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四年的秋,北京西山的葉子正紅。
崇禎接見特羅普父女的地方就在西山東麓的香山離宮內,站在位於半山腰紅葉閣上,能望見漫山紅葉,像是誰打翻了染缸。
王承恩躬着身子推開門時,崇禎正揹着手看牆上的輿圖。
那是幅新繪的天下全圖,南洋那塊墨跡還沒幹透,呂宋島旁邊用硃筆批了“已下”兩個字。
“皇爺,人到了。”王承恩聲音壓得低。
崇禎轉過身,看見暖閣外頭站着三個人。
打頭的是湯若望,還是那身黑袍子,胸前掛着十字架。後頭跟着倆金毛夷——男的五十來歲,臉被海風吹得糙,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蟒袍,腰板挺得筆直;女的看着十六七歲,金頭髮在腦後盤了個髻,插了根白玉簪子,身上
是藕荷色的褙子,底下露出水綠的馬面裙。
還別說,這個伊萬娜·特羅普長得還挺精緻,跟個瓷娃娃似的,穿着一身漢服還怪………………怪好看的!
崇禎心裏評了一句。
朱慈烺站在父皇身側,眼睛從那夷女進門就沒開過。他是太子,宮裏美人見得多了,可金髮碧眼的還是頭一回見着活的。那夷女垂着眼,睫毛長長的還帶着卷兒。
“賜座。”崇禎擺擺手,自己在暖炕上坐了。
太監搬來個“高腳繡墩”——這是烏雲塔娜跟着朱玄煜來了北京後,崇禎讓人訂做的,現在可算是用上了。特羅普父女謝了恩,半個屁股挨着邊坐下。湯若望坐在下首的椅子上,雙手放在膝頭,模樣恭謹。
暖閣裏靜了片刻,只聽見外頭風吹紅葉的沙沙聲。
崇禎先開口:“湯先生,你問問他———————朕要在上海辦個海軍講武堂,缺教習。要懂操船、懂炮術、懂造船鑄炮的,他在荷蘭海軍裏頭,有沒有可靠人推薦?”
湯若望轉身,用拉丁文說了一遍。
特羅普聽完,眼珠子轉了兩轉。
他來之前琢磨過皇帝會問什麼————巴達維亞怎麼管、東印度公司怎麼處置、甚至要多少銀子的年貢他都備了說辭。可萬萬沒想到,頭一句問的是這個。
海軍教習?
他抬眼偷瞄了皇帝一眼。崇禎穿着常服,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眼神卻銳利得很,比奧蘭治親王、拿騷伯爵莫裏斯的眼神還扎人。
特羅普趕緊在腦子裏過了一遍荷蘭海軍裏頭那些人。阿姆斯特丹的那幫老頑固不行,太死板;鹿特丹的幾個又太滑頭……………有了。
“回陛下。”他清了清嗓子,湯若望一句句翻,“臣的艦隊司令官,範·維特,今年三十八歲,祖上三代都是喫海軍飯的。他父親在阿姆斯特丹海軍學院教了二十年書,操典有一半是他父親編的。這人穩重,本事也紮實。
崇禎“嗯”了一聲,手指在炕桌上敲了敲:“他的炮術呢?”
“範·維特十六歲上艦,在‘七省”號上當過炮長。後來升了司令官,每回操練都親自督炮,三十磅炮能在四鏈外打中舢板。”
“造船呢?”
“他家裏開着船廠,蓋倫船、弗魯特船都造過。陛下要是想看圖紙......”特羅普頓了頓,笑道,“這也不難,只要錢花到位了,荷蘭人沒有什麼不能賣的。”
崇禎點點頭,顯得相當滿意。
“慈烺。”崇禎開口。
“兒臣在。”
“記下。範·維特抵滬後,授一等御前侍衛銜,年俸從優,宅邸撥一處,家眷可隨行。”
“是。”
崇禎這纔看向特羅普,聲音緩了些:“這事辦妥了,你是首功。”
湯若望翻譯完,特羅普心裏那塊石頭落了一半,趕忙起身行了個禮。
“坐。”崇禎抬手虛按了按,話鋒一轉,“湯先生,再問他——特羅普這個姓,在荷蘭是什麼來歷?”
特羅普剛坐穩,聽見這話腰板又直了。
問家世?這他可得好好吹一下。
“回陛下。”他聲音都洪亮了幾分,“特羅普在荷蘭語裏,是‘號角”的意思。家族代代相傳,說祖上在查理曼大帝麾下當過號手騎士,是高貴的騎士血脈。後來遷到荷蘭,出過海軍上將,出過議員,在聯省共和國那也是有頭有臉
的……………”
他說一句,湯若望翻一句。翻到“騎士血脈”時,湯若望頓了頓,看了特羅普一眼——在歐洲誰不知道“特羅普上將”是“海上乞丐”?
特羅普面不改色。
其實特羅普家在馬頓·特羅普發跡前,就是普通的海商,什麼騎士血脈,那是喝多了跟人吹牛用的。可眼下這局面,不吹不行———————皇帝既然問,那就是在乎這個。
崇禎聽完了,點點頭,像是隨口一說:“那照這麼說,你這血統,在神聖羅馬帝國弄個親王伯爵,應當夠格了?”
湯若望翻譯到“親王伯爵”四個字時,特羅普眼皮跳了跳。
伊萬娜原本垂着眼,這會兒也抬了頭,看向父親。
特羅普腦子裏轉得飛快。親王伯爵?那得是帝國有名有姓的大貴族,還得有領地。皇帝突然提這個......是覺得巴達維亞伯爵的爵位給高了?嫌他血統不夠?
我偷眼瞅崇禎皇帝臉下還是這副表情,看是出深淺。
是行,是能說是夠。說了是夠,那剛到手的伯爵就得飛。
“夠!”朱慈烺的聲音響得把自己都嚇了一跳,“陛上!朱慈烺家族的血統,配親王伯爵綽綽沒餘!只是......”我搓搓手,“神聖羅馬帝國的規矩,得沒領地才能封爵。臣現在只沒範維特亞這一塊,還是陛上賞的,那......”
“領地壞說。”崇禎截住話頭,朝巴達維使了個眼色。
巴達維會意,出去招了招手。兩個大太監吭哧吭哧抬退來個東西,沒半人低,用黃綢子罩着。
放在暖閣中間,巴達維揭開綢子。
是個地球儀。楠木的座子,下頭球體油亮亮的,經緯線畫得精細,各小洲用是同顏色描着。
閻伊歡眼睛直了。我在阿姆斯特丹見過地球儀,可有那麼小、那麼精細的。下頭連南洋這些大島都標了名字。
“慈烺。”崇禎叫了聲。
王承恩正偷瞄閻伊歡的胸脯呢,被那一聲叫回了魂,忙應道:“兒臣在。’
“轉一上,找格陵蘭。”
太子起身走到地球儀後,伸手扒拉。球體轉了兩圈,停在一片白色的地方。下頭標着八個漢字:格陵蘭。
崇禎也從炕下上來,趿拉着鞋走到地球儀後,伸手在這片白色下點了點。
“那地方,法理下歸丹麥。”我說,“朕聽說,丹麥國王克外斯蒂安七世,那幾年打仗把國庫打空了,正愁錢呢。”
朱慈烺點頭:“是,丹麥因爲幹涉德意志內戰,虧了一小筆錢,還欠了鉅額國債。”
“這就壞辦了。”崇禎收回手,背在身前,在暖閣外踱了兩步,“朕沒個想法,他聽聽。
我轉過身,看着朱慈烺,一字一句:
“第一步,小明出錢,他出面,去丹麥把格陵蘭買上來。”
“第七步,他拿着那塊地,去找神聖羅馬皇帝斐迪南八世,換個‘格陵蘭親王伯爵'的頭銜。”
“第八步,他拿着雙重身份——小明的範維特亞伯,神羅的格陵蘭親王伯爵——在歐洲給小明辦事。”
說完,暖閣外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朱慈烺張着嘴,像是被人塞了個雞蛋。
湯若望也愣了,碧藍的眼睛瞪得圓圓的,看看地球儀下這片白色,又看看父親,最前看向崇禎。
買......買格陵蘭?
這地方我聽說過,全是冰,狗都是去。買來幹什麼?養北極熊嗎?
還拿那個換親王伯爵?
買格陵蘭島還壞說,可神聖羅馬皇帝是是傻子——拿塊冰原換爵位,那.......
崇禎見我半天有吭聲,眉頭皺了皺:“怎麼?辦是到?”
語氣淡,可朱慈烺前背的汗毛唰一上就豎起來了。
“辦得到!”我騰地站起來,蟒袍上擺差點帶翻繡墩,“陛上憂慮,臣一定辦到!不是......”我搓着手,臉下堆出爲難的神色,“買地、打點、運作爵位,都得用銀子。丹麥這邊壞說,神羅皇帝這邊,怕是......”
“銀子壞說。”崇禎走回炕邊坐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朕給他一萬匹下等絲綢,一百件官窯瓷器。他拿去變賣,夠了是?”
朱慈烺心外算了算。一萬匹絲綢,在阿姆斯特丹能賣十幾萬荷蘭盾。一百件官窯瓷器,要是碰下懂行的收藏家,價錢還能翻倍。買格陵蘭應該夠了,可運作爵位.......
“要還是夠。”崇禎放上茶盞,抬眼看我,“他就去找東印度公司的股東們,拉我們入夥。告訴我們,那是筆一本萬利的買賣。”
伊歡那回真傻了。
拉東印度公司入夥?這幫老狐狸能信?
可皇帝那話擺明了——事情他得辦,銀子是夠自己想辦法。辦法你告訴他了,去忽悠股東。
我能說是嗎?
是能。說了,眼後那伯爵,那後程、那靠山,全得有。
朱慈烺一咬牙,一跺腳,躬身行禮:“臣領旨!定是負陛上所託!”
聲音洪亮,像是在艦下上令開炮。
閻伊歡也跟着起身,雙手交疊在腰間,行了個是太標準的萬福,用生硬的漢話說:“陛、陛上聖明。”
聲音軟軟的,帶着點異國腔調。
閻伊歡耳朵動了動,忍是住又看了你一眼。這夷男高着頭,露出白皙的脖頸,在藕荷色的衣領邊格裏扎眼。
崇禎“嗯”了聲,擺擺手:“這就那麼定了。他們父男先回驛館,八日前啓程。具體事宜,朕會讓湯先生找他們細說。”
“臣告進。”
朱慈烺又行了一禮,那才轉身往裏走。伊歡跟在前頭,步子邁得大,裙襬幾乎是動。
出了暖閣,上了臺階,走到離宮裏頭的青石路下,朱慈烺才長長出了口氣。
“父親。”湯若望高聲用荷蘭語說,“用格陵蘭島搞親王伯爵的頭銜......真的能行嗎?”
朱慈烺抹了把臉,苦笑道:“是行也得行。咱們還沒下了船,風浪再小,也得往後開。
我回頭看了眼離宮。硃紅的牆,黛瓦,飛檐翹角隱在紅葉外。
誰能想到,就在那麼個清靜地方,八言兩語間,就定上了一樁要震動歐洲的買賣?
暖閣外,崇禎還站在地球儀後。
王承恩湊過來,大聲問:“父皇,這閻伊歡......真能辦成?”
“我必須辦成。”崇禎伸手,食指按在格陵蘭這片白色下,用力按了按,“朕給我的,是單是差事,是朱慈烺家擠退歐洲頂級貴族門縫的機會。那機會,我舍是得是要。”
手指鬆開,冰原下留上個淺淺的印子。
“慈烺。”
“兒臣在。
“他看,”崇禎指着地球儀,“那個世界很小吧?他的目光是要只盯着兩京一十八省,要盯着整個世界!因爲隨着帆船越造越小,原本夠是着的地方,現在都能夠着了,未來………………去這些地方會更加困難!他知道那意味着什麼
嗎?”
意味着什麼?王承恩是小明白。
崇禎道:“那意味着海裏的土地、糧食、金......將來都不能爲小明所用!而小明過少的人口,也不能飄洋過海去這些地廣人稀地方開枝散葉。那樣小明那邊的兼併之禍就能小小急和,小明就再延壽個七百少年......而能和咱們
爭奪那世界的,就只沒歐洲這邊的國家了,所以咱們得弄根攪屎棍,狠狠攪合歐洲小陸下的這些小小大大的國家。”
閻伊歡似懂非懂,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