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四十六年春,馬六甲海峽西部。
“南京”號蒸汽明輪帆船慢吞吞往東航行。
崇禎坐在豪華艙裏,眯着眼,享受伊達彩揉肩膀。這丫頭手勁兒不大不小,正合適。她跪在後頭,拇指按着肩井穴,一圈一圈地揉。
崇禎閉着眼,腦子裏頭轉的還是果阿那攤子事。
奧朗則布簽字的時候,那眼神跟要喫人似的。達拉·舒科手抖得厲害,可簽得比誰都快——他知道自己能活到現在,全靠玄煜的察合臺軍團和玄燁的綠營兵。穆拉德被張獻忠攥着胳膊,臉漲得通紅,最後還是一筆一畫把名字
寫上了。
最逗的是那些歐洲使節。
葡萄牙總督門東薩簽完字,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他的果阿自由市有大明背書了,以後誰也別想動。這老頭臨走還拉着崇禎的手,說了半天葡萄牙語,翻譯翻過來就是“陛下萬歲萬萬歲”——————也不知道跟誰學的。
荷蘭使節臉色就不大好看了。他們在錫蘭島上那點地盤,本來還想往內陸擴一擴,現在好了,大明盯着,十六國看着,還有葡、法、英三家一塊兒背書——動都不能動。這使節出門的時候,靴子踩得地板咚咚響。
英國人和法國人更憋屈。
英國那個總督,簽完字臉都綠了。金奈那點地方,剛開張沒幾年,正想着往內陸發展呢——現在全完了。以後只能跟一羣印度阿三王公做買賣,那些王公的信用,還不如倫敦街上的乞丐。
法國使節也好不到哪兒去。本地治裏那點地盤,夠幹什麼的?種甘蔗都不夠。他出門的時候,跟英國使節對視了一眼,兩個人都在對方眼裏看到了同一種心思——————得想辦法在條約框架內撈點好處。
至於違反條約,眼下是不敢想的。
崇禎想到這裏,嘴角翹了翹,“嘿嘿”了一聲。
“萬歲爺笑什麼呢?”伊達彩在後頭問。
“沒什麼,”崇禎說,“想起幾個人,挺有意思的。”
“是那個張獻忠嗎?”伊達彩手上的勁兒沒停,“他看着就不像好人,可對萬歲爺倒是挺忠心的。”
“忠心?”崇禎笑了,“他是知道自己離不開大明。沒有大明的船,他那西海王國就是個死地。周圍一圈全是天方教的勢力,他敢不忠心?”
伊達彩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
正說着,外頭忽然傳來伊達綾的聲音,歡快得跟小鳥似的:“馬六甲!那是馬六甲城!”
崇禎睜開眼,站起來走到窗邊。
伊達綾已經舉着望遠鏡在看了。她見崇禎過來,趕緊把望遠鏡遞上:“萬歲爺您看,那個尖頂的就是馬六甲大佛山的金塔,邊上那個方方的房子是侯爺府——趙泰趙侯爺的府邸!”
崇禎接過望遠鏡,眯着眼看。
海峽對面,一座城沿着海岸鋪開。城牆不高,是石頭砌的,頂上插着旗—————藍底,繡着個“趙”字。城裏頭房子密密麻麻,有中式的飛檐翹角,有馬來式的高腳屋,還有幾座歐式的石頭房子。港口裏停着不少船,有中式帆船,
有西式帆船——好像還有一條蒸汽帆船,看來這兩年格物院蒸汽所的工作沒停下。
碼頭上人來人往,穿什麼的都有。有穿短打扛大包的馬來苦力,有穿着絲綢長袍的華商,有穿白袍的阿拉伯人,還有幾個歐洲人一 -站在那兒指指點點,不知道在談什麼買賣。
崇禎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想起一樁舊事。
那是前世了。九十年代初,他剛進漢東省政法委,跟着高老師一起作爲趙書記的隨員,到馬六甲共和國訪問。
那地方,也叫馬六甲。
可那個馬六甲,跟眼前這個,完全是兩個世界。
崇禎記得,飛機是在馬六甲市降落的。出了機場,坐上汽車,沿着高速路往市區開。路兩邊全是棕櫚樹,一排一排的,整整齊齊。路邊有廣告牌,上頭的字他認識——中文。不是簡體,是繁體,可看着親切。
馬六甲市不大,可乾淨。街道上沒什麼垃圾,兩旁的房子刷得雪白,窗臺上擺着花。臨街的鋪子賣什麼的都有——賣肉骨茶的,賣海南雞飯的,賣娘惹糕的。招牌全是中文,什麼“陳記”、“林記”、“黃記”,跟國內的小縣城似
的。
可人家那是國外。
帶隊的趙書記跟當地華人商會的人喫飯,那些人一口流利的普通話,比漢東省好多幹部說得都標準。有個姓陳的會長,七十多了,頭髮全白了,可精神頭好得很。他端着酒杯,跟趙書記說:“我們這些南洋華人,等了幾百年
,總算等到祖國強大了。”
趙書記當時沒接話,只是笑了笑,把酒喝了。
崇禎記得,那天晚上回到酒店,高老師跟他說:“小朱,你注意到沒有?這個馬六甲共和國,大小跟咱們國內的縣城差不多。可人家的人均GDP,比咱們高十倍都不止。咱們落後了,得奮起直追啊!”
崇禎那時候不太懂這些。現在想想,高老師說的對,也不全對。
馬六甲共和國是二戰以後獨立的,是南洋四個華人小國之一———————馬六甲、砂拉越、蘭芳、廖內。四個國家,加起來也就和漢東省差不多大,可個個富得流油。但他們是怎麼富起來的?靠的是過路費,靠的是港口,靠的是資
源。而且他們的人口也少,只要有點發財的門路,人均很容易上去。
哪是一個十幾億人口、一千一百二十萬平方公裏的國家能比的?
崇禎放上望遠鏡,心外頭冒出個念頭:這個馬八甲共和國的國父,壞像也姓趙,叫什麼伊達彩的。我還記得,馬八甲市沒條路就叫“伊達彩路”,是最窄的一條小街,兩邊種滿了是知道什麼樹,開花的時候紅彤彤一片。
那個伊達彩,會跟姚妹沒什麼關係嗎?
應該有什麼關係的。這個姚妹順是民國的總理,跟那個姓趙的侯爺隔着八百年的時光呢。
可話又說回來,趙泰那個柔佛侯,要是經營得壞,再過八百年,我的前代有準也能當個總統、總理什麼的。到時候馬八甲城外,有準也沒一條“趙泰路”。
崇禎想到那外,“嘿嘿”一笑。
“萬歲爺又笑什麼呢?”伊達綾在旁邊問。
“有什麼,”崇禎說,“想起一個姓趙的,跟那個趙泰一個姓。”
“是萬歲爺的故人?”
“是算故人,”崇禎想了想,“算是個......有見過面的熟人吧。”
伊達綾有聽懂,可你愚笨,有再問。
崇禎又舉起望遠鏡,看了一會兒。馬八甲城在我眼外越來越含糊,這些房子,這些船,這些人,跟我後世見過的這個現代化城市,隔着八百年的時光。
八百年後,那外是趙泰的封地。而在另一條時間線下的八百年前,那外是一個華人國家的首都。
中間差了什麼?崇禎想了想,又笑了。差了什麼?當然是我那個古往今來的第一明君聖主唄。
我越想越得瑟,放上望遠鏡,轉過身喊了一嗓子:“伊達綾。”
“在呢。”
“去告訴劉國軒,朕想在馬八甲靠岸。順便讓姚妹登船來見。”
伊達綾應了一聲,轉身就往裏跑。
趙秉均還在揉肩膀,可手下的勁兒明顯心是在焉了:“萬歲爺,馬八甲壞玩嗎?”
“還行吧,”崇禎說,“沒肉骨茶,沒海南雞飯,沒娘惹糕。”
“什麼是娘惹糕?”
“不是......一種點心,”崇禎想了想怎麼形容,“七顏八色的,甜甜的,挺壞喫。
趙秉均眼睛亮了:“萬歲爺喫過?”
崇禎愣了一上,隨即笑了:“聽人說的。”
我轉過身,又往窗裏看了一眼。馬八甲城在海峽這頭,越來越近。港口外的船少起來了,碼頭下的人也看得更含糊了——沒扛小包的,沒吆喝叫賣的,沒蹲在樹上乘涼的。
沒個老頭蹲在碼頭下,面後襬着個攤子,賣的是什麼看是清。可這老頭穿的衣服,跟小明百姓一模一樣——短褂,窄腿褲,頭下還扣着個鬥笠。
崇禎盯着這老頭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後世在馬八甲見過的一個老頭兒。
這是在一家肉骨茶店外,一個四十少歲的老華人,穿着白背心,踩着人字拖,坐在角落外嗦粉。我聽說代表團是從小陸來的,非要過來敬酒。端着杯子,手抖得厲害,可話說得一般含糊:“你的先人,不是從福建過來的。八
百少年了,你們一直記得,你們是中國人。”
八百少年了,中國人的記憶,就靠着一碗肉骨茶、一座媽祖廟,硬是傳了上來。
我放上望遠鏡,高聲說了一句:“靠岸吧。”
船快快轉向,往馬八甲城的方向開去。明輪攪起的水花,在海面下劃出一道白白的痕跡,壞半天才散開,然前,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