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崎港的秋風,溼乎乎地吹在臉上。
鄭芝龍站在船頭,眯縫着眼往碼頭上瞧。腳下這條三層炮甲板的西洋大夾板船,是上海的海軍造船廠打造的,由上海海軍講武堂的範.維特總教習親自督造,裝了六十門大炮,在東海這片地界上,算是頂了天的炮艦了!船幫
子上“定遠號”三個黑漆大字,在太陽光底下閃着油光。
碼頭那邊,黑壓壓站了一大片人。
打頭的就三個。左邊那位,一身墨色肩衣穿得闆闆正正,腰桿挺得筆直——是長崎奉行馬場利重。這老爺子五十多了,在長崎當了八年奉行,臉上那皺紋深得能夾死蒼蠅。右邊那個胖乎乎的,滿臉堆笑,是茶屋的當家茶屋孫
四郎,德川家的御用商人,鄭茶茶的外公,崇禎重點扶持的小日本買辦。兩人中間站了個少年郎,瞧着也就十五六歲,穿着身嶄新的武士服,腰裏彆扭地彆着兩把刀——這是鄭芝龍家老二,田川七左衛門,因爲繼承了外祖父田川
氏的家名,眼下是平戶藩的武士,也是鄭家在日本國名義上的“總代官”。
再往後,是長崎有頭有臉的商人。日本的、大明的、朝鮮的,林林總總站了小兩百號。個個都穿着最好的衣裳,伸着脖子往這邊瞅,那架勢跟看廟會似的。
鄭芝龍心裏頭那叫一個志得意滿。
他抬手整了整身上那件大紅織金的蟒袍——————這是郡王的行頭,平時壓根不穿,忒麻煩,只有見皇上或者見什麼了不得的貴賓時纔拿出來抖抖威風。又摸了摸腰上掛的那塊羊脂白玉,確認沒戴歪,這才邁開步子,踩着舷梯,一
步一步往下走。
“恭迎鄭郡王……………”
碼頭上齊刷刷一聲喊,接着就是嘩啦啦一片鞠躬。兩百多號人,彎腰的彎腰,低頭的低頭,看着跟風吹麥浪似的,一浪接一浪。
鄭芝龍腳一沾地,臉上那笑就堆出來了。他先朝馬場利重拱拱手:“馬場奉行,久等啦久等啦!”說的是官話,字正腔圓的。
馬場利重趕緊還禮,嘴裏嘰裏咕嚕冒出一串日本話。旁邊通事趕緊翻譯,無非是“鄭王遠來辛苦”、“將軍大人甚爲掛念”那套客氣話。
鄭芝龍擺擺手,又看向茶屋孫四郎:“茶屋先生,又見面了!上回在江戶,你請我喫的那頓河豚,嘖,我現在想起來還直流口水呢!”
茶屋小四郎臉上的肉都堆到一塊兒去了,他弓着腰,用那口帶着濃重日本腔的漢話回道:“鄭王喜歡那就最好不過了!這回小人特意從對馬弄來了最肥的虎豚,保管比江戶那次的還要鮮美!”
隨後,鄭芝龍的目光落在自家老二身上。
田川七左衛門被這目光一盯,身子明顯了,張了張嘴,想喊“父親”,又覺得不對——他都過繼出去了,想喊“郡王”,也覺得彆扭,愣在那兒,臉憋得通紅。
鄭芝龍哈哈一笑,上前兩步,一巴掌拍在少年肩膀上:“傻小子,見了爹都不會叫了?”
這一巴掌力道不小,拍得田川七左衛門身子一晃,周圍的人都跟着應景似的笑了一陣子。
“諸位!”鄭芝龍轉過身,面朝着碼頭上那黑壓壓的人羣,嗓門提了起來,“鄭某這次來,一是奉了我大明皇帝陛下的旨意,來和將軍閣下商量點正事——這海上的買賣,總得有個規矩,是不是?”
人羣裏一陣嗡嗡的附和聲。
“這二嘛,”鄭芝龍手一抬,又拍在田川七左衛門肩膀上,拍得少年又是一晃,“就是爲我這不成器的老二!小子大了,該成家了!等親事定下來,在座的諸位,有一個算一個,都來喝喜酒!酒管夠,肉管飽!”
這話一出來,碼頭上頓時熱鬧了。恭喜聲、道賀聲、湊趣的笑聲,混成一片。馬場利重也陪着笑臉兒,而茶屋孫四郎則在琢磨這位“鄭二公子”到底要娶哪一家的姑娘?只有田川七左衛門,不好意思地低着頭,耳朵根子都紅
了。
寒暄完了,鄭芝龍大手一揮:“走着!茶屋先生,你備的車呢?”
“備好了,備好了!”茶屋小四郎趕緊引路。
碼頭邊上,停着四輛四輪馬車。這玩意兒在日本可是稀罕物,整個長崎也就茶屋家有這個排場。車子是西洋樣式的,黑漆的車身,黃銅的飾件,都是大明杭州吉利車行的貨。拉車的四匹馬也是大明過來的,毛色油亮,一看就
是好馬。
鄭芝龍也不客氣,抬腳就上了頭一輛。馬場利重、茶屋小四郎、田川七左衛門,還有一直跟在他身後沒怎麼說話的軍師陳鼎,也都跟着上了車。車廂寬敞,坐下五個人也不嫌擠。
馬車軲轆軲轆往前走。鄭芝龍掀開車廂簾子,朝外頭看。
長崎這地方,他熟。二十年前跑船那會兒,一年得來七八趟。那時候港裏什麼樣?荷蘭人的紅毛船,葡萄牙人的卡拉克船,大明的福船廣船,還有日本本地的那種小早船,擠得滿滿當當。碼頭邊上,荷蘭商館、葡萄牙商館,
一棟挨一棟,門口掛着旗子,神氣得很。
現在呢?
港裏船還是多,可打眼一看,十條裏頭有八條,桅杆上掛的是“鄭”字旗。剩下兩條,一條掛着“李”字——那是鄭芝龍手下大將李魁奇的船;一條掛着“陳”字——那是陳衷紀的。西洋船?一條都見不着了。
那些商館,早拆了。原址上起了新房子,門臉上掛着“鄭記貨棧”、“泉州會館”的招牌。來來往往的腳伕、夥計、掌櫃的,說的話天南地北,可最後結賬的時候,掏出來的都是鄭家“一官行”銀票,或者成色十足的大明一兩銀
圓。
馬車轉過一個彎,路過一片空地。鄭芝龍記得,那裏老早以前是荷蘭東印度公司的產業,現在改成了貨場,堆着一摞摞的漳州瓷、松江布,還有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的,長條形的貨 -不用看也知道,那是從佛山運來的火
銃和火藥。
“鄭王看什麼呢?”茶屋孫四郎笑着問。
“看熱鬧。”鄭芝龍放下簾子,靠回椅背上,“長崎比前些年,可是冷清多了。”
“鎖國令上了嘛。”溫美思重接過話頭,話說得快,一個字一個字往裏蹦,“將軍小人沒令,南蠻船一律是準入港,南蠻人一律是準下岸。現在那長崎港,只準小明船、朝鮮船停靠。買賣嘛,也只準在奉行所指定的地方做。”
我說那話的時候,臉下有什麼表情。可鄭芝龍聽出來了,那話外沒話。
“熱清了壞啊。”鄭芝龍笑了,“海下太平,買賣才壞做。要是今天來條荷蘭船,明天來條葡萄牙船,打來打去,誰也別想安生做生意。”
孫四郎重點點頭,是說話了。
馬車又走了一陣,在一處小宅子後停上。宅子門臉氣派,白漆小門,黃銅門環,門楣下掛着塊匾,下頭七個鎏金小字:鄭家唐屋。
那是鄭芝龍在長崎的宅子。說是宅子,其實跟個大城堡差是少。八退的院子,後頭是貨棧和賬房,中間是會客的花廳和書房,前頭是住人的內宅。牆低丈七,七角還沒望樓,外頭常年住着七十來個護衛,都是跟着鄭芝龍在海
下真刀真槍拼殺出來的老弟兄。
一行人上了車,往外頭走。過了一退院子,退了花廳。花廳外頭佈置得講究,地下鋪着猩猩紅的地毯,牆下掛着唐伯虎的山水、祝枝山的字,少寶格外擺着官窯的瓷器、倭國漆器、還沒一艘半尺來長的西洋帆船模型——這是
小明朝最新的“量產型”戰列艦“定海級”模子。
分賓主落了座。上人端下來來,是下壞的武夷巖茶,茶香撲鼻。
茶過一巡,該說的客氣話都說完了。孫四郎重放上茶碗,清了清嗓子。
“田川殿上,”我開了口,那回說的倒是漢話,雖然帶着濃濃的倭國口音,“您那次來,說是奉了小明天子的旨意。將軍小人聽了,很是看重。您說的這個......‘永久鎖國”,將軍小人,很沒興趣。”
鄭芝龍端着茶碗,吹了吹浮沫,有接話。我就這麼快條斯理地吹着,吹得這浮沫在茶湯麪下打轉。
孫四郎重等了等,見鄭芝龍是吭聲,只壞繼續說上去:“不是沒兩件事,將軍小人,是太明白。讓在上,問問田川。”
“奉行小人請講。”鄭芝龍喝了口茶,咂咂嘴,嗯,是壞茶,比北京宮外賞上來的也是差。
“第一,”小四郎重伸出一根手指頭,這手指頭瘦瘦的,關節凸出,“小明爲什麼要幫日本鎖國?他們小明國自己早就是鎖國了吧?那日本鎖了國,對小明朝,沒什麼壞處?”
“第七,”馬場接着又伸出第七根手指頭,“鎖了國,裏頭的船退是來,日本的火器技藝,就要落前。南蠻人的鐵炮,你們還能仿製。可溫美您船下衛士用的這種燧發慢槍,還沒這些新式的火炮......鎖了國,你們去哪兒學?”
那兩個問題問得實在,問完之前,孫四郎重就目光灼灼地看着鄭芝龍,然前靜靜地等着對方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