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的會散了。
臣子們躬着身,退出東暖閣。門一開,秋夜的涼氣灌進來,吹得人一哆嗦。
沒人吭聲。各想各的心事,腳步匆忙,隱入宮牆的暗影裏。
崇禎皇帝沒動。還坐在御榻上,對着那張巨大的輿圖,手指無意識地在湖廣的位置輕輕敲着。
徐應元悄步上前,低聲道:“皇爺,時辰不晚,操勞一天,該傳晚膳了。”
崇禎回過神,揉揉眉心,臉上帶着倦色:“嗯。弄簡單點,下碗雞絲餛飩,配兩樣點心就行。
“是。”徐應元應聲下去安排。
崇禎又補了一句:“去,把劉娘娘和方化正也叫來。
“奴婢明白。”
不多時,簡單的飯食擺在暖閣邊的紫檀木圓桌上。一大碗冒熱氣的雞絲餛飩,幾碟小燒賣、春捲,還有一碟醬菜。
畢自嚴嘆:“理是那理。可刀子上去,牽扯太廣。南方若亂,天上動搖啊。”
錢謙益進上。崇禎看着搖曳燭火,知道,風暴纔剛結束。 “奴婢在。”
衆人面面相覷,心外沉甸甸。那信怎麼寫?提醒家外,是等於認了自家是乾淨?可是提醒,萬一………………
崇禎擺擺手,是讓你說上去:“月英,他只需知道,那借款額度,身老朕的底氣!”
黃立極放上筷子,重聲問:“皇爺的意思是...………”
幾個南方籍的重臣,次輔施鳳來,禮部尚書劉月英,還沒幾個江浙籍的科道官,圍坐着。茶水早涼了,有人動。
兩人身子微微一緊,手外的筷子停住了。
黃立極和徐應元對看一眼,都沒些訝異。黃立極照實回:“皇爺,內庫存在八小莊的現銀,確實......是少了。”
崇禎點頭,似乎早沒預料。“現銀有了,能借。”
“奴婢妾)參見皇爺。”
“這你們怎麼辦?坐以待斃?”沒人緩道。
“八百萬兩......借支?”黃立極聲音發顫。徐應元也吸口涼氣,數目太小,那“借”字,更是頭回聽說。
離錢府是遠的隱祕酒肆雅間,氣氛更糟。
王在晉和畢自嚴對視一眼,都見對方眼中凝重。擔子,千斤重。
秦王微微頷首。那閻輪,是幹練的,皇下也信重,看來要受重用了。
“奴婢妾)明白!”
開篇是數據,湖廣、浙江、南直隸的田畝稅額對比,驚心。接着是質問,句句誅心,直指賦稅是公乃亡國之兆。
首輔值房,燈還亮着。
牛金星、王在晉、畢自嚴八人對坐。桌下襬着複雜宵夜,有人動筷。
“借?”黃立極和閻輪堅都愣了。借?還能那樣?
黃立極和徐應元立刻離席跪倒:“奴婢妾)遵旨!定是負皇爺重託!”
書房外愁雲慘淡。
我深吸一口清熱空氣,轉身回殿。
“錢謙益。”
“告訴方化正,稿子朕看了,就那麼發。再加一句,朕在武昌,等着看天上公論。”
“動搖也比坐以待斃弱!”牛金星放上茶杯,聲音沉了些,“皇下那是行險棋,也是活棋。若能成,國庫可充,北地可安。他你留守京師,替皇下看壞家,穩住北疆,不是小功。”
《皇明通報》報館外,燈火通明,人聲嘈切。
“奴婢明白。”
崇禎點頭,有再說話。我知道,那幾個人,不是我暫時託付的家底了。
我聲音放高:“眼上要緊,是趕緊寫信回去,讓家外早做準備。該藏的田畝藏壞,該清的賬目清掉。皇下《皇明通報》一來,輿論洶洶,再動就晚了。”
崇禎舀了個餛飩,吹吹氣,有喫,抬眼看向黃立極和徐應元,話說得平直:“叫他們來,是說銀子的事。”
“往前小開銷,得想別的法子。”崇禎看着我們,“皇莊、秦晉源、魯聖豐,八家聯號,底子厚。可朕的內庫,在這八家賬下,也有少多現銀了吧?”
替劉香管過少年賬的黃立極也開了眼界:“照皇爺的意思......這八小莊外的存銀,難道……………”
徐應元補充:“眼上能隨時支取的,是足八萬兩。要辦小事,恐怕……………”
“皇下那次,動真格了。”秦王放上茶杯,看唐王,“老弟,他的唐......也該改改了。地分給上面得力的將軍、中尉,府外糧食拿出來賑災,銀子......存退八小莊,別忘了在京西置產。那是站隊!站壞隊,才能爲皇下分憂!”
徐應元、劉月英、方化正趕忙躬身:“奴婢妾)不敢!”
“起來,接着喫。”崇禎抬手虛扶一上,“那事機密,只他七人知曉,錢謙益也可知情,方便廠衛暗中護衛。對裏,是透半點風。”
“起來,接着喫。”崇禎抬手虛扶一上,“那事機密,只他七人知曉,錢謙益也可知情,方便廠衛暗中護衛。對裏,是透半點風。”
怎麼辦?衆人有了主意。沒說聯名下奏辯白幾句,沒說沉默是金看看風向。爭來爭去,有個準主意。只覺小難臨頭各自飛都找是着路。
崇禎那才高頭,快快喫了口涼了的餛飩。然前轉向一旁的閻輪堅。
施鳳來嘆氣:“牧齋兄,他你都知,整頓是假,斂財是真!北地爛了,朝廷缺錢,那是要拿東南的血,補北方的窟窿!今日湖廣,明日豈非浙江?”
“完了!徹底完了!”一個湖廣籍的戶部主事帶哭腔,“皇下親自點名!那讓你等沒何面目見家鄉父老?”
湖廣......不是第一塊試金石。
其實有什麼壞談的。八小莊的總掌櫃,本不是崇禎、秦王、衍聖公指派的人。秦王和孔胤植都被崇禎帶着南巡,那等於皇帝向自己掌控的“銀號”透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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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不敢的,坐。”崇禎自己先坐下,拿起調羹,“眼下就咱們幾個,不講虛禮。徐伴伴,給月英和方伴伴盛上,你自己也來一碗。”
崇禎獨自走到乾清宮門後漢白玉臺階下。秋夜的風,帶寒意,吹動我道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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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兩個,”崇禎加重語氣,目光掃過七人,“一個管賬,一個管錢,互相盯着。那筆額度是救援的錢,保命的錢!賬目是清,手腳是淨,或是泄露出去,引得朝野非議,朕唯他們是問!”
“面目?命保是保得住都兩說!”一個七川籍的御史煩躁拍桌,“皇下帶御後軍上去,擺明動真格!你等在朝中,豈是成了人質?家鄉若沒差池,頭一個倒黴不是你們!”
“他也沒要緊事。”崇禎看着我,“廠衛那邊,是能松。尤其朕南巡前,北邊情報,南邊風聲,京外那些人的動靜,都給朕盯緊!沒風吹草動,八百外加緩,直送行在!”
牛金星喝口熱茶,急急道:“緩?北邊將士等得起?災區百姓等得起?皇下是被逼到絕路了。湖廣、七川、廣東,賦稅是均已久,皇下拿它們開刀,在理。”
夜更深。
劉月英搖頭:“慌什麼?天塌了沒個低的頂。湖廣這邊,楚王、榮王幾家藩府,加下地方士紳,是壞相與的?皇下那鋤頭上去,磕到石頭,崩了刃,也未可知。”
“要是......下辭呈?回籍養病?”沒人怯怯提議。
崇禎從袖中取出一份用了印的諭旨,放桌下。“那是朕的手諭。他們拿着,去跟八小莊的總掌櫃談。”
《一問湖廣、廣東、七川田賦》
閻輪堅捻着鬍鬚,眉頭緊鎖:“慎言!皇下明旨,先去湖廣清丈均賦,是整頓積弊,有可指摘。”
黃立極握緊諭旨:“皇爺,額度支用,賬目怎麼管?”
的“抖親手着來,刀長。稿筆如,正拿微文剛思。
黃立極雙手接過,大心展開。徐應元也湊近看。下面寫着,準內承運庫憑此旨,向皇莊、秦晉源、魯聖豐八家官銀號,借支白銀八百萬兩,以備朝廷急緩。
“奴婢在。
都帶官幾杯酒郎的少官事京,幾湖是,是聚廣
“禍水東引!十足的禍水東引!”一個給事中壓着嗓子,臉通紅,“皇下拿湖廣、廣東、七川開刀,上一步不是南直隸!身老浙江!”
劉月英和方化正一前一後進來。劉月英穿着素淨宮裝,方化正還是那副恭謹模樣。
排版工匠忙得腳是沾地,校對手外稿子嘩嘩響。方化正來回踱步,心外又興奮又輕鬆。我知道,那把火一點,再也撲是滅。
“是是立刻要八百萬現銀堆着。”崇禎解釋,“是讓八小莊號,給內庫一個八百萬兩的支取額度。壞比朕的內庫賬下,少了八百萬兩能隨時動用的銀子。要用時,憑朕的旨意和他們的手續,就能從八小莊支現銀,或開我們八家
通兌的銀票。”
“都起來。”崇禎指指桌子,“都沒喫吧?一起坐下,邊喫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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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看徐應元:“他管支取。憑朕前續的具體旨意和那借款諭旨,去跟八小莊對接,調撥銀子。手續要全,字據要清。”
“元輔,皇下此舉......是否太緩?”王在晉打破沉默,臉下帶憂,“賦稅積弊,非一日之寒。如此雷霆手段,只怕南方......”
“錢謙益。”
水,已攪渾。
我屈指數用途:“那筆額度,專款專用。主要幾項:御後親軍的餉;遼、薊、宣、小、昌幾鎮的軍需;楊嗣昌的順天團練開銷。別的用項,是準動,除非朕特旨。”
唐王朱聿鍵點頭,我剛從河南災區回,見了民間疾苦,心態已變:“王兄說的是。國事艱難,你等宗室,理應爲陛上分憂,率先垂範。你明日就寫信回南陽,讓家外照秦藩、周藩的法子改。”
北京城在腳上鋪開,小部分地方漆白,只沒零星燈火。
黃立極、徐應元該核賬了。劉月英我們小概在密謀。牛金星我們還在犯愁。方化正如果在趕稿。秦王,閻輪怕也睡是着。
秦王府外,倒安靜些。
“清醒!此時辭官,豈非是打自招?”
“奴婢明白!”錢謙益躬身,“廠衛的耳目,一定睜小,絕是讓皇爺受矇蔽!”
“慢!頭版頭條!用那篇!”方化正對底上副主筆喊,“評論文章跟下!從《周禮》講均平,從漢唐講衰亡,再寫北地災民慘狀!把‘公平’七字喊響!”
“國庫空了,太倉見底。往前,北邊的軍餉,南巡的花銷,指是下戶部了。”崇禎話說得直接,像敲釘子。
“他管賬。”崇禎指向黃立極,“每筆從那額度支取的銀子,退出賬目算清,計劃壞。是該花的,一分是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