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世大宋。
時間匆匆而過。
轉眼已是靖康二年,五月中。
長江水汽裹挾着初夏的悶熱,充斥着江寧府的大街小巷。
街市開張,販夫走卒吆喝聲此起彼伏。
但不同是,往日裏的高門大戶,卻是大門洞開,看着很是蕭條荒涼,只有伎倆車馬駛過。
一座座街道兩邊的茶樓酒肆裏。
壓低嗓音的交談此起彼伏,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時瞥向城東那座被重兵把守的驛館。
此時,欽差行轅。
秦檜站在二樓窗前,手裏捧着茶盞。
一襲常服,頭髮用一根木簪簡單束起,模樣氣質,很是儒雅。
任誰來了,看着他的模樣,都不會想到這位年僅三十五六歲的中年男人,會是如今站在朝堂之上,權力巔峯的那位中書令秦相!
樓下院子裏。
一隊皇城司的親從官,正將十幾口,貼滿封條的大木箱裝上馬車。
箱子很沉,需要四個壯漢才能抬起一箱,車輪碾過青石板時,更是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那是剛從本地豪商,沈家抄沒的白銀八萬兩,黃金三千兩,銅錢不計其數,還有數萬石,摺合後統計的歷年積欠的田賦糧米。
“秦相,”幕僚輕手輕腳地走進來,遞上一份名錄,道:“這是今日審理的第七家。”
“家主沈萬全已招供,承認自政和年間起,通過賄賂戶部員外郎,隱匿田畝四千七百頃,偷逃賦稅折銀十一萬兩。”
“此外......”幕僚頓了頓,壓低聲音:“搜出其與金國商隊往來的書信三封,雖未涉及軍情,但確屬違禁,不過......”
“通敵。”秦檜淡淡吐出兩個字,直接定了掉,“按律該如何?”
聽到這溫和,卻聽着讓人頭皮發麻的話,幕僚還是開口,道:“抄沒家產,主犯斬立決,十六歲以上男丁流三千裏,女眷沒入官婢。”
“那就這麼辦。”秦檜終於轉過身,將茶杯放在桌上,“不過,沈萬全若能再捐出藏匿的二十萬石糧,可改判流放。”
“告訴他,糧食運到汴京之日,就是他啓程去嶺南之時。”
幕僚瞳孔微縮,但還是立刻躬身。
所謂藏匿的二十萬石糧,其實是秦檜根據沈家田產和歷年收成推算出的數字。
可能真有,也可能是逼他變賣家產湊出來的。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糧食要北上。
秦檜走到書案前,案上堆着厚厚幾摞賬冊和供狀。
三個月的時間,他從汴京南下,經應天府、揚州,如今到江寧,一路如犁庭掃穴。
手段可謂是簡單粗暴。
每到一地,先以“籌北伐糧餉、清前朝積弊”之名,調閱地方稅賦檔案和刑獄卷宗,找出那些陳年舊案和賬目漏洞。
然後,皇城司的親事官,就會恰到好處地發現新的證據。
可能是某封不該存在的書信,或是某個失蹤證人突然“出現”的供詞,當然還有從宅邸地下挖出的,刻着女真文字的金器。
罪名都是現成的,通敵、貪腐、隱匿田產、偷逃國稅。
每一個都夠抄家,夠殺頭!
至於這裏頭有多少水分和誣陷,跟在秦檜身邊的人即便知道,也不敢說什麼。
“相爺,”另一名幕僚匆匆上樓,道:“府學的一羣生員,還有幾位致仕的老大人,聚在驛館外,要求面見欽差。”
秦檜聞言,倒是並不意外,只是平淡道:“多少人?”
“約兩百餘衆。爲首的是前禮部侍郎,周大人的公子,還有陸夫子的門生。”
秦檜點了點頭,走到窗邊,掀開簾子一角向下望去。
只見驛館外的街道果然黑壓壓一片。
多是青衫儒巾的讀書人,也有幾位白髮老者站在前列。
人羣還算剋制,沒有喧譁,只是靜靜地站着,不過每個人臉上都是一片決然之色。
大有一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架勢。
“讓他們推舉三人進來,”秦檜說着,放下簾子,“本相只給他們一刻鐘的時間。”
很快,三名代表被帶上樓。
一位是周老侍郎的公子,三十多歲,面容儒雅但眼神憤懣。
一位是陸門的中年學者,蓄着短鬚。
還有一位讓秦檜略微意外,竟是個女子,看起來不到二十,素衣布裙,但腰桿挺得筆直。
“學生周瑾,拜見秦相。”周公子率先行禮,姿態無可挑剔,但語氣生硬。
“免禮。”秦檜坐在主位上,沒有讓人看茶,“諸君聚衆於此,所爲何事?”
周瑾深吸一口氣,開始當着眼前這位,如今站在大宋巔峯的秦相,慷慨呈辭。
一時間,房間裏,全都是周瑾的聲音。
而面對周瑾的激憤之言,秦檜全程靜靜聽着,只是等他說完後,這才緩緩開口。
“你說本相羅織罪名?”
“那沈萬全隱匿田產四千七百頃,可是事實?”
“他偷逃賦稅十一萬兩,可是事實?”
“戶部員外郎收其賄賂,爲其遮掩,三年前已病故,但其子昨日已招供……………”
“贓銀尚藏在祖宅地窖中,這可是事實?”
一連串,鐵一般的事實質問,讓周瑾的臉,頓時漲紅了。
“這些人,縱然有罪,也當依律審理,明正典刑!豈能如秦相這般,以籌措軍餉之名,行抄掠之實?”
“學生聽聞,秦相在揚州,三日抄沒十二家,得銀百萬兩。在真州,五日追繳積糧米三十萬石。”
“這哪裏是查案,這分明是......”
“分明是什麼?”聽到這裏,秦檜抬眼,打斷他,“分明是在爲北伐籌備軍資?分明是在爲朝廷收回本屬於國庫的錢糧?”
“金兵圍汴京時,守城將士三日喫不到一頓飽飯,你現在跟本相談體統?”
說話間,秦檜站起身,走到周瑾面前。
明明比對方矮了半個頭,氣勢卻壓得人喘不過氣,“你說依律審理。好,本相問你,若依律,沈萬全該當何罪?”
周瑾咬牙,道:“按《宋刑統》,隱匿田產,罪止一百,徒三年。”
“那是太平年景的算法。”秦檜的聲音冷下來,“現在是靖康二年,國難就在不久前!”
“朝廷要北伐雪恥,重整河山,需要錢糧,軍需物資!那些囤積居奇,偷逃國稅、吸食民脂民膏的蛀蟲,本相沒有將他們全部吊死在城門口,已經是看在體統的份上了!”
“......你!”周瑾渾身發抖。
“至於你們,”秦檜的目光掃過三人,也不打算跟這些人廢話了,“聚衆圍堵欽差行轅,按律可視爲衝擊官署、圖謀不軌。”
“本相念你們年少無知,又是受人煽動,不予追究。”
說着,秦檜轉身走回座位坐下,提筆在一張空白公文上寫字。
“回去告訴外面的人散了吧。
“北伐是國策,籌措糧餉是皇命。誰若再敢阻撓,”說話間,筆尖一頓,墨跡在紙上開一個黑點,“本相不介意多抄幾家!”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沒什麼可談的了。
周瑾和那中年學者臉色慘白,行禮告退。唯獨那名素衣女子沒有動。
秦檜抬眼看她,道:“你還有事?”
女子抬起頭,眸眼很是明亮,不是養在深閨的那種柔美,而是一種帶着銳氣的清澈。
房間裏死一般寂靜。
連窗外的蟬鳴都彷彿瞬間停了。
秦檜看着女子,看了很久。久到女子額角滲出細汗,但依然倔強地昂着頭。
“你叫什麼名字?”秦檜慢條斯理的問。
一般情況下,這等普通女子,自然是沒有資格跟自己平等對話的。
不過既然是下面那些江南各階推出的人,顯然來歷不簡單。
“民女姓林,名素衣。”
“林素衣。”秦檜重複了一遍,點點頭,“好名字。”
他放下筆,將那紙公文摺好,遞給旁邊的幕僚,道:“發往汴京,呈報陛下。”
“江寧府籌措軍餉事畢,計得銀四十二萬兩,糧二十八萬石,銅鐵木料若幹。
“不日押運北上。”
安排完這一切後,秦檜這纔看向林素衣。
林、陳、王,是江寧府,傳承悠久的三大書香門第,族中進士輩出,門生故吏遍佈江南。
雖不似沈萬全那般豪富,但在士林中的影響力根深蒂固。
不過讓他沒有想到的是,江南士林,竟然派了一個女子來?
“家父林牧之,現任國子監司業。”擔心秦檜會把自己也趕出去的林素衣,立刻自報家門,聲音清晰平穩,道:
“奉族中諸位叔伯之命,特來面見秦相。”
國子監司業,清貴閒職,卻是士林清流。
派女兒前來,既顯示了重視,又留有轉圜餘地,萬一搞砸了,也可以用,女子之言,可視爲“家眷不懂事”。
老狐狸們的算盤打得精。
“林司業的千金。”秦檜點點頭,示意她坐下。
見此,林素衣卻是沒有坐,依然站着,目光坦然看向秦檜,道:
“林家有幾事不明,想請秦相解惑。”
“秦相南下,所行雷霆手段,是爲籌餉,還是爲立威?是爲北伐,還是爲清除異己?”
問題直白而尖銳,比周瑾更白,不過林素以這次是代表江南士林的,自然是明牌了。
爲的就是儘快弄清楚秦檜的目的。
秦檜笑了,笑意未達眼底:“林姑娘以爲呢?”
“民女不敢妄揣上意。”林素衣垂下眼簾,輕聲道:“只是秦相可知,江南士紳,並非皆是沈萬全之流。”
“多數族產,乃世代耕讀積累,所納賦稅,從不拖欠。”
“如今秦相以通敵、貪腐之名,廣羅案卷,牽連日廣,人心惶惶。”
“長此以往,恐北伐之糧未集,江南之地先亂。”
“你在威脅本相?”秦檜語氣平淡。
影響北伐?開什麼玩笑。
在未來大軍面前,金國這些國家早就覆滅,只是如今消息還沒有傳到江南罷了。
等到再過些時日,金國、大理、吐蕃這些小國覆滅的消息傳來,他們也會知道一切。
什麼籌集錢糧,不過是一場笑話。
此行目的,說白了就兩個,首先就是宰一遍狗大戶,其次就是立威!
“民女在陳述事實。”林素衣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道:“秦相需要錢糧,江南有。但取之有道,罰之需有據。”
“若秦相願稍緩峻烈,明示章程,我林、陳、王三家,願帶頭捐輸。”
“不是被迫,是心甘情願,並勸說關聯族親效仿。所求者,唯一個理字,一個公字。”
談判來了。
秦檜心中瞭然。
這些百年世家看清了無法硬抗,便改用軟刀子。
他們願意出錢出糧,甚至幫忙勸說別人,以此來換取“按規矩辦事”的承諾,保住他們最看重的體面和將來不被清算的保障。
派一個年輕女子來談,進退自如,真是好算計。
當然,這裏頭恐怕也有那些商族大戶,求到了這些士紳大族的頭上。
“好一個公理二字,”秦檜語氣緩緩,“林姑娘,你讀過史書。可知歷朝歷代,大變革之際,哪有那麼多溫文爾雅的公理?”
“商鞅變法,徙木立信,靠的是刀。”
“王安石變法,青苗募役,靠的是權。”
“如今風雨飄搖之際,非常之時,若事事依循舊理,處處講究舊公,金兵再來時,是跟他們講理,還是講公?”
秦檜站起身,來到林素衣面前。
“本相可以給你三家一個承諾,從今日起,案卷審理,證據需更紮實,程序需更公開。”
“不過,該追的錢糧,一粒米不能少。該罰的人,一個不能漏。你們三家願意帶頭,很好。本相會記下這份情。”
“但若以爲藉此就能裹挾朝廷,討價還價,或是暗中串聯,阻撓新政,沈萬全的下場,就是榜樣。”
林素衣臉色微微發白,但依然挺直脊樑,倔強,道:“秦相之言,民女必當一字不漏,轉告族老。”
“嗯。”秦檜回到座位,提起筆,“另外,轉告令尊,國子監司業之職,關乎爲國育才。”
“北方戰亂,典籍散佚,本相已奏請陛下,於江南設紹武書局,廣募賢才,勘經典,印製書籍,分發各州府學。”
“令尊學問淵博,正堪大用。’
這既是拉攏,也是更進一步的控制。
林素衣何等聰慧,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她深深一禮,這一次,腰彎得更低,道:“謝秦相提拔,我會轉告父親。”
“去吧。”
林素衣退下了。
房間裏重新歸於寂靜。
秦檜看向窗外,暮色已濃,萬家燈火次第亮起。
“相爺,真要對他們網開一面?”幕僚低聲問。
“網開一面?”秦檜冷笑,道:“不,這是分而化之。”
“給他們一點體面,他們就會主動幫你去說服其他人交出錢糧。”
“等大部分人都交了,剩下的那幾個冥頑不靈的,收拾起來豈不更容易?”
說着,秦檜提起筆,開始寫今日的奏報。
幕僚看着秦檜的背影,眼神複雜,他知道秦相此行,算是把江南士族、豪門給得罪完了。
等到真相揭開,到時候就是不死不休了。
說什麼商鞅變法,秦相以後得結果,怕是不會比商鞅好多少,甚至更慘。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