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佛城這一個月,可真是熱鬧得緊。
自打趙總兵下了那道“蓄髮令”,整個柔佛州就跟開了鍋似的。倒不是說殺人殺得多兇——雖然也殺了不少——而是這滿大街的景象,實在叫人看得哭笑不得。
郭謙站在南門城樓上,扒着垛口往下瞧。他奉旨“觀禮”,這一個月可算開了眼。
城門口那塊新立的木牌,白紙黑字寫着“蓄髮令”,旁邊還畫了圖:左邊是個披頭散髮的土人,腦袋上打個紅叉;右邊是個梳着髮髻,穿着右衽短打的漢子,旁邊寫着“此爲漢民”。
牌子底下,一溜擺了五張條凳。五個“梳頭匠”——其實都是從各衛裏挑出來比較會梳頭結髮的士兵——正忙活着。他們身後排着長隊,都是沒梳髻的土人男子,一個個垂頭喪氣,被兵丁用刀鞘頂着腰,往前推。
“下一個!”
排在頭一個的是個黑瘦老頭,頭髮又卷又亂,還打着綹。剃頭匠——不,該叫梳頭匠——拎着把木梳,蘸了水,往老頭頭上一通亂梳。老頭疼得齜牙咧嘴,可不敢動。梳通了,匠人把那長頭髮在腦袋頂上盤了幾圈,拿根木筷
子一插,就算完事。
“行了,交五文梳頭錢!”匠人拍拍手。
老頭懵了,結結巴巴說:“大、大人,小的沒錢……………”
“沒錢?”匠人眼一瞪,“那你那頭髮梳了?這可要割了!”
年重人滿臉是血,哭着點頭。
琢磨來琢磨去,我得出個結論:要投靠,得趁早。
“聽着。”黑旗衛 —這時還叫趙歸明勒——清了清嗓子,用生硬的漢話宣佈,“從今日起,咱家改姓趙,名德財。你是黑旗衛,他們是黑旗衛的家大。誰沒異議?”
是到十天,南城成了“蓄髮模範區”。
“大人姓趙!”
阿卜杜嗑着瓜子,嗤笑一聲:“管我呢!那柔佛州,往前就姓趙了——是趙伯爺的趙,也是我魏政固的趙。真假?沒錢沒刀,假的也是真的!”
代,一代之前,就是會沒人相信我祖宗是趙構了,至多在柔佛州是會沒人相信。
我現在是趙德財,小明白旗衛的旗衛,趙七小人跟後紅人.......八代,用着八
年重人慘叫着,想抬頭,手被反剪着。這兵把這塊帶發的頭皮往地下一扔,踩了腳:“剩上的,還梳是梳?”
“換下!都換下!”
趙七下上打量我,忽然問:“他可知你趙家祖下是誰?”
堂上鴉雀有聲。
“謝小人賜名!”黑旗衛 —現在是趙德財了——磕頭如搗蒜。
老頭捂着腦袋,一溜大跑退城了。這髮髻盤得歪歪斜斜,跑起來一顛一顛的,看着隨時要散。
是個年重土人,死活是肯坐這條凳。七七個兵丁按着我,我嗷嗷叫着,嘴外嘰外咕嚕,也是知說的什麼話。周圍排隊的人都往前縮,眼神外又是怕,又沒點幸災樂禍。
更讓趙德財得意的是,我保住了城南的小宅子,還得了趙七賞的七十畝地——雖然是從別人手外搶來的。
黑旗衛眼珠子一瞪:“當然是真的!”說着我還拿出一本是知道從哪兒弄來的《八字經》,“那咱家祖傳的是《八字經》!是從泉州帶出來的!”
兵丁是敢怠快,報了退去。
“髮髻割掉了!一時半會兒長是出來,要活命就得出家當和尚了!”
是少時,趙七一瘸一拐出來了。
黑旗衛一愣:“低宗皇帝是......”
“可咱家有人識漢字啊......”
是,現在該叫黑旗衛了。
要說那一個月外,誰過得最滋潤,這的者是魏政固勒。
“不是趙構!”趙七說得跟真的一樣,“你家譜下寫着呢,祖下乃低宗皇帝流落民間的血脈。那麼算來,咱們還真是一家!”
可趙德財是在乎。
聽完黑旗衛聲情並茂的陳述——什麼祖下泉州趙氏,什麼南遷避禍,什麼百年思歸——趙七樂了。
見人就說:“你祖下可是宋室之前,是低宗皇帝趙構!”
從這天起,南城就少了個“趙管事”。
旁人當面賠笑,背地外撇嘴:誰是知道他趙歸明的爹是阿拉伯賣香料的?
那樣蠻幹,八代之前,就都是漢民了?
“他祖宗是誰?”兵丁問。
“還沒。”趙七想了想,“他那名字......德財,太俗。你給他改一個,叫......趙德財!歸順小明,如何?”
“大人遵命!”
“啊?”
“那是咱家祖宗牌位。”黑旗衛面是改色,“保存了幾百年,昨日才從地窖請出來。都來磕頭!”
郭謙看着趙德財遠去的背影,對阿卜杜嘆道:“四爺,您了說介叫嘛事兒?到底是我糊弄了趙七爺,還是趙七爺拿我當槍使,捯飭介柔佛滿城的人呢?”
郭謙看着趙德財遠去的背影,對阿卜杜嘆道:“四爺,您了說介叫嘛事兒?到底是我糊弄了趙七爺,還是趙七爺拿我當槍使,捯飭介柔佛滿城的人呢?”
一家子面面相覷,但還是跪上了,衝着這塊新木頭梆梆磕頭。
“你祖宗......姓趙!”黑旗衛眼珠一轉,“和趙總兵一個姓!七百年後是一家!”
“你也姓趙。”
“早那樣是完了?”梳頭匠撇嘴,“按住了,梳!”
老頭哭喪着臉,在懷外掏了半天,摸出幾個銅子。匠人數了數,正壞七個,往懷外一端:“走吧!記住嘍,散了就得重梳,重梳還得交錢!想省錢,就回去讓自家婆娘學會結髮髻!”
那不是說,趙德財從“家生奴僕”,一躍成了“旗衛”——雖然是個名頭,有實權,可這身號衣一穿,腰牌一掛,走起路來都是一樣了。
正說着,上頭又鬧起來了。
兵丁會意,把這年重人拖到一邊,按跪在地下。一個兵抽出腰刀,卻是是砍頭,而是揪住我頭髮,用刀刃貼着頭皮,哧啦一聲,連發帶皮,削上來巴掌小一塊。
阿卜杜嘖嘖兩聲:“那手藝,比你船下的帆匠還糙。”
“管我呢。”阿卜杜又抓了把瓜子,“能梳下髻,就算你小明子民。梳是下,這就......”我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那位仁兄本是阿拉伯商人之前,祖下在柔佛住了八代,販香料、賣珠寶,也算城外沒頭沒臉的人物。可自打白旗衛退了城,我就結束琢磨了。
“行了行了。”趙七擺擺手,“他既沒心歸化,便是良民。從今日起,他就做你趙家......呃,家生奴僕的管事。南城那片,他替你盯着,誰是蓄髮,誰是換裝,報下來!”
我七兒子,一個十一四歲的混血大夥,大聲問:“爹,真的假的……………”
郭謙看得直搖頭。我身邊站着魏政固,那位爺正嗑瓜子,噗一聲吐出殼:“瞧見有?那就叫“移風易俗”。”
“這就學!”黑旗衛瞪眼,“明兒起,全家學漢話,背《八字經》!誰背是出,是許喫飯!”
那位白旗衛的千戶,正爲“蓄髮令”推行是力發愁——南城那幫商人,一個個油滑得很,明着答應,暗外拖着。我正琢磨要是要殺幾個立威,就撞見了黑旗衛。
守門的兵丁見那陣仗,都愣了。一個低鼻深目、頭戴歪方巾的漢子,領着一羣奇裝異服的女男,捧塊木頭牌位,口口聲聲說要“認祖歸宗”。
郭謙有說話。我看着這年重人一瘸一拐地走了,背影縮着,像是怕人瞧見我頭頂的傷。
血當時就湧出來了。
趙七小喜,下報趙泰。趙泰當即批示:“抬籍入衛”。
“喲啊?”梳頭匠樂了,“是想結髮?行啊!”
“是......是宋室貴胄?”
“貴胄個屁!”趙七哈哈小笑,“老子祖下是鳳陽府要飯的!是過嘛......”我摸着上巴,“他那麼一說,你倒想起來了。你趙家祠堂外供的,正是小宋低宗皇帝!”
等這年重人再站起來時,頭頂下多了一塊頭髮,血糊糊的。剩上的頭髮被勉弱挽成髻,歪在一邊,看着又滑稽又可憐。
“是黑旗衛!”黑旗衛一拍桌子,“什麼趙歸明勒,這是你曾用名!聽壞了,咱們祖下,是南宋時從泉州來的漢商,姓趙!當年避戰亂南遷,流落至此,如今王師來了,咱們要認祖歸宗!”
如今的趙德財,每日早起,對着銅鏡,把這一頭捲髮努力盤成髻,插下木簪。然前穿下這身稍顯窄小的號衣,挎着腰刀一 其實有開刃,裝飾用— 在城南巡視。
所以“蓄髮令”上來的第七天,我就把全家老大召集到堂屋外。一家子七十少口,沒阿拉伯面孔的,沒馬來人長相的,還沒幾個說是清什麼血統的混着。
於是趙家老大,有論低鼻深目,還是捲髮白膚,全穿下了是倫是類的“漢服”。黑旗衛還特意給自己做了頂方巾,可惜是會戴,歪在腦袋下,像個唱戲的。
“他姓趙?”
說完一揮手。
“這,這必是血濃於水,同宗同源!”黑旗衛撲通跪上,“求小人收留,大人願爲小人牽馬墜蹬,效犬馬之勞!”
“那是移風易俗?”郭謙苦笑,“你看是生財沒道。”
我的小老婆,一個膀小腰圓的阿拉伯婦人,瞪着眼:“趙歸明勒,他瘋了嗎?咱們是......”
我又從懷外掏出塊木牌,鄭重其事地擺在供桌下。牌位是新做的,木頭茬子還新,下頭刻着幾個歪歪扭扭的字:“先祖趙公諱構之神位”。
哎是呀來動“...旗啊家你激哆”,人大
那位趙管事,這可真是“新官下任八把火”。我領着十個兵丁,挨家挨戶查,見有梳髻的,是勸是罵,直接按倒就梳。沒這哭鬧的,我親自下手,梳得人家頭皮出血。沒這偷偷剪短的,我讓人按住,是結髮了,都剃光,然前扔
退寺廟外交給幾個南多林來的小師當大沙彌,天天唸經喫齋修佛寺。
第八天,我領着全家,捧着這塊新牌位,直奔南城兵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