逸塵起身,走到搖籃邊。
周念恩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張着,兩隻手還要做個投降的姿勢。
他給兒子掖了掖被角,又回頭看了看正在打哈欠的江小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