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衣人吞噬寶瓶中萬千冤魂,無聲無息,卻比任何血腥的場面更令人膽寒。
精純的魂力化作涓涓細流,沒入體內。
四下死寂無聲,唯有幽綠鬼火不安地跳動,映照着萬妖驚恐匍匐的身影。
待最後一絲魂力被吞噬殆盡,那黑色寶瓶微微一亮,旋即黯淡,彷彿也失去了所有靈性。
賞罰天帝收回手,寬大兜帽微側,似乎看了一眼躬身立在旁的吞天大王。
他的聲音響起,其中帶着沙啞,雖平淡無奇卻有一種凍結靈魂的冰冷與不容置疑。
話直接傳入吞天大王,以及下方所有屏息的妖物耳中:
“去幫本尊做一件事。”
吞天大王頭顱垂得更低,語氣無比恭順:“請天帝吩咐。”
“找到一個修士。”賞罰天帝的聲音毫無波瀾,像是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其名叫姜聞。將他帶來,或知其下落,速來稟報。”
“姜聞?”吞天大王明顯愣了一下,粗獷的臉上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疑惑。他仔細回想,衛州乃至周邊地界,有名有姓的仙門高手,世家傳人、散修大能,似乎並無此號人物。
他忍不住抬頭,小心翼翼地問道:“天帝,恕屬下愚鈍,這姜聞是何方神聖?修爲如何?屬下定當全力追查,只是.......若無名之輩,恐怕需費些周折。”
“嗯?”賞罰天帝的鼻音輕微上揚。
僅僅這一個音節,吞天大王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顫,彷彿被無形的重錘擊中,臉上瞬間血色盡褪,額角滲出冷汗。
他慌忙重新低下頭,聲音帶着驚懼:“屬下多嘴!屬下該死!天帝恕罪!屬下即刻下令,就算掘地三尺,也必將這姜聞找出!”
賞罰天帝不再看他,冷漠的聲音如同寒冰碎裂:“找到他。其他的,莫問。”
話音落下,也不見他有何動作,那籠罩全場的、令人窒息的威壓驟然消失。高座之上,那道黑色的身影已然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
只有那朵曾凝聚於空的十二品血蓮虛影,也緩緩消散,重新化作瀰漫的血煞霧氣,籠罩在望月城上空,但濃度似乎稀薄了一絲。
“呼??”
直到確認那恐怖的存在真的離去,廣場上的羣妖才如同溺水之人獲救般,大口喘息起來,竊竊私語聲中充滿了後怕。
許多妖物甚至癱軟在地,渾身妖力彷彿都被抽空。
在賞罰天帝面前,它們連仰望的資格都沒有,僅僅是其存在本身,就足以讓這些平日裏兇悍暴戾的妖魔心膽俱裂。
吞天大王也是暗自鬆了口氣,直起身來,臉上恢復了往日的威嚴,但眼底深處那一絲驚悸卻難以完全抹去。
他掃視下方依舊混亂的羣妖,洪聲道:“都聽見天帝法旨了嗎?尋找修士姜聞,乃當前第一要務!傳本王令,各山各洞,各方妖衆,全力探查此人蹤跡!有功者,重賞!”
“是!大王!”衆妖齊聲應和,聲音卻遠不如先前歡呼“極樂妖國”時那般狂熱,反而帶着幾分劫後餘生的虛浮。
吞天大王頓了頓,繼續下令,聲音帶着一絲急迫:“此外,城中萬靈血煞陣需要更多的祭品,不可懈怠!爾等繼續外出,抓捕血食,獻祭大陣,助其早日徹底成型!陣法若成,天帝神通更進一步,吾等皆有無量前程!”
“謹遵大王號令!”
隨着吞天大王身影化作雲返回中央宮殿,廣場上的羣妖也逐漸散去,各自領命,或三五成羣商議如何尋找那“姜聞”,或摩拳擦掌準備再次外出狩獵。
姜聞所化的狼妖,混在散去的妖羣中,狼瞳之內一片平靜。
“找我?”他心中念頭飛轉,“這賞罰天帝,竟在此時此地,指名道姓尋我?莫不是有何陰謀?”
那日羽雲族須彌幻境中一戰,賞罰天帝不如他。被他與姜文姬聯手呵退,如今看來是想尋回場子?姜聞想起當初賞罰天帝放下的狠話,覺得此事沒那麼簡單,或許此獠還有更深之謀。
“唉,終歸是個禍害。”姜聞心中嘆道。大乾之世越發的混亂,賞罰天帝不過其一罷了。正神道四大天尊,或許皆會現身於世上。對於大乾億兆蒼生而言,該是多大的災禍。
諸妖再起,邪神歸世。三災六劫已然成禍,仙門皆是有些自身難保。大亂之世,當初與常明子所說的也是無二。
罷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無論何種原因,被這等存在盯上,都絕非好事。此地更非久留之所。
看着周圍妖物紛紛領命,準備四散而去,姜聞靈機一動,生出一計。
他悄然脫離妖羣,尋了一處斷壁殘垣的陰影角落。神識掃過,確認四周暫無大妖注意,他手掐法訣,周身妖氣一陣波動。
下一刻,一個穿着破爛麻衣,面帶菜色、眼神驚恐無助的中年凡人男子,便出現在了角落。
這男子瑟瑟發抖,彷彿剛剛從某個藏身之地被驚出,正是姜聞以變化之術幻化而成。
姜聞所化的狼妖,則故意弄出些聲響,低吼一聲,一把擒住了這個“凡人”。
那“凡人”嚇得哇哇大叫,拼命掙扎,卻無濟於事。
這動靜立刻吸引了附近幾名正準備外出的小妖。
“嘿!狼妖兄弟,手腳夠快啊!這就抓到血食了?”一隻獾妖咧着嘴笑道。
姜聞所化的狼妖故意甕聲甕氣,帶着幾分“憨直”說道:“運氣好,這廝躲在城外不遠處的樹林裏,被俺嗅到了。正好,俺初來乍到,不知這獻祭血食,該送往何處?免得走錯了地方,衝撞了哪位大王。”
那獾妖不疑有他,用爪子指了指內城深處,隱隱有血色光柱衝起的方位:“瞧見沒?就往那血色最濃的地方去!那裏有專門的執事兵接收,投入陣眼即可。快去吧,這可是大功一件!”
“多謝指點!”姜聞所化的狼妖低吼一聲,利爪“緊緊”扣住那不斷哀嚎求饒的“凡人”,拖曳着他,朝着妖所指的方向,大步流星而去。
他步伐沉穩,心中卻是一片冷然。
提着這以假亂真的“血食”,他正大光明地走向了這座萬靈血煞陣的陣眼核心之處。
沿途雖有妖兵巡邏盤查,但見他手中提着的“新鮮血食”,以及那指嚮明確的煞氣源頭,都只是隨意打量幾眼便予以放行。
越往深處,空氣中的血腥味越發濃重,煞氣幾乎凝成液態,呼吸間都感到刺痛。
地面開始浮現出暗紅色的複雜陣紋,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動,汲取着瀰漫的死氣與怨力。
姜聞能感覺到,懷中紫韻留下的那一截樹枝正在微微發顫,似乎對此地血煞極有興趣。
他不動聲色,一邊暗自抵禦煞氣侵蝕,一邊仔細觀察着沿途的陣法佈置與妖兵守衛,朝着那吞噬了無數生靈的陣眼一步步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