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雜誌?”朱琳喫了一驚。
在美國這麼長的時間,她自然也知道,這本雜誌幾乎是全美最大的時事性週刊,擁有廣泛的讀者。
只有全世界最有影響力的人物和事件能夠登上他們的封面。
“你怎麼上他們封面了?”
“在洛杉磯的時候有個美聯社駐洛杉磯的攝影記者給我拍了這張照片,問我能不能用,我說沒問題,他就拿給《時代》了。”江弦回答說。
“這可是《時代》啊”王安憶感嘆說。
在美國人人都知道,能登上《時代》雜誌的角色都是當下最炙手可熱的大人物。
“中國只有屈指可數的幾個人上過這本雜誌的封面。”
“馮玉祥、光頭、教員、小平同志.”
“這麼厲害啊!”饒月梅聽了王安憶這麼一說,忍不住驚呼一聲。
這可牛大發了!
王安憶說的哪一個名字不是歷史上響噹噹的存在?
“真好啊,多光榮啊,放到單位裏頭少說能給你評個標兵!”
朱母也露出欣賞的目光。
“厲害呀江弦。”
“害,其實也沒啥。”
江弦臉上波瀾不驚,“以前這雜誌和咱們不對付,建交以後倒是換了副態度,我也是沾了咱們國家的光,還是要感謝國家。”
“瞧瞧你們家江弦這覺悟,可夠高的。”朱母笑着跟朱琳說道。
“他呀,就是假正經。”
朱琳抿着嘴角的笑意,心裏也是忍不住爲江弦感到高興。
不論怎麼講,這都是一份榮譽嘛。
“對了,這標題什麼意思啊?”英語不好的朱琳又跟江弦請教起來。
“無恥的規則將被利箭射穿!”
“.”
朱琳唸了一遍,眼前一亮,“說的真好!無恥的規則將被利箭射穿,把你這次的事兒和你寫的都聯繫到一塊兒了。”
江弦笑了笑,沒有說話。
《時代》的發聲,算是給這次事件一錘定音。
站在輿論至高點的江弦,徹底成爲此次事件中的勝者。
但要是反過來呢。
江弦惡趣味的想了一下,要是被羣起而攻之的人是自己,那登上《時代》的可能就是盧西恩了。
嗯,連盧西恩在封面上的標題他都替《時代》想好了:
“規則就是規則,又不是今天定的!”
唉,只能說美國人的道德水準還是有待降低,真無恥這一塊兒還得是泡菜國。
放在網文裏都是相當降智的反派操作,現實裏就這麼堂而皇之的上演了。
還是現實更魔幻吶。
江弦登上《時代》雜誌封面的事兒,很快在“寫作計劃”的作家羣體當中掀起一陣轟動。
爲了慶祝,聶華苓特意請作家們來到家裏,爲江弦慶祝,用美國的話說就是開派對。
不同於剛抵達愛荷華的情形。
如今的作家們彼此關係已經處熟了,也都處近了。
就連菲兒和印度作家兩個最初視彼此爲仇敵的傢伙,也從一見面就互擲酒杯,變成能坐在一起勾肩搭背,把酒言歡。
甚至一想到不久之後的離別,二人之間還互生出幾分依依不捨,於是眉來眼去,互訴衷腸
“江帶給我的震撼太大了。”
東德女作家達妮卡開口道:“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一個年輕人可以優秀到這種程度,這樣的青年俊彥在我們國家都難找到一個。”
“像他那樣才華橫溢的年輕人我也是第一次見。”另一名作家說。
“尼採說過一句話:閃光的東西並不一定是金子,但是金子總會發光,江就是一塊金子,即便是美國,也無法遮掩他的光芒。”
“爲了江弦!乾杯!”
衆人舉杯,一同爲江弦慶賀。
江弦倒像個i人一樣,不好意思的坐在角落。
這時候貝芙麗端着酒杯,來到他身邊坐下。
“恭喜。”
“謝謝你,貝芙麗。”
“你太客氣了,能登上《時代》雜誌封面,這是很了不起的事情。”
貝芙麗眨眨眼睛,“看來真和王濛說的一樣,你比他出色的多。”
“沒沒沒。”
江弦那叫一個謙虛,“王老師一直都是我的偶像。”
“哈哈。”
貝芙麗笑了起來。
聖誕節前夕,所有的作家都開始準備最後的講演,這是愛荷華國際寫作計劃派發給他們唯一的任務。
計劃的工作人員分配了小組,江弦和茹誌鵑、王安憶、陳映真以及幾位臺省作家是同一組。
他們是按照地區分的。
還有按照意識形態分配的。
這又導致了一件奇怪的事情發生。
因爲有一個西德作家,這個作家原先生活在東德,剛好和東德女作家達妮卡是同一個小城裏的朋友。
結果她背叛了東德,跑到了西德。
這下就尷尬了。
這個西德的女作家想要和羅馬尼亞、保加利亞、匈牙利這些東歐社會主義國家的成員在一起。
可是東歐的社會主義國家的人不要她。
因爲在這些作家看來,她是叛徒,她跑到西德去了。
於是工作人員只好把她放在芬蘭、法國這些西歐國家成員組成的小組。
但她又不願意去。
因爲自從她跑到西德去,她就很不喜歡資本x義體制,也不願意歸屬西方。
這樣就很尷尬,因爲這個人沒地方去了。
那邊不要她,這邊她又不要去。
最後在她最苦悶的時候,她喝醉了酒,跳進了愛荷華河裏去。
得知這個消息以後,所有的作家都感到不可思議,心情也都蒙上了一層塵埃,同時也更加珍視起這段來之不易的相遇。
作家們爲她準備了一場小小的緬懷儀式。
江弦也參加了這次緬懷。
結束以後,在他和朱琳一同回家的路上,二人看到一羣大學生簇擁在一起,像是在聽什麼東西。
於是湊過去看了一眼,是幾個人在學生之中作講演,而且還是中國人,只是說的內容讓朱琳聽得皺眉。
“這些人怎麼胡說八道?”
“別跟他們生氣,這種人在美國很多的。”江弦說。
這些人從大陸來美辦刊物、拉班子、做講演,將自己標榜爲“民主”、“自由”衛士。
然後這些“民主”、“自由”衛士,說些顛倒黑白的話,這反而成了他們在美國立足的資本。
江弦習慣了這種事,朱琳卻忿忿不平,回家以後始終是悶悶不樂,抱着小小陛下的時候,又忍不住晃了陣兒神。
“怎麼了今天?”江弦察覺到她的異常。
“沒事。”
“你看你像沒事兒的樣子?”
“我就是有點不忿。”
朱琳說,“是,我們遭受了挫折,走了彎路,付出了代價,但是這些代價怎麼能被那些人拿來當做自己的資本。”
“就因爲這個啊。”江弦笑了笑。
“這個還不夠讓人生氣麼?”朱琳說。
她是正經長在紅旗下的,眼裏自然揉不得這些沙子。
江弦輕笑着賣個關子。
“你明天來聽我們的講演,聽完或許會好受一些。”
“你們講演什麼?”
“你聽了就知道了。”,江弦說。
“現在,睡覺。”
“嗯?”
朱琳一陣好奇,又察覺到一隻不規矩的大手,嗔怒一聲。
“呀,孩子還沒睡呢.”
一夜無話。
翌日,下午三點。
中國作家報告會召開。
作爲“寫作計劃”最重要的任務,報告會邀請了很多人來參加,有愛荷華大學的學生、留學生,有“寫作計劃”的工作人員,也有中國駐美大使派來的代表。
簡單致辭以後,報告就開始,
先是年齡大的講,像陳映真和茹誌鵑他們,輪到七等生時,他講到一個臺省的鬼才批評家,李敖。
這個李敖無所不批評,誰也逃不出他的掌心,他什麼人都罵,還罵三毛:“臺省又那麼多受苦人,她卻跑到沙漠去大發憐憫。”
這就導致臺省人都很討厭他,很想幹掉這個傢伙,當局只好把他保護起來。
“爲什麼?”朱琳聽得不解。
“因爲不管他被誰幹掉,都會被懷疑是當局幹掉的。”江弦笑着解釋說。
七等生講完,便輪到江弦。
他帶着幾分鬆弛站上臺去,很快吸引來所有人的注意。
對於“寫作計劃”的所有作家來說,江弦無疑是最特殊的一位。
對他要講的內容,所有人心中掛滿期待。
“我先講一個故事。”
江弦用英語說:
“斯大林的女兒在蘇俄時期不同意她父親的種種作爲,於是與他劃清界限,不姓父親的姓了。”
“可是當她在印度逃入美國大使館的時候,當使館官員考慮收否收留她的時刻,她又只好端出自己久已不姓的父姓,擡出了斯大林的名字。”
各國作家的講演基本都離不開本國,也離不開政治。
所有人都從這個故事之中嗅出,江弦的講演也融入了這些因素。
只聽江弦繼續道:
“來美國以後,我見到很多大談‘民主’、‘自由’的衛士。”
朱琳一下子想起昨天讓她感到生氣的事情。
江弦所說的,應該就是那些人。
“‘民主’、‘自由’,在我看來,在我們那兒不是不可以討論的。”
“我也從不認爲歌頌就是愛,批評就是背叛。”
“形而上學的危害,我們已經有了教訓。”
“我不得不說,我們國家的每個人如今都懷着一種急切的心情,希望早日脫掉落後的帽子,希望擺脫封建的殘餘。”
“來到美國以後,我更是發現,就是許多美國的同胞,也跟着祖國的強弱而沉沉浮浮,而竭盡自己之所能。”
“我們急切,我們奮鬥。”
“對某些挫折、失誤,我們會懊惱、會埋怨,甚至會恨、會罵。”
“因爲我們和我們的國家同命運,共禍福。”
“風風火火,跌爬滾翻,哪怕是在沉重的名稱下奉獻自己,我們都和我們無可選擇的祖國在一起。”
“但可悲的是,這些‘衛士’居然將這些當做自己的資本。”
“更讓我爲他們感到可惜的是,這些東西一旦成爲他們的本錢,‘衛士們’也便失去了他們立腳的大地,最後他們賣的是什麼東西,就難說了。”
“.”
“最後,我想說。”
“斯大林的女兒也會在最危難的時候提起斯大林的名字。”
“因爲她知道,這是她身上最值錢的東西。”
江弦輕輕鞠躬。
下一瞬,臺下爆發出激烈且持久的掌聲。
“說的好!”
“說的真好!”
一名“寫作計劃”的工作人員,來自臺省小蔡激動地拍着手,和身旁的朱琳說。
“我知道,你們挺不容易的,不容易,你們當年接過的是一個爛攤子,但是建設的太快了,太驚人了!”
“有個美國經濟學家說過,你們這二十年增長的產值,超過英國工業革命一百年所增長的。”
“別看臺省這些年生活不錯,挺繁榮,可是靠不住,沒有自己的基礎工業,說不定哪一天別的國家不要它了。”
“反倒是那位老人家,很有智慧。”
“自力更生是有道理的!”
“我特煩好多大陸來的人抱怨‘我們生活的多麼苦’。”
“我沒話說,我沒權說。”
“可是苦了這麼多年,有收穫,大有收穫,沒有白苦,好多第三世界的國家都看着中國呢。”
“我做管理員,半體力勞動,白天做苦工,晚上看資料,到處去找資料,我何嘗不苦呢?”
“而且我又不是中國人,也不是美國人,我什麼也不是”
小蔡說着說着,竟然有些哽咽。
朱琳也理解,她是被江弦的一番發言觸動到了,這才勾出了這些藏在心底的話。
但這也驗證了,江弦的這場講演,絕對是擲地有聲的,代表了自己,也代表自己國家,立場鮮明,也飽含意義。
講演完成以後,大使館的代表範梓彬都來和江弦握手。
“好,講的很好!江弦同志是吧。”
“同志你好。”
“哎呀,剛纔講的,真知灼見啊,我非常認同,應該讓新華社的同志記錄下來,報道在國內。”範梓彬讚歎說。
“喲,謝謝、謝謝。”江弦用力和範梓彬握了握手。
又聽他道:“有沒有興趣來幹外交?”
“幹外交?”
江弦詫異一陣兒,看着範梓彬,馬上反應過來,這是得到人家賞識了。
“您和我開玩笑了,我哪能幹得了那個,我這人難當什麼大任,只能寫寫。”
“唉,好吧。”範梓彬聽出江弦言外的拒絕之意,見他無心此道,也不好再說什麼。
只是看着江弦,心裏那叫一個不捨。
這小夥子!
這嘴,這筆桿子。
幹外交絕對是一塊兒好材料啊!
這份才情,寫什麼?
真是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