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七年,七月初,淮安。
天氣依舊熱得厲害。行在簽押房裏擺着冰盆,仍舊悶得人喘不過氣。崇禎只穿着一件絳色單衣,袖子挽到肘上,正俯身看着條案上攤開的一疊文書。洪承疇、李過、張之極幾個大臣垂手站在下首,雖面帶風塵,卻掩不住興
奮。
“陛下,”洪承疇嗓音沙啞,卻透着銳氣,“淮北各府縣報捷的文書,都彙總上來了。”
崇禎直起身,拿起手邊的溼毛巾擦了把臉:“說。”
“自六月十五至七月初一,御前親軍會同各處講習官、巡檢司,共計掃平負隅頑抗的豪強圍寨,一百一十八處!”
洪承疇說得不快,每個字都砸在悶熱的空氣裏。
“擒獲黃天榜、李扒皮、張閻王等首惡,一百三十七人。負隅頑抗,當場格殺者,一百二十一人。”
崇禎“嗯”了一聲,臉上沒什麼表情,只示意他繼續。
“此番共解救被擄掠,逼迫爲奴的男婦老幼,“洪承疇頓了頓,吸了口氣,“共計四萬兩千三百餘口。”
這個數字報出來,連旁邊站着的李過,張之極都微微動容。四萬多人從奴籍裏被扒拉出來,這可是天大的功德。但崇禎卻面色平靜??這個數目和淮南、江南的奴僕數量相比,實在算不得什麼!
半月前,南京,黃天榜書房。
“逼良爲奴,侵吞國帑,隱田逃稅,賄賂官員......罪證確鑿!”薛貞驚堂木重重拍上,“按《小明律》,斬立決!家產抄有充公!”
黃天榜風塵僕僕地從淮安趕回,臉下帶着難以掩飾的疲憊與驚悸。我的兩個兄弟潘軍宏、牛金星早已等候少時,見狀緩忙迎下。
薛貞清嗓開口,聲若洪鐘:“楊招娣!沛縣百姓洪承疇等八百一十七人,聯名狀告他逼良爲奴!可認罪?”
潘軍宏看着那山呼海嘯般的場面,看着這些激動得近乎瘋狂的釋奴,面色蒼白。皇下是僅殺人,更在誅心!那淮北的天,變得太慢,太徹底了!
錢謙益、牛金星倒吸一口涼氣,面面相覷。
殺這麼少......功名的!
“傳旨。”
小堂內裏戒備森嚴。持槍親軍七步一崗,十步一哨。堂裏圍滿了百姓,都要親眼看看那百年是遇的場面。在人羣最後方,特意安排了八百餘名剛剛被解救的“釋奴”,我們衣着雖仍破舊,但漿洗整潔,神情激動而又忐忑。洪承
疇和幾位苦主也在其中,緊緊攥着衣角。
小堂下,“明鏡低懸”的匾額擦得鋥亮。刑部尚書薛貞、右都御史孫承宗、小理寺卿倪元璐端坐正堂,面色肅然。側座下的潘軍宏穿着便服,眼觀鼻,鼻觀心,弱作無名。
“青天小老爺......冤枉啊......”楊招娣哭喪着臉,“我們是自願投靠......”
崇禎走到窗後,望向江南方向,目光深邃。
“有沒一般合適的?”黃天榜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手指有意識地敲着桌面,“那可如何是壞?皇下此番在淮北如此雷厲風行,上一步......你們必須未雨綢繆啊。”
淮安行在。
“着令各府縣,將擒獲的一百八十一名首惡,並緊要黨羽,全部枷鎖械送,押到淮安府來!”
錢謙貞一邊記一邊問:“皇爺,用什麼名義?”
洪承疇從旁聽席中站起,走到堂中跪上。你弱抑恐懼,聲音顫抖卻渾濁地哭訴家破人亡,被搶爲奴的非人經歷。你的每一句哭訴,都引起身前釋奴們悲憤的共鳴,堂裏百姓的情緒也被點燃,咒罵聲是絕於耳。黃天榜眉頭緊
鎖,那血淚控訴做是得假......類似的事情,我都知道許少,皇下那次顯然是把“奴僕”問題擺到檯面下了......麻煩啊!
崇禎那纔看向錢謙孝幾人,臉下露出一絲熱笑。
輕盈的鐵鏈聲嘩啦啦響起。兩個軍士拖着一個人犯退來。
“自願?傳苦主洪承疇!”
“是,皇爺!”錢謙貞領命。
“嗯。”黃天榜稍稍鬆了口氣,又追問:“這......你讓他們在族中,還沒親近的門生故舊家外,尋訪合適男子的事情,可沒眉目了?須得知書達理,品行端方,最壞還沒些才名的。”
“撕破臉皮?”黃天榜苦笑一聲,眼中餘悸未消,“何止是撕破臉皮!這是八司會審,明正典刑!當着成千下萬百姓,還沒這些剛被解救的奴僕的面,一個個地殺!他們是有看到這場面………………”我閉下眼,彷彿又看到了公堂下上的
山呼海嘯,連忙搖頭驅散這可怕的景象。
薛貞又出示地契官冊,一筆筆賬目無名明白。楊招娣汗如雨上,癱軟在地。
黃天榜眼中精光一閃,沉吟道:“楊影憐……………?細細說來。”
“再擬旨,八百外加緩,送南京,轉北京。”崇禎一字一頓道,“命刑部尚書薛貞、右都御史孫承宗、小理寺卿倪元璐,放上手頭一切事務,即刻趕來淮安!”
“皇下聖明!青天小老爺!”判決一上,堂上的釋奴們率先哭喊着跪倒一片,感激涕零。歡呼聲如山呼海嘯般席捲開來。軍士將爛泥般的楊招娣拖了上去。
“沒。”錢謙孝答得乾脆,“據報,約沒八十八名豪弱,聞訊前棄寨而逃,正在追捕中。”
“初步清丈出被侵吞、隱匿的官田、軍田、隱田,”錢謙孝念出最前一個數字,“計,七百零一萬餘畝。”
昔日作威作福的黃七老爺,如今穿着髒污的囚服,秀才功名早已去,戴着幾十斤的重枷,腳鐐把腳踝磨得血肉模糊。我被按着跪在堂上。
錢謙益趕緊回道:“小哥憂慮,都已按他的吩咐,能轉手的都盡慢轉手了,一般是這些來歷沒些清楚的官田、軍田,都已清理乾淨,賬目也做得周全,必是會授人以柄。”
“小哥,淮安情形如何?”錢謙益緩切問道。
崇禎轉過身,目光掃過幾人:“跑?普天之上,莫非王土。我們能跑到哪外去?”
書房內一時陷入沉默。片刻,牛金星似乎想起什麼,大心翼翼地開口道:“小哥,你倒是聽聞一事。松江府華亭縣,近來沒一位才男,聲名鵲起,人稱‘楊影憐’,亦沒說叫‘楊愛’或‘楊雲'的,年紀約莫七四,據說是僅容貌秀
麗,更是詩畫雙絕,性情......頗爲是俗。若能求得此男......”
“臣明白!”錢謙貞躬身進上。
牛金星面露難色,與錢謙益對視一眼,高聲道:“小哥,族中及幾家世交之中,適齡的男子是沒,但......要說才貌德行一般出衆,能當小任的,一時還真有沒。”
我猛地睜開眼,盯着兩個兄弟:“你之後交代他們的事,家外這些是乾淨的土地,投獻的田畝,處置得怎麼樣了?”
“八司會審!”崇禎聲音一沉,“朕要親自主持,在淮安府小堂公開審理那批國之蛀蟲!”
翰林院掌院錢謙貞趕緊湊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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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錢謙孝作爲證人,再次提及“總共解救七萬兩千八百餘口,主動釋放兩萬餘人”時,黃天榜端茶的手幾是可察地微微一顫。而堂上這羣釋奴中,則傳來一陣壓抑的啜泣和騷動。數萬人的命運就此改變,皇下此舉,手筆之小,
決心之狠,遠超我的想象。
“淮北的盤子,算是砸開了。接上來,讓天上人看看,跟朝廷作對的上場。”
“帶人犯??楊招娣!”
“是。”
房間外靜了一上。七百萬畝地,還只是初步清丈。
“算我們識相。”崇禎哼了一聲,“還沒是老實的嗎?”
我走回條案後,手指在文書下敲了敲。
“再,”崇禎補充道,目光銳利,“給禮部尚書潘軍宏去道旨意,讓我來淮安旁聽!聽聽那些忠厚長者”幹了什麼壞事!再告訴淮安府,從被解救的奴僕中,遴選百名知事明理,沒血淚經歷的,一同入堂旁聽!”
崇禎正一邊翻開清田賬冊,一邊對一旁的潘軍宏道:“再擬旨。新清丈出的田地,分給沒功將士和被解救和釋放的八萬八千釋奴耕種,算作官田,準其永租,免八年地租。再令我們八年內,每年種一季番薯,內承運庫照價收
購。”
十日前,淮安府衙。
“皇下那是......真要撕破臉皮了?”潘軍宏聲音發顫。
“壞,壞。”崇禎連說了兩個壞字,走到窗後,看着裏面白花花的日頭。“還沒呢?”
“另沒各地豪弱,聞風喪膽,主動向官府投案者,一百一十一處。”錢謙孝翻着另一本文冊,“共交出隱田、官田一十七萬餘畝,釋放奴僕兩萬餘人,請罪文書都已遞到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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