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號上午八點多,因爲今天是星期天的緣故,本來應該休息的高局長是特意趕到單位來,聽取李言誠的彙報。
此刻在高局長辦公室彙報工作的李言誠還不知道,又要有人開始給他下套了。
“辛苦了言誠同志,喝茶……”高局長含笑抬手指了指茶幾上的茶杯。
雖然這位李副局長在彙報中沒提自己同樣兩天兩夜沒睡覺,只說了總隊一起過去的朱副總和一線偵查員和柔懷縣局的同志們不眠不休的奮戰了兩天。
但高局剛纔就聽說了,其實一線偵查員這兩晚上還都休息了幾個小時,而這位李副局長和那位朱副總過去後也是一直都沒休息。
主持召開案情分析會,親自去現場查看,親自審訊犯罪嫌疑人,親自參與制定抓捕計劃,從到了柔懷就忙的沒停下來,哦,如果不是警惕性高,還差點讓人給下套了。
對了,還順帶着挖出來了系列案件的一點線索。
嘖嘖,高局長有些感慨,上級這是給他派了個什麼樣的副手啊,社會局那幫子人辦案都是這麼拼命的嗎?
“言誠同志,案子辦的很漂亮,值得表揚,你兼着總隊長一職,該給同志們請功就要請功,但是……”
這倆字一出,讓李言誠微微一怔,這咋還有但是呢?
“但是,言誠同志,有一點我要批評你。”
“呃……局長您請說,我哪裏做的不好以後一定改正。”
“不是做的不好。”高局長擺了擺手,又順手拿起茶幾上的煙給李言誠丟了一根過去,等點上後他接着說道:“是做的太好,你們社會局以前的辦案形式是什麼樣的我不太清楚,是不是說所有事情都要領導親歷親爲,我也不太瞭解。
在咱們這裏,當領導的,有他需要做的工作,一線偵查員有他們份內的工作,分工比較明確,當一名領導,對一些具體的事情或者說案子,可以表達出關心,可以特意做指示,但你不能把一線偵查員的工作也給搶的幹了。
是,你這樣做可能會贏得一線民警的尊重和喜愛,咱們這裏是公安局,專業性還是比較強的,不管怎麼說,能破案纔是真本事。
但你如果一直都這樣事事親歷親爲,無形中就會給一線民警養成一種惰性心理,讓他們有了等、靠、要的依賴,長此以往不利於隊伍建設。
而且,你一個人也不可能幹完所有人的工作吧?言誠同志,你覺得呢?”
“局長您說的對。”聽到高局長說的是這事兒,李言誠一邊在心底鬆了口氣,一邊十分贊同的點點頭。
“確實,其實大家各負其責,每個人都用心做好自己該做的事情,纔是最好的工作狀態,我這次之所以事事都要親歷親爲,也是有原因的。
我剛調過來,用很多人的話來說就是年紀輕輕的就身居高位,如果在工作中不能做出一些成績來,是很難服衆的。
這種情況肯定不會成爲常態化,我很清楚自己的工作職責,說句那啥點的話,能少做事兒,誰又願意多幹呢?”
“哈哈哈……”高局長十分爽朗的笑了起來。
等高局長的笑聲停歇下來後,李言誠又接着說道:“局長,我還要跟您說個事兒。”
“嗯,你說。”
“等這幾天我跟喬局長的工作交接完畢之後,我準備以後局裏這邊如果沒有什麼特別重要的事情的話,以後想盡可能的多在總隊那邊辦公。”
李言誠提的這個要求讓高局長感到有些驚訝,他是真的沒想到,這位李副局長竟然會想將自己的常駐辦公地點放到總隊去。
但轉念一想又覺得還算是正常,這位畢竟還身兼刑偵總隊總隊長一職,在總隊那邊辦公也算是合理,而且還非常務實。
這讓高局長對李言誠的好感度是大幅提升。
他比較喜歡跟務實的人打交道,在他心中,只要工作幹好了,其他什麼的都好商量。
“可以”高局長點點頭說道:“我聽向陽主任說,關於給你配的通信員和司機,你打算將在社會局總部時就一直爲你服務的管衛東同志調過來,準備讓他一人身兼兩職?”
他口中所說的向陽主任就是辦公室劉主任。
“對,局長您也知道,我身上還有其他需要保密的工作,尤其是保健組那邊,在我身邊當通信員和司機肯定會接觸到這些,如果換個新人,社會局那邊就要重新走一遍審查流程。
這種流程沒有幾個月的時間根本走不完,實在是太麻煩,剛好衛東同志也願意繼續跟着我,所以我就琢磨着,乾脆繼續用他,省心。”
對哦!
李言誠這麼一說,高局長馬上就反應過來了,這位身邊還確實不能隨便派人,像祕書、司機這類肯定能接觸到所服務之人大量祕密的工作人員,想留在這位身邊,必須得經過社會局的嚴格審查,不過……
“言誠同志,讓管衛東同志一人身兼兩職不是不行,但會不會對工作有影響?還有啊,我的建議是,你以後要出門的話,最好不要單獨開車,單獨行動。
這次在柔懷,如果不是當時剛好文濤同志和東君同志都在,有些事情你就是長嘴都說不清。
畢竟,對於那些用心險惡之輩來說,事情究竟發生過還是沒發生過都無所謂,他們要的不過是把水攪渾而已。”
高局長深深的看了眼李言誠,發生在柔懷的事情給他也嚇的出了一身冷汗。
剛上任的副局長要是真的被人栽贓成功,柔懷乃至京市會不會發生“地震”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肯定是要提前退休的。
退不退休的他不在乎,本身年齡也已經都到了,但兢兢業業工作,清白了一輩子的老高同志,可絕對不願意以這種方式退休。
所以,他是真心希望這位李副局長以後無論走到哪裏,身邊最好都帶着一個人,就算發生什麼事情了,起碼有個人證在。
管衛東調過來後,不管是幹祕書也好,通信員也罷,負責的工作都需要他經常留在辦公室,可司機不同,要跟着領導到處跑,讓他一人身兼這兩職,如果現在有手機也就罷了,方便聯繫。
關鍵是現在沒那玩意兒,他要是不留在辦公室,就勢必會造成很多人找李言誠找不到的局面,這其中要是有非常重要的工作需要他緊急辦理呢?就像是保健組那邊,有些病可沒辦法等人啊,真要是那樣,那就是耽誤事兒。
“您說的這個我也考慮過,我初步的想法是,非特殊情況我要是出去的話,會從局裏的司機班,或者總隊那邊找個臨時司機。”
見李言誠確實有考慮,也說出了一個比較合理的解決方案,高局長在心底暗自鬆了口氣。
他是真擔心這位李副局長年輕氣盛,不願意接受別人的建議,現在看來,這位雖然年輕,卻並不是那種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對此李言誠也表示很無奈,因爲一旦發生了那種栽贓陷害的事情,當事人就會陷入到一個需要自證清白的怪圈當中。
這種情況別說是現在了,哪怕到了幾十年之後,不也依然如此嗎,更別提現在實行的還是那令人無比腎疼的有罪推斷。
這種栽贓陷害的手法其實特別低級,但又特別好用,因爲未必需要必須成功,只要讓足夠多的人知道這事兒就可以。
而且,有些事情最終其實也查不清楚到底是真是假,就比如現在有個女人抱過來一個還在襁褓中的孩子,只要你跟找個女人有過接觸,不一定非要是那種關係,然後她抱來的那個孩子又剛好跟你是同一種血型,就目前無法做親子鑑定的情形下,你說不是你的孩子,根本就說不清。
栽贓陷害你的人,要的就是這種說不清,這種效果,這樣他們的目的也就達到了。
當你身上發生了這種事情,雖然可能大家都知道你是被冤枉的,但正是這種說不清,當將來組織上決定提拔你的時候,就必然會有人跳出來強烈反對。
反對的藉口還讓人無可辯駁。
這就相當於是把這個人的政治生涯提前斷絕了。
這種事情如果發生在李言誠身上,就算他老丈杆子是第一副總也不好使。
當然,這裏有個前提條件,那就是李言誠不會那種特殊審訊的方法,但這是不可能的。
所以,想用這種方法栽贓陷害他,基本是不可能的。
但有的人不知道啊!
他掌握的這種特殊審訊方法,現在知道的人雖然不少,可只要不是在政法系統工作的,而且還得是在一線的或者是主要領導,外人知道這件事情的並不多。
最起碼那位老杜就不清楚這個,否則,他也不會想着要找李言誠的麻煩了,躲還來不及呢。
……
那位不知道自己即將要墜入萬丈深淵的老杜,從辦公室離開後也沒讓司機開車,而是獨自一人步行去到了他要去的目的地。
在那裏,他也沒呆多長時間就離開了。
給李言誠找麻煩,在得知柔懷那邊出事後,他昨天就做好了安排。
剛纔跟老領導說,他並不是想要徵求意見,只是通知一聲,也就是說,不管那位主任同意還是不同意,該做的事情他都會做。
這是他的孤注一擲,也是最後一搏,能成不能成他也不清楚,他只知道,如果什麼也不做,那連度過這一關的百分之零點一的可能性都沒有。
至於說萬一失敗了會不會帶來什麼更糟的後果,那根本不是他需要考慮的,要是連現在都沒有了,又何談未來。
就比如李言誠在部隊上學的戰場急救,在戰場上救傷員,根本就不考慮什麼感染什麼無菌之類的,先將命救下來纔是第一位的,只有人活着,才能考慮後邊的問題,如果人都沒了,再不會感染,再無菌又能怎樣,沒有任何意義。
現在老杜就是那個正在進行戰場急救的大夫,唯一不同的是,他這個大夫要救的是他自己的命。
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離開後,原本已經安排好了的事情已經在悄然間發生了變化。
“江哥,這杜老頭明顯是給咱們也下了個套啊,那可是市公安局的副局長,咱姑且不說他是分管什麼工作的。”
說到這裏,說話之人擺了下手:“無論是分管什麼的,哪怕是最沒什麼權的那個,也不是咱們能招惹的起的。
杜老頭光考慮他自己,讓咱們去做那齷齪事兒,這事兒到最後不論成不成,京市都是肯定不能呆了,那老頭自己屁股上的髒東西擦不乾淨,惹出禍端來,現在卻讓咱們去給他頂雷。
事兒成了,咱們倒黴,事兒不成,那就更不用說,這買賣不管怎麼算都不劃算啊。”
坐在對面太師椅上的江哥靠在椅背上,頭微微揚起,閉着雙眼,也不知道他將手下這個兄弟的話聽進去沒,反正他就那樣坐在那裏一言不發。
說話之人等了半天見他不說話,張嘴剛想說什麼呢,那位江哥忽然就睜開了眼睛,見狀,這個人馬上又閉上了嘴巴。
“咚咚咚……”
就在江哥剛睜開眼睛之際,一陣敲門聲傳來。
“進來”
“江哥,呦,董哥您也在這兒啊。”
推門而入的是一個看上去二十左右,個頭不高的小年輕,進來後剛叫了一聲江哥,就看到屋裏還有另一個人,忙笑嘻嘻的打了個招呼,快步上前給倆人一人發了根菸。
姓董的接過煙衝他微笑着點點頭沒作聲。
“猴子,打聽到具體情況了嗎?”點上煙後,江哥沉聲問道。
“打聽到了一部分內容江哥。”說起正事兒,被叫做猴子的小年輕收斂起了臉上的笑容。
“坐,坐下說。”江哥抬手示意了一下,然後轉頭看向那個姓董的說道:“我昨天就派猴子出去查杜老頭想讓咱們栽贓的那位副局長的底細去了,一起聽聽吧,猴子你說說你打聽到的情況。”
姓董的挑了下眉頭,他還以爲江哥沒把這事兒往心裏放呢,看來是他想錯了。
“好嘞”猴子沒有什麼廢話,應了一聲後就開始介紹起自己經過多方打聽纔得到的部分資料。
“江哥,您讓我打聽的那位市局的李副局長是十二號纔剛上任,據說今年還不到四十,具體年齡不清楚。”
不到四十?
這個年齡讓那個江哥和那個姓董的都是一呆,隨即二人的臉色同時一變。
年齡不能說明什麼,但還不到四十的年齡就能身居高位,這就很可怕了。
那邊猴子繼續說道:“這位李副局長分管的是刑偵,同時他還兼任刑偵總隊的總隊長。”
聽到這裏,江哥的心裏已經開始打退堂鼓了,他就算不是體制內的人,也清楚刑偵工作是公安局所有工作中最具分量的那一個。
一位剛調來的副局長一來就能分管這項重要工作,同時還兼任刑偵總隊總隊長,怎麼可能是個易於之輩。
找這種人的麻煩,純粹就是壽星公上吊,嫌自己的命長了。
這還不算什麼,當他繼續聽下去的時候,猴子的下一句話就讓他差點沒跳起來,同時,心裏那僅存的一丁點念頭也徹底消失殆盡。
“對了江哥,這位李副局長調到市局之前在社會局工作,但具體是幹什麼的就不清楚了,您也知道,社會局那種單位也沒人敢瞎打聽。”
他後面說的這兩句已經沒人聽進去了,因爲那個江哥和姓董的兩個人此時已經徹底呆滯在了那裏。
社會局出來的?!
這個單位的人是敢隨便招惹的嗎?
見他們倆都愣在那裏了,猴子閉上了嘴巴,坐在那裏悶頭抽着煙。
他知道這兩個人爲什麼是這種反應,剛打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他的肝都是顫的,太嚇人了,更關鍵的是,他跟着的這個大哥竟然還準備找人家麻煩,這是找死,哪裏是找別人麻煩了。
剛纔過來的路上他就已經想通了,江哥如果知道這個消息後還不打算收手,他就打算跑路啊,連夜就跑,反正不管怎麼着,他是堅決不想捲進這個事情中去。
出來混是沒辦法,找不到工作,但凡能有個穩定點的工作,哪怕是臨時工,他都不會走上混社會這條路。
混是爲了餬口,爲了賺錢,不是爲了找死。
就算真想死,自己去買瓶耗子藥找個沒人的地兒一喝就行,哪裏用的着那麼麻煩。
“呼……”
過了一會兒,那位陷入呆滯中的江哥終於緩過神來,他長出一口氣後面色黢黑的向猴子吩咐道。
“猴子,你現在馬上去找小青,告訴她,放棄昨天商量好的那個計劃,收拾好東西立刻過來,我們撤。”
隨着他的話,姓董的和猴子二人的臉色肉眼可見的好轉起來,同時,兩個人原本緊繃的身體一下就放鬆了。
還好!
還好他們跟的這位大哥腦袋沒壞,知道惹不起躲得起這個道理,要是還非要頭鐵的硬弄下去,他們恐怕只有提桶跑路這一條路了。
“你們這是什麼表情?”
看到二人那忽然間就放鬆的表情,江哥有些哭笑不得的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