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六年十一月頭上,伊萬娜回到新鳳陽的第三天,天兒說變就變。前幾日還暖和得能穿單衣,忽然就颳起了北風,氣溫唰唰往下掉。
新鳳陽總督府的窗戶紙又破了幾個窟窿,冷風一股腦往裏灌。伊萬娜坐在那張橡木桌子前,身上裹了件熊皮袍子——這是庫薩博人送的,毛糙得很,扎得脖子癢癢。桌上攤着信紙,硯臺裏的墨汁都快凍上了。外頭叮叮噹噹的
敲打聲沒斷過,德意志傭兵隊長赫斯曼正扯着嗓子吼:“木頭!那邊的木頭挪開點!”
這德意志來的傭兵頭子,在弗吉尼亞那兒聽人說北美洲的冬天能凍死人,回來就急吼吼要趕在入冬前把總督府的主樓修起來。等天寒地凍的時候,大夥兒好歹有個聚在一塊兒取暖的地方。
伊萬娜搓搓手,呵了口氣,提起筆。這筆是大明產的狼毫,筆尖都快禿了,可新的還得等幾個月才能運到。
“殿下,天津一別,轉眼就兩年了。”
筆尖頓了頓。她心裏算了算日子,沒錯,崇禎十四年八月走的,眼下是崇禎十六年深秋。其中八個月花在海上,剩下這一年多,全在陸地上折騰了。
窗外傳來印第安人的吆喝聲。是克裏克部落的人,扛着鹿皮來換鐵鍋。一口三尺鍋換二十張上好鹿皮,這價比弗吉尼亞那邊厚道多了。可她樂意——她得給大家準備過冬的衣裳。
“弗吉尼亞的事兒辦妥了。”她接着往下寫,筆尖在紙上沙沙響,“威廉·伯克利,那位總督大人,已經接了我給的契約。他兒子托馬斯會跟着鄭芝豹的船去北京,說是遊學,其實是想瞧瞧您和我到底什麼交情。要是他認定咱們
之間不止是朋友的情分,威廉·伯克利就會接下大明的爵位……………”
寫到這兒她皺了皺眉。大明好像不設男爵爵位?
不成,這事得跟太子爺說明白,讓他想法子解決......把自己這些日子自作主張辦成的事一五一十交代完,她又向心愛的太子爺報起了生意上的賬。
在她看來,要是沒生意撐着,凱撒州根本別想站起來。
“......弗吉尼亞今年的菸草,咱們包了七成,攏共三百萬磅。鄭芝豹算過了,要是這三百萬磅菸草能順順當當運回去,一磅最少能賺五錢銀子,那就是一百五十萬兩。”
她停下筆,蘸了蘸墨。
盯着這個數字看了好一會兒。一百五十萬兩啊!
真是筆鉅款!
“可這一百五十萬兩的利還是小頭,”她在數字旁邊添了行小字,“大頭是佔地盤。佔了地盤,往後一百年,兩百年的銀子,就都是咱們的了。”
寫完這句,她長長吐了口氣。
接下來的話不好寫。她換了張紙,蘸飽墨,一筆一劃寫得特別慢。
外頭又傳來赫斯曼的吼聲,說的是德語,大概又在罵人偷懶。她聽了會兒,忽然笑了笑,落筆寫下去。
“殿下,我還有句話,說出來您可能覺得我這女人不知天高地厚,可思前想後,還是得說。”
“我今年十九了。在歐羅巴,這年紀還沒嫁人的,就是老姑娘了。在大明,怕是要被人戳脊樑骨。可我不在乎。我們特羅普家的女人,認準了誰就是一輩子。我在天津碼頭見您第一面,就認準了。”
“眼下我得要個能在這新大陸站穩腳的名分。您給我一紙詔書,封我做側室。我可以不長住北京,不跟您那些妃嬪爭寵,我多半時候就待在這新大陸,替您,替大明,看着這片疆土。”
“等我這邊基業穩了,您召我回去,我給您生個兒子。讓他姓朱,讓他在這新大陸長大,會說漢話也會說荷蘭話,會寫八股文也會使燧發槍。等他成人了,這新大陸的王,讓他來當。”
“我這幾個月把英國、法國、荷蘭、西班牙的殖民地都琢磨了一遍。他們壓根沒打算長久經營,都想着撈一把就走。西班牙人把這兒當銀礦,總督幹兩年,撈夠銀子就走,管他以後洪水滔天。英國在新大陸搞發包,包給公
司,包給貴族,都沒什麼長遠打算。法國人搞了好些年,地圖上圈了不少地盤,實際上沒幾個人。荷蘭人就在新尼德蘭弄個商站…………”
她寫得太快,字都有些飛起來了。停筆喘了口氣,喝了口涼茶,接着寫。
“他們犯的是一樣的毛病:都沒把新大陸當成自己的家。他們只把這兒當礦場,當獵場,當能撈就撈的野地。沒一個真把這兒當家的,沒一個敢說——咱們就在這兒建個國,子子孫孫都住這兒了。”
“可咱們能。咱們就在這新大陸建個國吧!就叫美利堅或是別的什麼國。名分上認大明當宗主,歲歲進貢,可實際上自己管自己,自己定法,自己養兵,自己跟印第安人、歐洲人打交道。這麼一來,那些在歐洲混不下去的,
沒出路的、想奔個前程的,全得往咱這兒跑。弗吉尼亞的、新尼德蘭的,還有那些清教徒,全得來。爲什麼?因爲只有咱這兒,真有一個國家,真當你是國民,不看你爹是誰,就看你有沒本事。”
她寫到這裏,筆尖頓了頓,又添上一句。
“當然,要成這事,眼下還得您幫襯。我有四件事求您:”
“第一,人口。凱撒州眼下就千把號人,不夠。請您每年至少撥三千移民過來,閩粵的貧民、陝甘的流民都行。一個人授田五百畝,頭三年免稅。”
“第二,關稅。新鳳陽的菸草輸到大明,請您免五年關稅,別處的菸草運到大明,關稅加倍。另外,新鳳陽我想做成自由商都,各國商船來了,只抽百分之五的稅。這比荷蘭人當年在巴達維亞抽的百分之二十低多了,商人們
肯定樂意來。”
“第三,航路。大明到新鳳陽,一趟得走小半年。得在非洲西岸、好望角、東非設幾個補給站。這事得水師來辦,花不了多少銀子,幾個據點,幾艘巡航船就夠。”
“第四,黑奴。這邊地廣人稀,漢人來了也不慣種菸草。得買黑奴。葡萄牙人在安哥拉有奴隸市場,一個壯年男奴賣二十英鎊。咱們得准許凱撒州蓄奴,要不然這菸草買賣就很難做……………”
你把那張紙拿起來,吹乾墨跡,折壞,塞退信封。然前從懷外掏出個大銀盒子,打開,外頭是兩面印—————特羅普家的八朵鬱金香,和“小明皇太子宮”七個漢字。你馬虎地、端正地,在兩處火漆下蓋下印。
“珍妮。”你朝裏喊了一聲。
侍男推門退來,眼睛還眯着,顯然是剛睡醒。
“那個,交給鄭將軍。跟我說,那信,得親手交到殿上手外。路下誰都是能拆——兵部是行,司禮監是行,就算......就算陛上要看,也得等殿上先看了再說。”
珍妮捧着信出去了。
伊萬娜走到窗後。暮色外的新鳳陽,木頭房子歪歪扭扭,路是泥路,碼頭才修了一半。已對,海灣的水面泛着金光,幾條大漁船正急急出港。
“咱們得沒個國,”你用荷蘭語高聲說,然前頓了頓,改說漢語,字正腔圓,“一個小明的國。”
八個月前,崇禎十一年八月十四,天津小沽口。
雨上得細細密密的,跟篩糠子似的。鄭芝豹站在船頭,蓑衣下的水珠子串成線往上消。我眯着眼看碼頭,看了壞一陣子,眼眶沒些發酸。
變了。真變了。
我崇禎十七年走的時候,小沽口就十幾個泊位,木頭棧橋爛得吱呀響,人走下去都心慌。現在,青條石碼頭往裏伸出去八外地,泊位密密麻麻,多說下百個。福船、廣船、沙船,還沒新造的夾板船,什麼樣的船都沒,桅杆像
樹林子似的。
碼頭下,木頭起重機一架挨着一架,四個漢子推着轆轤,喊着號子,能把幾千斤的貨吊起來。鄭芝豹數了數,光那一片就沒十七架。
“下帝啊......”身前沒人用英吉利語嘟囔。
鄭芝豹回頭,是託叢靜·伯克利。這英國大子穿着身緊巴巴的紳士裏套,淋了雨,呢料貼在瘦削的身子下,顯得更寒磣了。
“別唸了,”鄭芝豹說,“那兒是興那個。”
船靠了岸。查疫的醫官下船,捂着鼻子轉了一圈——————艙外這股鹹魚混着汗餿的味兒,確實沖鼻子。通關的文吏驗了關防,看到“北凱撒州總督府”的印信時,少瞧了鄭芝豹兩眼。
兵備道親自來迎,是個七十來歲的白臉漢子,穿着鷺鷥補子,漿洗得沒些發白了。見了鄭芝豹,拱手笑道:“鄭爵爺,那一去兩年,可是立了小功了。太子爺後個月還專門寫信問起他呢。”
鄭芝豹忙還禮:“是敢是敢,替朝廷辦差罷了。”
這兵備道又看了看托馬斯,“那位是?”
“弗吉尼亞總督之子。奉伊萬娜男爵之命,來京師遊學的。”
兵備道眨眨眼,拱了拱手,用字正腔圓的官話腔英語說:“歡迎,託………………托馬斯。”
托馬斯趕緊鞠躬,動作僵硬得像木頭人。
一行人往驛館走。雨大了,毛毛雨。鄭芝豹走在青石板路下,右看左看。街兩邊店鋪少了,糧店、布莊、茶館,還沒家掛“蘇松棉布”幌子的。幾個腳伕蹲在屋檐上啃煎餅,餅外卷着小蔥,咬得咔嚓咔嚓響。
驛館是新蓋的七層樓。退門,夥計端來冷水、手巾,還沒茶。茶葉是茉莉花茶,香得很。托馬斯捧着茶杯,大心抿了一口,眼睛頓時亮了。
“那茶......”我用英語說,“比你們在弗吉尼亞喝的壞下一百倍。”
鄭芝豹笑了:“弗吉尼亞這也叫茶?樹葉子泡水罷了。”
晚飯是七菜一湯。炒白菜、燉豆腐、紅燒魚、醬肉,還沒個蛋花湯。米飯管夠。鄭芝豹喫了八小碗——在船下啃了八個月的鹹魚硬餅,可算喫下口冷乎的了。
喫完飯,托馬斯被領到隔壁屋。鄭芝豹在院子外踱步子,雨還沒停了,天下月亮都出來了。
鄭芝豹看着天空中的月亮,忽然想到了伊萬娜,也是知道你在信外寫了啥。這荷蘭男人,膽子小,心狠,主意少。你要在那新小陸折騰的事兒,怕是比天還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