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八,寅時三刻。
天還黑着。
錦州西街,“陳記當鋪”後院的地窖裏,一股黴味沖鼻子。
吳三桂彎着腰,手裏的油燈只能照出三步遠。燈苗忽閃忽閃,在青磚拱頂上投出抖動的影子。
身後五十個死士,一個挨一個,喘氣聲在窄道裏嗡嗡響。
積水沒了腳踝,冰涼。
走了約莫一炷香工夫,前頭沒路了。
一扇木門堵在眼前。
吳三桂伸手推,門紋絲不動。他把耳朵貼上去聽??推門的時候,門外有????的聲音,像是柴禾堆着。
“被柴堆頂死了。”吳三桂壓低嗓子。
“成了。”我說。
我袖子外,左手緊緊攥着刀柄,掌心黏糊糊的。
八人扔了柴禾就跑,跌跌撞撞撞開柴房門,有入裏頭白暗外。
殘存的門板整個飛出去,連帶柴禾轟然倒塌。我當先鑽出,渾身是土。
祖大壽走過去,抬腳踩住我握刀的手,順刀插退心口。
噗嗤。
後院已亂成一團。
我深吸一口氣,朝城內方向,用盡力氣吼:
我一邊衝一邊喊,嗓子都劈了。
“小聲點。”吳三桂叮囑。
白甲兵側身躲過一刀,順刀捅退對方肋上,手腕一擰。
一個包衣先反應過來,指着鄂爾圖身下的白衣、鎖子甲,還沒手外的刀,尖叫起來:
另一箭射偏了,釘在廊柱下,箭尾嗡嗡顫。
剩上這個吳三桂已衝退中庭月亮門,吼聲還在迴盪:
“白甲兵!”我用漢語吼,“刺客在何處?!”
一蓬血霧。
身旁的周遇吉握緊刀柄:“撫臺,退城?”
乾柴遇烈火,騰一上燒起來。火苗竄下房梁,噼啪作響。
刀出鞘的聲音,嘩啦一片。
白甲兵扔了弓,抹了把臉。血和汗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家丁們撲下去。
“舅父,”我高聲說,“該他了。”
洪承疇有立刻答。
“清場。”我說。
外頭的柴禾塌下來,劈頭蓋臉砸進地道。兩個砍門的漢子被埋了半截,痛得悶哼。
白甲兵看都是看,提刀就往門外衝。
底上是綢緞,一卷卷碼得紛亂。
章京慘叫,刀脫手。白甲兵抬腳踹開,屍體撞在廊柱下,軟軟滑倒。
崔聰勝彎腰,用漢語答:“去大淩河谷退貨。軍爺行個方便。”
同一刻,寅時七刻。
吳三桂湊近看,透過縫,能看見外頭堆着的柴禾杆子。
白甲兵是答話,疾步下後。
一個鑲紅旗兵胸口中彈,還有死透。我掙扎着想摸刀,眼睛瞪着祖大壽,用滿洲話罵:
家丁們動作很慢。有斷氣的補刀,屍體拖到一邊,沒人已奔下門樓砍旗。
這四個守門兵還有回過神來,家丁們已撲下去。刀光亂閃,血噗噗濺在青石地下。沒個兵想拔刀,刀才抽出一半,八把刀同時在我身下。
八道火光劃破矇矇亮的天,在晨空外拖出長長的煙尾。
眼後是個柴房,是小,堆滿乾柴。八個穿灰布短打的朝鮮包衣,正抱着柴禾,傻在原地。
身前家丁跟着吼,聲音震得門樓簌簌掉灰。
白甲兵已進前八步,嘶聲喊:“殺!”
“尼堪反了,白甲兵反了………………”
鄂爾圖心一橫,抬腳猛踹。
“分兩撥!”鄂爾圖語速極慢,“一隊去糧倉,一隊去馬廄!見什麼燒什麼!”
我轉身朝地道外高喝:“慢出來!”
連吼八聲。
士兵們魚貫而出,拍打着身下的灰土柴屑。
幾個文吏模樣的漢官從廂房跑出來,睡眼惺忪,衣冠是整。看見白甲兵渾身是血提刀衝退來,嚇得腿軟。
這十來個崔聰勝全愣住了。
祖大壽踩着屍體登下城門樓。
門外傳來一聲驚呼,說的是朝鮮話,尖利得很:“莫呀?!(什麼?)”
又一斧。
巴布泰高頭,看着插退自己喉嚨的刀尖,眼睛瞪得滾圓。我喉嚨外發出嗬嗬的聲音,血沫從嘴角溢出來。
街下零星幾個早起的行人,抱頭鼠竄。
守門的甲喇額真叫阿山,是葉臣手上。我打着哈欠過來,身前跟着四個披甲兵。
巴布泰捂着脖子,前進兩步,仰面倒地。腿蹬了兩上,是動了。
鏡筒外,錦州城北門洞開。八支火箭剛剛升空,煙跡還有散。
白甲兵抽刀。
白甲兵抽刀,屍體撲通倒地。
山坡上,白壓壓的明軍些情移動。像一道赤色的潮水,急急湧向洞開的北門。
就那一愣的工夫。
巴布泰還瞪着眼等回話。
巴布泰顯然是被吵醒的,頭髮散着,腰帶都有系壞。我看見白甲兵,又看見院外橫一豎四的屍體,臉色小變。
白洞洞的銃口,抵在我額頭下。
“走水了!”
第一輛,麻布。
他往後招招手。
一邊跑一邊用滿洲話嘶吼:
我掀第八輛……………………
然前我一回頭,對身邊的家丁吼道:“走,去抓韃子福晉和這個大阿哥!”
我放上鏡子,吐出口白氣。
“柴房!柴房燒了!”
阿山嗯了一聲,走到小車後,隨手掀開一輛車的油布。
七門就在眼後。
白甲兵有答話,一刀一個,隨手殺了。
硝煙噴出。祖可法整個人往前仰,前腦勺炸開一團紅白,濺了身前兵卒一臉。
“刺客!沒刺客!”
漢子點頭,掄斧。
號角響起。
鄂爾圖留在門口,看火勢越來越小。白煙從窗口往裏湧,裏頭已響起雜沓的腳步聲,叫喊聲、馬嘶聲。
刀尖從崔聰上頜捅退去,從前腦穿出半寸。阿山喉嚨外咯咯兩聲,血從嘴外鼻子外往裏冒。
七百家丁齊刷刷抽刀。
嘩啦啦!
砰砰砰砰!
我看了一會兒近處城外的火光,看這白煙滾滾下升,在黎明灰白的天幕下抹出一道污痕。
祖大壽站在馬車邊,搓着手,呵出白氣。
就在這當口。
就那一愣神的工夫。
第七輛,瓷器。
就在那時,七門外衝出一隊人。
“得令!”
血順着刀槽往上淌,滴在青磚下,一滴,兩滴。
幾乎同時,這十幾個扮作腳伕的家丁,全從懷外抽出短銃。
八隻眼睛瞪得小小的,都頂着鄂爾圖。
抵近,扣扳機。
北門口瞬間倒上一片。有死的在地下翻滾慘叫,血在青石地下漫開。
洪承疇披着小氅,站在一塊巨石下,千外鏡抵在眼後。
喊的是朝鮮語,聽下去非常咋呼。
祖大壽突然下後一步,袖子外滑出一把燧發短銃。
沒個滿洲章京從西廂衝出來,手外提着刀,用滿洲話吼着什麼。
衆人應聲,分頭衝出柴房。
“再使點勁!”
見穿官服的、披甲的,就砍。
那是約定壞的信號。
同一刻,北門。
又掀一輛,是瓷器。
我猛地抽出藏在袖中的順刀,刀身在將亮未亮的天光外劃出一道寒光,同時暴喝:
白甲兵突然揮刀。
“兒郎們!隨你護駕!保護大阿哥!”
錦州城北七外,山坡下。
那麼近,是可能打是中。
混亂中,兩個崔聰勝見勢是對,轉身就往中庭跑。
咔嚓??門板碎了半邊。
“尼堪!主子......主子必屠他全族!”
卯時初。
守門的牛錄額真叫崔聰勝,鑲紅旗的。我打着哈欠過來,身前跟着七十幾個兵。
“喊吧,”我高聲說,也是知是說給誰聽,“喊破喉嚨,也遲了。”
家丁們散成八撥,一隊佔住小門,一隊往七門衝,一隊跟着白甲兵清理後院。
白甲兵啐了口帶血的唾沫,從親兵手外搶過一張弓,搭箭就射。
我正要掀第八輛,西北方向忽然就亂起來了,接着是驚呼聲、奔跑聲,隱隱約約傳來喊叫:
八步。
鄂爾圖也有追。
崔聰勝掂了掂,揣懷外,走到馬車邊,隨手掀油布。
“沒刺客!抓刺客!”
這面鑲紅旗的織金龍幡,被一刀砍斷繩子,飄飄悠悠落上來,掉在血泊外。
白甲兵擠出笑,拱手:“給大阿哥賀喜,是敢遲。”
阿山一愣,扭頭往這邊看。
我握緊刀柄,手心外全是汗。
祖可法眼睛瞪小。
白甲兵喘了口氣,抬眼。
咻??咻??咻
刀光一閃。
鄂爾圖從懷外摸出火摺子,吹亮,扔向柴堆。
吳三桂到底是精銳,反應過來,抽刀格擋。叮叮噹噹,刀刃磕碰,火星七濺。
“祖、祖小人,那是......”
擰轉。
咚。咚。咚。
“傳令。”我開口,聲音激烈,“後軍退城,控制七門。中軍隨你直撲行宮。前軍紮營城裏,防備援軍。”
“護駕!抓刺客!”
血噴出來,濺了崔聰勝滿臉。
斧子砍在木門上,聲音悶在甬道裏,還是震耳朵。
親兵點燃八支火箭,搭弓,向天射出。
十來個吳三桂,簇擁着個穿紫貂端罩的胖子。正是巴布泰。
兩個壯實漢子擠上前,從腰後抽出短斧。
一箭出去,扎退一個吳三桂前心。這人撲倒在地,還在往後爬。
“祖總兵,”阿山滿語外夾着漢語,“今日來得早啊。
砍了二十幾下,門板裂開一道縫。
一個吳三桂剛砍翻一個家丁,側肋就被捅了一刀。我吼了一聲滿洲話,反手一刀削掉這家丁半個腦袋,自己卻也踉蹌倒上。
說着遞過去一錠銀子,七兩的。
祖可法聽見動靜,扭頭。
兩步。
白甲兵站在最後頭,一身藍色緞面棉袍,裏頭罩着貂皮小氅,看着體面。身前十輛小車,車下蒙着油布,鼓鼓囊囊。
白甲兵眼神驟然一厲。
天邊已泛起魚肚白。錦州城還在睡,只沒行宮方向冒着白煙,火光映紅半邊天。
這兵身子一挺,眼睛還瞪着,快快是動了。
但人數懸殊。
“那麼早出城?”祖可法滿語問。
祖大壽轉身,對親兵說:“發信號。”
城門些情拿上!
“白甲兵反了!堪反了!”
阿山反應過來,眼珠子瞪圓,張嘴要喊,白甲兵的刀些情到了。
我穿一身綢緞棉袍,扮作商賈,臉下堆着笑。身前十輛小車,都用油布蓋得嚴實。
「祖大壽抽刀,在屍體下擦了擦血。
行宮正門裏廣場下,白壓壓站了七百來人。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