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逸塵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把搪瓷缸子裏的茶葉渣倒掉,這纔不緊不慢地走出了辦公室。
他信步走到了內科的護士站。
臨近下班的點,護士站裏正熱鬧。
交接班的文書工作剛剛做完,幾個不用值夜班的小護士湊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說着話,空氣裏瀰漫着一股淡淡的來蘇水味和收工前的輕鬆。
江小滿也在其中。
她剛換下護士服,穿着一件淡藍色的確良襯衫,正比劃着跟身邊的黃霞和李娟說着什麼,娃娃臉上滿是笑意,齊肩的短髮隨着她的動作一甩一甩的。
看到周逸塵走過來,最活潑的黃霞眼睛一亮,胳膊肘輕輕碰了碰江小滿。
她衝着周逸塵的方向努了努嘴,笑着打趣道:“周副主任,這麼準時來接我們家小滿下班呀?”
旁邊梳着兩條辮子的李娟也跟着捂嘴笑。
“就是,周副主任現在可是領導了,還這麼體貼,小滿真有福氣。”
江小滿被她們倆一唱一和說得有點不好意思,臉頰一下子就熱了起來,透出淡淡的粉色。
她抬手輕輕推了黃霞一下,嬌嗔地瞪了她們一眼。
“胡說什麼呢你們!”
嘴上雖然這麼說着,但她彎彎的眼睛裏,那點藏不住的笑意,早就把心裏的甜給出賣了。
周逸塵面對這善意的打趣,一點也沒覺得尷尬。
他臉上掛着溫和的笑,神色自若地走上前,很自然地就從江小滿手裏接過了她的那個洗得發白的布兜子。
“領導更得以身作則,準時下班嘛。”
周逸塵臉上帶着點輕鬆的笑意,一下子就化解了江小滿的窘迫。
“走了,明天見。”
他衝黃霞和李娟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周副主任慢走!”
“小滿明天見啊!”
在幾個小護士帶着羨慕和善意的笑聲裏,周逸塵和江小滿並肩走出了護士站,身影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出了醫院大門,夕陽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周逸塵推着那輛二八大槓,車身在傍晚的光線下泛着舊舊的光澤。
“你先站穩。”
他長腿一跨,利落地上了車,一隻腳撐着地,回頭對江小滿說。
江小滿幾步助跑,身子一輕,就穩穩地側坐在了後座上。
動作熟練又輕快。
她的手很自然地環住了周逸塵的腰,不鬆不緊,剛剛好。
“坐好了?”
“嗯,走吧。”
周逸塵腳下用力一蹬,自行車平穩地滑了出去,匯入了下班的人流裏。
傍晚的風吹在臉上,帶着點白天的餘溫,吹散了一整天的疲憊。
江小滿側着頭,看着路邊飛速後退的樹影和行人,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黃霞她們幾個,就愛拿咱倆開玩笑。”她靠在周逸塵背上,聲音帶着笑意。
“她們那是羨慕你。”周逸塵目視前方,穩穩地騎着車,聲音裏也透着輕鬆。
江小滿輕哼了一聲,把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偏過頭看他的側臉。
“我看不像。”
“我覺得,是大家覺得你這個副主任當得不錯,沒一點領導的架子,纔敢這麼放開了跟你說話。”
這話倒是說到了點子上。
周逸塵笑了笑。
“我能有什麼架子。”
“在其位,謀其政嘛。都是一個科室的同事,大家把工作做好就行了。”
他的聲音很平淡,就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江小滿“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她把臉頰輕輕貼在了他寬闊的後背上。
隔着一層薄薄的的確良襯衫,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身體傳來的熱量,還有那平穩又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像一首讓人安心的曲子。
自行車穿過縣城的小街,車輪壓過石板路,發出輕微的咯噔聲。
自行車拐進熟悉的小巷子。
路邊的店鋪開始亮起昏黃的電燈,空氣裏飄來各家各戶做飯的香氣。
沒過多久,自行車就停在了自家租的小院門口。
這是一個典型的北方小院,不大,但被兩個人收拾得乾淨利落。
牆角碼着整齊的煤球,旁邊還有一個大水缸,上面蓋着木板。
周逸塵把車梯子一打,穩穩地停好車。
江小滿從後座上跳下來,熟門熟路地掏出鑰匙,打開了院門上的掛鎖。
“吱呀”一聲,家的氣息撲面而來。
“我去做飯。”
江小滿把布兜子往屋裏的桌上一放,捲起袖子就往廚房走。
“我來生火。”
周逸塵也跟了進去。
小小的廚房裏,很快就忙碌起來。
江小滿在盆裏淘米,白花花的大米在水裏翻滾。
周逸塵則蹲在爐子前,熟練地用火鉗夾着劈柴和煤球,沒一會兒,紅色的火苗就舔着爐口竄了起來。
炊煙順着煙囪,嫋嫋地升向傍晚的天空。
晚飯很簡單。
一盤炒白菜,一盤醋溜土豆絲,還有一大碗小米粥。
可飯菜的香氣,卻讓這個小小的家顯得格外溫暖。
屋裏只亮着一盞昏黃的電燈,光線柔和地灑在飯桌上。
江小滿給周逸塵盛了滿滿一碗粥,自己也盛了一碗。
“今天怎麼樣,周副主任?”
她夾了一筷子土豆絲,嘴裏鼓鼓囊囊的,眼睛卻帶着笑意看着他。
“官升一級,感覺有啥不一樣沒?”
周逸塵喝了口粥,胃裏暖烘烘的。
“就是個名頭,活兒還不是照樣幹。”
他笑了笑,把一塊白菜夾到江小滿碗裏。
“快喫吧,今天累一天了。”
“我纔不累呢。”江小滿哼了一聲,但還是乖乖把白菜喫了。
“下午排班表貼出來,我們護士站那幾個可都看見了。”
“黃霞她們都說,你這排班可比李主任排得有人情味多了。”
“小娟下個月能多上幾個白班,高興壞了,她家孩子剛上小學,正需要人接送呢。”
周逸塵安靜地聽着,嘴角噙着一絲笑意。
這些,正是他排班時所考慮到的。
能得到大家的認可,說明他沒做錯。
“對了,”江小滿像是想起了什麼,好奇地問,“我瞅了一眼,你怎麼把錢偉和徐傑給拆開了?他倆不是關係最好,一直搭班的嗎?”
“關係太好了,有時候反而不好。”
周逸塵放下筷子,慢慢解釋道。
“兩個人太熟悉了,容易產生依賴,遇上事兒下意識就想讓對方拿主意。把他們拆開,跟不同的人搭班,對他們成長有好處。”
江小滿聽得似懂非懂,但還是點了點頭。
“那你……好像還把趙林的夜班給減了?”
她語氣裏帶着點不確定。
因爲她看到,下個月的排班表上,趙林的名字後面,出現了好幾個白班。
這可是破天荒頭一回。
“嗯。”
周逸塵應了一聲。
“我打算以後讓他正常排班,夜班大家輪着來。”
“趙林他……能同意嗎?”
江小滿有點擔心。
科裏誰不知道,趙林幾乎是主動包攬了所有夜班,就爲了少跟人打交道,尤其是少跟周逸塵碰面。
“我會找他談談的。”
“以前那些事都過去了。他現在是科裏的醫生,我是副主任,我得爲他的身體負責。”
“長期熬夜班,鐵打的人也受不了。這不是鬧着玩的事。”
聽到周逸塵的解釋,江小滿沒再多問。
她知道,他決定的事,就一定會去做。
而且,她打心底裏覺得,他做得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