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位醫學部的學生在實習前都會學習醫學基礎技術,包括但不限於對設備的使用、熟悉醫療器械、中醫望聞問切、縫合技術以及急救手段。
但摸索和瞭解的比例遠遠大於實際操作。
在老師的監督下,每位學生都有上手的機會,指望學精是不可能,因爲在6年的學業生涯中,前兩年最重要的是夯實理論基礎。
中間兩年開始錘鍊基礎技術,在科室輪換,後兩年就是朝着合格的職業醫師大踏步了,準備考取醫師執照。不過這並不意味着理論基礎就要丟掉了,反而越往後越是兼修,只是學的東西更精深。
一衆實習生們被領到了專用的練習室。
藤田副教授督促大家全部換上了鞋套和無菌手套,每人一個操作檯,按分組配具體位置。
東京大學醫學部的練習室格外龐大,三十多個人,只能佔四分之一的空間。
分三個大區域,林澤他們所待的是第一區域,面前是無菌操作檯,縫合器械全都放在一旁的托盤裏,操作檯上固定着硅膠模型,看起來像是一塊皮膚,只不過略有色差。
頂上有燈,白天倒是不用打開。
操作檯的乾淨而整潔,這是林澤的第一感受。
他在看到鑷子和專用手術針線的時候,差點沒按捺住衝動,心裏無論如何都癢癢的,只能控制自己不去看。
沒有師長的允許,擅自動手動腳,大概率會遭受到批評。
而剩下兩個大區域的設備,讓人看不懂,尤其是中間的操作檯上擺了無數白色的圓筒形塑料,應該是保護器具用的?衆人沒見識過都猜不出個所以然。
值得一提的是,實習生們都沒來過這個練習室,大家去過的是另一棟教學樓,很簡陋的那種,操作檯上擺的是香蕉。
“想必學過了這時候也忘個差不多了。”
最前面的講臺上,藤田教授推了推眼鏡,示意大家安靜。
他講道:“不過最好是忘掉,因爲你們以前學的不精,從頭開始練習最正確的姿勢,對縫合技術的練習事半功倍。”
陽光從外面灑進來,整個練習室窗明几淨,衆人都在認真聽藤田教授講話。
“先給你們示範一下,講解動作要領,縫合的技術一定要規範,首先是質量,其二是速度。大家能理解質量,速度我就要解釋一下了,簡單的縫合要迅速是減少患者的創傷時間,不然有很多不打麻醉的病人,你們縫個半小時豈不是要疼死人家?”
聞言,衆人紛紛笑了下。
“而且要防範病菌,另一個注意的點就是規模比較大的手術,時間寶貴,儘量用速度來壓縮手術時間,因爲時間就是生命。”
藤田副教授卻並沒有戴上無菌手套,他掃視一圈,目光略過一張張實習生們的臉,最後停留在林澤這裏。
“林澤,”他招了招手,溫和道:“你上來示範吧。”
並不是藤田不公平,要故意賣教授弟子一個面子,而是他只對林澤有印象。
衆人的目光頓時聚焦過來。
林澤的位置在練習室的後面,離講臺處有一段距離,他也沒想到就找上自己了。
並無推脫,他直接沿着過道走了過去。
待站上講臺。
藤田副教授就站在他的側面,揹着手,而林澤正對着面前的操作檯。
背後的大屏幕上,頃刻現出了林澤戴着的無菌手套,毫無疑問,他的每一個操作都會被放大給同學們看。
林澤目光平靜。
他一次都沒有試過系統給予的縫合技術,內心好說歹說有點不平靜,手術本來就要求手穩心靜,即使他一貫冷靜此時也需要調整呼吸。
算了,想那麼多幹嘛。
林澤深呼吸了幾口,整個心態再度平和下來。
失誤也正常,一個沒辦法接受失敗的人不可能一直進步。
“站好,做手術準備。”藤田副教授淡淡道。
林澤不置可否,頃刻挺直了腰桿。
“縫合器械選擇。”
在藤田副教授話音剛落下之後,林澤的手就抬了起來。
可是。
他突然腦袋一空。
即使是老師教過也是很久遠的事情了,具體的流程林澤第一時間居然沒想起來,他的腦袋裏塞了太多理論知識,可這不是考場上做題。
看着他幾秒鐘未有動作,只是抬手。
講臺下。
宮城鈴緒的視線牢牢鎖在林澤臉上,她不由自主的攥住了衣袖,目光中有些擔憂。
儼然,她比林澤都緊張。
“這誰還記得起來。”大友翔志對一旁的平御小野子道。
“我也忘了,”平御小野子下意識回答道,可緊接着她蹙起眉頭:“不許說話,保持安靜。”
一衆人裏,幾乎沒人想得起來。
可是在講臺上,林澤忽然動了,他動作飛快的拿過一旁的器械,眼中透露着一抹自信。
他想起來了。
短暫的懵神過後,學過的知識迅速的湧現在腦海。
當初課堂上老師的聲音如同響在耳邊。
“持針器、組織鉗、線剪、縫合針、縫合線、無菌紗布、生理鹽水和酒精棉球。”
一樣樣器械的名稱從他口中說出。
藤田副教授原本準備出現提醒,口還沒開,就看見了林澤的動作,然後一樣樣器械被拿到無菌托盤裏。
他滄桑的臉頰上流露出一抹欣慰。
繼而,器械的名稱被林澤準確無誤的報了出來。
“消毒。”
講臺下的人,還未緩過一口氣。
尤其是宮城鈴緒,懸着的心纔剛剛放下,一直在屏着氣,她目光中剛湧現出點點激動情緒,爲林澤的反應,下一秒藤田教授的指示就來了。
林澤沒有猶豫,迅速在托盤中消毒。
“任何時候,穿戴無菌裝備,”藤田對衆人講解道:“手部、前臂絕不可接觸醫療器械。”
在講解完重要事項後。
他剛一轉過頭,林澤已經做好了縫合姿勢。
讓藤田教授有些訝然的是,林澤的動作居然十分標準。
他右手持針,四指握住持針器下半部分,掌心留出了一定的空間,拇指和其他手指對合發力夾緊了縫合針。
明確在縫合針中後位置三分之一的交界處,穩穩持住。
左手拿組織鑷,手臂則是搭在操作檯上,避免懸空,且剛剛好保持在了無菌區域。
藤田副教授愣了一下,目光中透露出些許疑惑,背手圍着林澤轉了一整圈兒。
他竟然挑不出來一點毛病。
“很標準,”藤田副教授點了點頭,轉過頭看向臺下:“記住,注意看好林澤同學的動作,四指在下,掌心留空間。”
他舉起了手,指着自己的手掌心。
“掌心不留空間,整個握持針器的動作會僵硬,難以調整,四指抓握是爲了防止打滑。”
衆人看着林澤的姿勢,一個個紛紛聚精會神,逐漸從藤田副教授給林澤施加淡淡壓力時的感同身受狀態,變爲了聽課狀態。
還有人已經試圖握持針器,調整自己的姿勢。
例如平御小野子和宮城同學,已經學起來了。
“持針的位置要保持靠近針尾,但不能超過針尾孔,不然發力姿勢稍有失誤,針身就會彎曲,明白嗎?”
林澤同樣聽着他講解,只不過,此刻他內心起了些許的波瀾。
近乎毫無阻礙,他握住持針器的時候,水到渠成一般領會了最合適的握針方式。
順滑到讓他覺得有肌肉記憶。
儼然,這是系統的作用。
畢竟精通級可是30000次練習才能評上級別的成果。
“林澤同學。”
“我在,老師。”
“可以開始縫合了,不用緊張,你的握針姿勢很標準,縫的慢一些也沒關係,我會糾正你的失誤,正好示範給大家看。”
“明白。”林澤點了點頭。
他深吸一口氣。
視野下,操作檯上的模型格外的清晰,他目光垂直,握着持針器對準了傷口。
衆人眼睜睜的看着大屏幕上,針尖逼近了模型組織。
下一刻。
林澤手肘發力,找到最適合的支點,腕關節靈巧的運動,整個手臂在一旁的操作檯支點上平移。
持針器刺下,主手挪動,輔助手拿着組織鑷緊接着跟上動作。
固定、勻速進針、微調身體角度、縫合線來回串聯,速度極快。期間他的兩隻手,沒有一絲一毫的顫抖。
林澤目光如炬,他沒有任何其他的心思,在持針器落下的那一剎那,整個人進入了奇妙的心流狀態中。
眼中只有傷口,耳邊沒有其他聲響,尤其是視野居然變得比平常更清晰。
甚至,他能感受到縫合線在模型組織內滑動,一次次。
片刻後。
將最後的打結工作完成,他下意識拿過剪刀,“咔擦”一下。
看着眼前如同藝術品一樣的縫合成果,他感受到從內心升起的愉悅。
但林澤沒有注意到的是。
整個練習室,已經沒有了聲響,陷入落針可聞的寂靜中。
藤田教授滄桑的臉上,第一次湧現出了錯愕,怔怔看着操作檯上的模型。