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三年臘月的北京,乾冷乾冷的,沒有什麼兆豐年的瑞雪,看着就叫人發愁。
可在這北京城西北,海澱的清華園裏,卻是另一番“勃勃生機”的光景。
崇禎皇帝朱由檢正在給大明訪歐使團兼大明歐羅巴貿易公司的商團送行??一個團,兩塊招牌!
對大明內部來說,這就是個平平無奇的商團。
而出了大明,那就是正兒八經的使團,代表天朝上國對歐洲各國王公貴族的友誼………………當然了,順便還要賣他們一些大明特產,什麼瓷器、絲綢、茶葉、白糖、漆器? ?這是鄭芝龍從日本訂的貨,不過也打上了“大明宮廷製造”
的標籤,屬於貼牌貨。
底下坐着的人,一個個都是表情複雜,有點期待,更有點忐忑。
主位左下首第一個,是特旨新授了“欽差出使西洋正使”銜的尤世威。一身緋色麒麟補子公服,腰束玉帶,也蓋不住他行伍裏帶出來的那股氣。
昌平那仗,他其實打得挺好,但卻因爲天啓爺讓人倒了鬥,所以被一幫清流天天罵,搞得灰頭土臉,前一陣請辭了。崇禎也沒有慰留,而是給了他一個出洋的差。
當然了,這個差也是個“兩面差”,出國後是天朝上使,但在國內得低調......因爲崇禎壓根沒有把出使歐洲的事兒拿去“過會”,尤世威的“欽差出使西洋正使”外廷根本就“不知道”,或者是裝不知道。
緊挨着尤世威的,是司禮監秉筆太監王承恩,站得端正,眼神清亮,透着精幹。他是使團或者叫商團的財務主管!
這次出使差不多就是“朝貢貿易”的逆向版,不是人來,而是大明這邊自己去,但是買賣做的極大,要成了,那就是上百萬兩的利潤!必須有個自己人管着財務。
對面坐着孫元化。他當工部主事、京營炮廠主事有些日子了。使團裏,就他真懂泰西的火器、語言。
再往下,是楊天生和丁學文。兩人都穿着參將的武官袍服,坐得端正。楊天生是鄭芝龍的人,丁學文代表劉香,出國後就管商務談判,去籤個什麼通商條約的。
最精神的是楊七。他一身琉球水師副將的官袍,襯得人身形挺拔,面容精悍,一雙眼睛炯炯有神。這次的“出使船隊”都歸他統帶,到了歐洲就是大明海軍上將了!
堂內安靜,崇禎沒動筷子,其他人也都規規矩矩坐着。
“都放鬆些。”崇禎開口了。“今日是家宴,給你們餞行。”
他端起面前溫好的金華酒。
“這第一杯,”崇禎的目光落在尤世威臉上,“尤卿,朕敬你。”
尤世威立刻起身,雙手捧杯:“臣不敢!”
“你擔得起。”崇禎看着他,“昌平血戰,卿有功於國。此番西行,數萬裏波濤,吉兇難料。你是我大明的將軍,是使團的正使。到了那些番邦異國,你的腰桿,就是大明的脊樑。要讓彼輩見識天朝上將的威儀。”
這話說得重。尤世威心頭一熱,猛地仰頭把酒灌了下去,辣得他眼眶有些發潮。“臣......定不辱國格!”
崇禎點點頭,示意他坐下。
王承恩悄步上前,無聲地給空杯續上酒。
崇禎看向孫元化。“孫先生。”
孫元化起身:“臣在。”
“你是明白人。”崇禎語氣緩和了些,“火銃、火炮、戰艦的圖樣,凡是泰西有而大明無的,利於軍國的,千方百計,給朕弄回來。書籍、匠人,能請則請,能買則買。不要吝嗇金銀。”
“臣明白。”孫元化躬身,“定當竭盡全力,爲我大明取回真經。”
“好。”崇禎轉向王承恩,“王伴伴。”
“奴婢在。”王承恩上前半步。
“朕的內帑,這次是出了本的。”崇禎說得直接,“使團一應花銷,都走大明歐羅巴貿易公司的帳。你是掌總的,賬目要清,一月一報。售賣貨物所得,用於採買,盈虧都要明晰。回來要分紅,這生意,才能做得長久。
王承恩眼神專注,深深一躬:“皇爺放心,奴婢曉得。定然記好賬,管好錢,讓這生意做得長長久久。”
最後,崇禎的目光落在了楊天生、丁學文和楊七身上。
三人即刻離席,跪倒在地。
“起來說話。”崇禎抬了抬手。
三人應聲起身。
“海上和商賈的事,你們是行家。”崇禎語氣平穩,“船隊帶的絲綢、瓷器、茶葉、白糖,一小部分是國禮,大部分是貨。到了地方,怎麼賣,賣給誰,你們和當地的商會、官府去談。告訴他們,大明天子開恩,準其至天津、
揚州、上海、寧波、泉州、廣州、香山等七口通商。大明的貨好,不怕沒人要,他們的貨,只要是好東西,大明也要。要把這自由貿易的路子,給朕趟開了!”
楊天生和丁學文抱拳,眼中閃過海商見到巨利時特有的精光:“末將遵旨!定將皇上的天恩,宣示西洋,把這商路打通!”
崇禎看向楊七。
“楊副將。”
楊七聲如洪鐘,抱拳道:“末將在!”
“二三十條船,上下幾千號人的性命,還有大明的國運,朕就交到你手上了。”崇禎盯着他,目光銳利,“航線要摸熟,風雲要測準。遇有險情,準你臨機決斷!首要之責,是護得使團周全,把這支船隊,全須全尾地帶出去,
再平平安安地帶回來!”
楊七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帶着股海上漢子特有的豪氣:“陛下放心!有楊七在,船隊在!定叫那些紅毛番鬼,也見識見識咱大明水師的威風!”
交代完畢,崇禎再次舉杯。
崇禎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尤世威的堅毅、孫元化的專業、王承恩的忠誠、楊天生和丁學文的熱切、楊七的豪悍。
他沉默了片刻,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裏,帶着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
“記住!你們腳下甲板所至,即爲我大明之疆域!你們眼中所見新知,即爲我大明之財富!朕,和這大明的億萬生民,等你們回來!”
“臣等(奴婢、末將)??萬死不辭!”
衆人轟然應諾,仰頭飲盡了杯中酒。烈酒下肚,燒起一團火,驅散了最後一點不安和寒意。
宴畢,衆人叩首告退。
崇禎獨自走到挹海堂的窗前,望着外面碧藍如洗的天??今冬的北京,天旱少雨!
方化正悄步走近:“皇爺,風大,當心着涼。”
崇禎沒回頭,過了半晌,才輕聲問:“化正,你說,朕這步棋,走得如何?”
方化正答道:“皇爺聖心獨斷,爲的是江山社稷。奴婢覺得,這步棋,走得正!只要生意做得成,水師就能練得強,大明的活路,就在眼前!”
崇禎微微頷首,不再言語。
幾乎就在同一時刻。
幾千裏外的朝鮮,全州府。
天氣一樣乾冷,風裏卻帶着一股燒糊了的木頭味和淡淡的血腥氣。
金成仁縮在全州通判衙門的後堂,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袍,還是覺得冷氣往骨頭縫裏鑽。他不是冷,是怕。
街面上時不時傳來馬蹄聲,還有朝鮮兵勇雜亂的腳步聲和呵斥聲。自從黃臺吉的“剃髮令”下來,這全州就沒安生過。前幾天,外的兩班老爺,全州李氏的李德懋,竟然帶着家丁和一羣不知死活的義士,把八旗老爺的一個小糧
草庫給點了!
現在好了,全城戒嚴,八旗兵和朝鮮綠旗兵到處抓人。砍下來的腦袋,就掛在四門的旗杆上,凍得硬邦邦的。
金成仁現在是“朝”,他比那些被砍頭的更怕。他怕李德懋那些“義士”打進來,把他這“背棄祖宗”的奸人碎屍萬段。
“怕個球!”一個粗豪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金成仁一哆嗦,回頭看見是全州城的守備趙四。趙四穿着一身棉甲,腰裏挎着刀,臉上的麻子都充滿了戾氣,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趙......趙守備,”金成仁聲音發顫,“這......這亂子,何時能平啊?”
趙四嗤笑一聲,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抓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平?就憑李德懋那幾個讀死書的少爺秧子,帶着幾桿破鳥銃?頂個球用!你瞧着吧,鄂碩大人的大兵一出,立馬就得玩完!”
他說的鄂碩,是全州的駐防將軍,一個鑲黃旗的巴牙喇纛章京,出了名的悍將。
金成仁還是不安:“可......可這人心………………”
“人心?”趙四斜眼瞅着他,像是看個傻子,“老金,你也是讀過書的人,咋還想不明白?在這世道,啥人心都比不過這個!”他拍了拍腰間的刀把子,“誰拳頭硬,誰就是爺!李朝那些兩班老爺,平時人五人六,見了真章,屁
用沒有!他們那點血性,也就夠點個糧倉。”
正說着,外面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直接在衙門口停了。一個戈什哈滿頭大汗地衝進來,單膝跪地,遞上一支令箭:“趙守備!鄂碩將軍軍令!命你即刻整頓全州守備綠旗營,隨將軍出城,剿平西郊亂黨!”
趙四“騰”地站起來,抓過令箭,臉上橫肉一抖,露出嗜血的笑:“瞧見沒?來了!”
他轉頭對癱在椅子上的金成仁說:“老金,你把城門給老子看好了!等爺去把李德懋那小子的腦袋摘回來,給你當球踢!”
說完,他大步流星地衝了出去,邊跑邊喊:“集合!都給老子集合!開葷的時候到了!”
兩三個時辰後,全州西郊的一片坡地上。
李德懋穿着半舊的藍色兩班常服,頭上戴着方冠,手裏握着一把劍。他身邊圍着百十來個家丁和聞訊趕來的義民,手裏武器雜七雜八,有鳥銃,有長矛,更多的是鋤頭、木棍。不少人臉上還帶着驚慌。
他們對面,是列陣而來的八旗兵和趙四的朝鮮綠旗兵。盔甲亮,刀槍反射着慘淡的陽光。沉默的隊伍,帶着一股子殺氣。
鄂碩騎在馬上,遠遠看着這羣烏合之衆,嘴角撇了撇,都懶得下令。他對旁邊的趙四抬了抬下巴。
趙四會意,拔出刀,指着坡上吼道:“放箭!給老子衝!”
朝鮮綠旗兵們射出一排稀稀拉拉的箭矢,然後嚎叫着衝了上去。後面的八旗兵壓陣,冷眼看着,根本不用他們上。
坡上的義軍也放了幾銃,打倒了衝在前面的兩三個綠旗兵。但更多的人衝了上來。鳥銃裝填太慢,義民們慌亂地舉起簡陋的武器。
戰鬥幾乎是一邊倒的。
趙四手下的“悍將”張忠金、李笑旗揮着刀,衝在最前面。綠旗兵們跟着他砍殺,這些曾經的朝鮮官兵,砍殺起自己人來,比八旗兵還狠。
李德懋揮劍格擋了幾下,但他一個書生,哪是張忠金、李笑旗這種老行伍的對手。沒幾下,手裏的劍就被磕飛了。張忠金獰笑一聲,刀鋒直奔他脖頸而來。
李德懋閉上了眼。
預想中的疼痛沒來,反而聽到一聲悶響和趙四的怒罵。他睜開眼,看見一個老家丁撲在他身前,後背被張忠金的刀劃開一道深口子,血汨汨往外冒。
“少爺……………快……………”老家丁說完,就沒了氣。
李德懋目眥欲裂,還想拼命,被幾個家丁死死拖着往後退。
坡地上,已經躺滿了義軍的屍體。抵抗迅速瓦解,還活着的人哭喊着四散奔逃。八旗兵的騎兵開始出動,像趕羊一樣追逐砍殺。
張忠金砍翻了那個擋刀的家丁,再找李德懋,人已經被家丁拖着退遠了。他罵了句髒話,揮刀繼續砍殺那些逃不掉的義民。
不到一頓飯的功夫,坡地就安靜下來。只剩下滿地屍首和濃重的血腥味。
趙四也殺了幾個人,提着滴血的刀,走到鄂碩馬前覆命:“將軍,亂黨已平!跑了幾個,未將派人去追了!”
鄂碩嗯了一聲,撥轉馬頭:“把腦袋都砍下來,掛回去。讓全州的人都看看,反抗天兵的下場!”
“啊!”
幾天後,天津衛大沽口。
寒風凜冽,海麪灰濁,波濤翻湧。
二十餘艘高大的福船、廣船靜靜地泊在港灣裏,桅杆如林。尤世威、孫元化、王承恩等人,已經登上了最大的那艘“寶船”。
楊七站在船頭,吹響了海螺號。
“嗚……………”
帆,一葉葉升了起來。巨大的船身,開始緩緩移動,劈開冰冷的海水,向着茫茫大海深處駛去。
船隊漸漸變成了天邊的一串黑點,隨後消失。
幾乎同時,一匹快馬衝進全州城,將一份沾着塵土的軍報遞到鄂碩手中。軍報上只有簡短的幾句:“全州西郊亂黨已剿平,斬首三百餘級,匪首李德懋遁入山中,正在追剿。
鄂碩看了一眼,隨手扔在案上。
北京,乾清宮。
崇禎也收到了一份奏報,是提舉天津市舶司的內官高宇順的密揭:“皇爺,船隊已如期啓航,一切順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